1968年夏末的南京闷热得像蒸笼,鼓楼医院的一间病房里却透着几分凉意。病房门口亮着两盏探照灯,岗哨来回踱步。守卫口中的“特殊病人”,正是曾率部跃马江淮、打出赫赫战功的空军司令员聂凤智。只有床头那份简短的病危通知书,透露了他此刻的处境:身体尚可,身份却成了“审查对象”。

风暴不是一天刮起来的。两年前,1966年5月,风声初起,南京城内已隐隐透出紧张气息。彼时的南京军区司令许世友选择短暂赴无锡“休养”,暗自布置部队,以免出现失控。决策前,他分别找来几位老部下,包括海军副司令陶勇与空军司令聂凤智。许世友叮嘱:“局势难测,跟我上大别山,省得横祸临头。”陶勇犹豫,聂凤智则直言:“部队离不得主官,还是各守其阵地。”两人当晚返回单位,留下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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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荡迅速升级。1968年初,“揪斗风”烧到南京。聂凤智身为开国中将,出身贫寒,又是飞行兵种的创建者之一,本以为凭作战奇功可独善其身,不料情势变幻无常。3月的一个清晨,数辆吉普车停在空军大院。他被宣布“隔离审查”,匆匆押往医院。临行前,他在楼道对妻子何鸣高喊:“人要紧,事要紧,万一我有闪失,就去找老许!”这句话震得楼板微颤,也震出了妻子和小女儿眼中的泪。

接下来的日子,何鸣四处奔波。电话打遍无果,只剩一条路——去中山陵八号院找许世友。那晚北风凛冽,母女俩步行十余里,脚底生疼。可门房只冷冷一句“司令不在”,重重铁门随即合拢。许世友其实就在南京,却紧闭大门。他明白,贸然露面容易同遭围攻,一旦被拖下水,反倒帮不了老部下。

几番扑空后,何鸣把希望转向许夫人田普。母女南下上海,一番艰难寻觅,又听闻田普已返宁,折回依旧扑空。半个月间,家中男丁小儿子被紧急召回原部队;司机、警卫员被调离;连做了多年家务的保姆也被赶走。院子里夜里只剩风声与母女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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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街头忽有陌生男子尾随。对方自称“许司令派来”,让聂梅梅随行。姑娘故意拖延,冷眼打量,认定是假冒后疾步离开。她心里更加确认,老司令若真在南京,定会以更稳妥方式联系。傍晚,母女再次摸黑前往中山陵。敲门良久,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许世友魁梧的身影终于出现。他挥手把母女让进屋,眉峰紧锁,一言不发在客厅转圈,随后爆出一句:“聂凤智就是拗!非得回去做英雄,瞧,弄成狗熊!”

这句话刺耳,却也是肺腑。转年八月,中央对南京局势重新评估,许世友获“南京军区党委打不倒”之定论。手握此“尚方宝剑”,他开始四处活动。文件、电话、口头转达,再加上他特有的“硬碰硬”脾气,一条援救老部下的道路渐渐打通。1971年“九一三”事件后,许世友获知关押在北郊农场的聂凤智状况,立即派专机迎回南京。

再次踏入熟悉的军区大院,聂凤智瘦了,腰板却更挺。“挑了一千多天水,两肩都磨出老茧。”他自嘲地掀了掀袖口,臂膀青筋毕现。庆功宴那晚,军中老友悉数到场。觥筹交错间,许世友抿了一口白酒,忽地放下杯子:“当年老子让你留山里,你偏偏嫌寂寞。英雄梦做成这德行,不窝囊?”话虽刻薄,眼角却隐着酸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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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聂凤智并未争辩,只是笑了笑:“走与不走,当时都难。有些枪口冲着咱,跑得再高也不一定躲得掉。”一句话,让满座沉默。那是亲历者才懂的苦涩。许世友摆手:“行了,活着回来就好,今后咱照旧,打仗的本事不能搁下。”紧接着,他抬手示意添酒:“来,咱哥俩干!”

自此以后,聂凤智安心留在南京,仍旧凌晨五点准时起身,跑圈、俯卧撑、劈柴,从不肯让体能滑坡。1973年秋,他被安排出席军委座谈会。会场上,毛主席远远看见他,先呵呵一笑:“凤智回来了?身子骨更壮了。”昔日被押解入院的小老虎,如今重新走上讲台,汇报空军作战训练经验。台下的许世友微微昂头,双掌使劲鼓掌,没有言语。

外界只记得那句“想回去当英雄,结果当了狗熊”,却少有人体会这对老战友的惺惺相惜。1930年代,他们在大别山当“红小鬼”;1946年,两人带着皮带枪从鲁南打到豫东;1955年授衔,皆挂中将,情同手足。一个擅长近身肉搏,一个仰仗急速空突,性格天差地别,却都把“打胜仗”当成唯一信条。正因了解彼此的倔劲儿,许世友的“痛批”里更像一记猛醒:时代洪流面前,再硬的拳头也挡不住暗箭。

林彪事件后,整风收尾,中央陆续为受冲击的老同志平反。1975年,聂凤智调任成都军区司令,第二年升任副总参谋长。调令下来时,他刚从演习场归来,一身尘土。有人递上挂满勋饰的新军装,他摇头拒绝:“先开会,完事再换衣。”这份淡然,源于多年坎坷后的沉淀。

从1968年的病房到八〇年代初病逝,聂凤智始终没有写过一句“悔过书”。他后来对警卫员说过:“乱云过后,天还得晴。能扛住,就是胜。”听来平淡,却道出了那代将星的共同坚守。或许,这也正是许世友为他痛心疾首、最终又无比欣慰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