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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杨庆春,原空军报社社长、高级编辑

本文发表于《博览群书》杂志2026年第1期“书人故事”专栏(P93-105)。

作者按:我只是一名战士,所以对名实相副、学问淹博的博士,常有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羡慕和喜欢,但不是崇拜,因为我总是警惕那些混世界的假博士,他们的学问与德行根本跟博士沾不上边。尚真拒假,还得有一双慧眼。否则,雾里看花不真切。

自2024年以来,我写了一系列博士读书写书札记。历史学博士黄博(重庆人,四川大学副教授,《皇权“写真”,有趣有料有激情——读黄博 <如朕亲临>及晋版书随想》,學人scholar公号2024年1月8日17:49北京发布),历史学博士吴小安(安徽宿松籍,原北大历史系教授,现华侨大学讲席教授,《凌空飞燕 心系大地》,《博览群书》杂志2025年第1期发表)、经济学博士卢周来(安徽太湖籍,原国防大学教授,现军事科学院研究员,《容得下“两本同名书”》,《博览群书》杂志2025年第7期发表)、法学博士余少祥(安徽宿松籍,社会科学院法学所原研究员,现社科院大学教授,《守望正义,让法律与权利同行》,學人scholar公号2025年9月11日21:24北京发布),他们都是博士生导师,杏坛育人,桃李满天下。而文学博士查振科(安徽省怀宁籍)年满六十后回到“社会大学”,笔耕不辍,深耕细作,跟上班时一样忙,比上班时还要忧,但从吟诗作对看来,放松时心情开朗,沉重时双眉颦蹙。今日本公众号发布的《“花是自由的自然美”》,讲述的是查博士的“书人故事”,发表于《博览群书》杂志2026年第1期第93页至105页。< pan>

写博士不容易,写好更难。好在我曾被老师和同学称为“大学里的自学青年”,课堂上除全神贯注听我的计算机工程专业课,保证平均每门课七八十分以上外,课后则潜心阅读文史哲经典,亦算有了一定的人文社会学科基础。所以,读这方面博士著作也不算太隔膜。我所写的博士,他们的著作,凡到我手上的,我都手不释卷,含英咀华,然后从字里行间、前言后记中再体会并琢磨这些著作的成因和内核,有时候还鸡蛋里挑骨头,挑出一两处错来,或者指出我不认可的地方,心里谈不上美滋滋的,但见贤思齐的愿望还是沉甸甸的。

把一个人写成的书比作母鸡下的蛋,是否为钱锺书先生的发明,我没有去追根溯源、求证论证。这一枚枚鸡蛋让我吃得津津有味,想必看着我吃的人会问:“这么好的蛋,是哪个母鸡下的?咋个下法?”于是,我一反钱先生“蛋好吃、别问鸡”的原则要求,不但评书,还偏偏要深究写书的人。

专心博士,不忘战士。解放日报文艺部原主任沈阳先生(江苏无锡籍),曾是一名战士,在战士期间埋头写作已崭露头角,日后写文章一本一本出书是水到渠成的事。我写他“人与书”的关系《人生有缘“文风雅”》,作为沈先生九秩大寿的一份祝福,刊发在《博览群书》杂志2025年第5期头题,自是感到喜出望外。

专心博士,不忘战士,更美贤士。吴云涛兄是我家乡宿松的乡贤,他与书的美事,我在异国他乡写成《吴云涛仙田随笔自选集》序,刊载于《博览群书》杂志2024年第2期,让家乡贤达的名望可达三江四海,也算为家乡文化发展添柴加薪。序中写道:“爱国若无乡土文化、乡梓人物、乡里故事为依托,这个爱或许就不会那么深沉有力。”我的爱国是从故乡发源的,爱得比较具体。对大而无当、华而不实、形而难上,我总觉得那是一种“白月光”,实因遥不可及而爱不起来。

还有一些我熟悉认可的博士、贤士、战士的著作和著书事迹,让我开眼界、增学识、倍受益,也藏在我的腹稿之中,欲归入我的“人与书”系列。

战士自有战士的爱。跃起是冲锋,躺着是埋伏,横站是保持独立、保持警惕、保持清醒。我的每一篇叙述与表达,在主观上是独立精神的释放,至于能否如愿,那是水平问题,不是是非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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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七旬的查振科先生,仍有两个名头名世,一是武汉大学文学博士,一是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比如,新近出版的散文集《乡村无边》(文化艺术出版社2025年5月版),其勒口上赫然印着的仅此两样。在我记忆深处,他显赫的头衔不是他在二十年多前曾任过文化艺术出版社的总编辑,而是早在五十年前就当过生产大队的“村支书”。

现今称行政村,那时叫生产大队。高中一毕业,1976年春,查振科就被人民公社党委任命为所在生产大队支部副书记。出生于农村的孩子,从小常能接触到的官,几乎只有生产大队书记和大队长。出自《乡村无边》一书的《我的乡村“从政”记忆》,无疑是本书一篇重点文章,仅从篇幅看,就占了二十一个页码,是最长的一篇。他开门见山:“我十分清楚,自己不是从政的料,很多素质我是缺失的。比如,胆子小。”“胆小,不善言,无权欲,这三者自忖是从政者最忌的,而我偏偏都有。”(P35-36)这是他事后诸葛亮式的自认自招。在这篇长文中,他真诚地一五一十地告诉读者自己“被从政”的经历,我逐行读后摘引如下:

从民办小学开始,老师指派我做了学习委员,班长是位大我六岁的同学;

“文革”中辍学,到1971年复得上了公社初中。入学不久,新的班主任确定班委会,我做了副班长;

(到了1973年河南“马振抚事件”、1974年北京“黄帅事件”出现,“读书无用论”才逐渐占据上风,之前学生仍是“以学为主,兼学别样”)

“学军”时,我大约相当于学生会副主席,担任副营长,或许是副教导员,主要组织全校学生野营拉练;

“批判资产阶级”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无外乎出墙报、大批判专栏,因小时读过私塾,文笔和书法有基础,我成了校长业余助理文书,主要是刻写或抄写文稿之类;

1973年6月还在初三时,被正式批准为共产党员,入党介绍人是公社组织委员和校长。与我同时入党的全社有六人,都是大队和公社直属单位的干部。

高中在区政府(当时区政府是一级行政机构,县-区-公社-生产大队-生产队)所在地,我出任全校人数最多(72人)、学习最好的班的班长;

高中毕业回乡没多久,春节期间,公社书记在我父亲在场时直截了当:“组织上决定让你担任大队副支书,怎么样?”

查支书从政的具体故事和细节,都在那一万二千字的长文中。看得出,他的乡村“从政”,全是由别人安排的,他只有被动接受的义务。在履行义务的过程中,他增强和练就了服务意识。直到高考制度恢复,他参加1978年高考被安徽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录取,从此农村从政史也就结束了。

我至迟在二十五年前就认得查振科先生。当时友人先介绍他的身份:博士。闲谈熟悉后再画龙点睛式地补充:曾经的村支书。而我真正认识他,则在最近四、五年。2023年有一天,他在朋友圈转发自己发表的评金宏达先生著作《零落词采》的书评《文人之文》,篇篇评析,引人入胜,吸引我“看完书评欲采书,看看词采零落无?”加上此前我在《世纪》杂志上读过《批判 <海瑞罢官> 浪潮中的“时汉人”》 长篇纪实,此“时汉人”正是1966年2月《人民日报》发表署名5000余字长文,质疑姚文元文章《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的作者金宏达先生,心中敬佩有加。于是,我立即转发了《文人之文》,并与他就时汉人和文人文交流讨论了好几次。承他美意,他还向金先生索要大著《零落词采》一本,签赠予我。

自认得查兄开始,他那一头带有艺术家气质的自然的卷发,就一直飘逸在我的心头,宛如一种自由的象征,洒脱的标志,狂放不羁的宣示。但与他深入地打交道后,才又感受到他那么安分守己,不失本色,不忘初心,文学博士依然葆有村支书浓郁的基层拙朴,实在,厚道,永远是长兄一样让人放心。

我是因张心阳兄一起赴约认得查兄的。当时,我从小城晋京不久。作为一个爱好文学的工学士,面对眼前的文学博士,我如一名战士见到他仰慕的将军,心中除了肃然起敬,还有自小对村支书的权威认同和亲近,再加上他那一头长长的卷发,从此在我心里打下深深的烙印。至于他当时在国家哪个部门任处长还是副司长,已完全记不得了。

当我专心于本职编辑记者工作而无意于业余文学写作时,看书做读书笔记仍是我工作之余的“志业”或乐趣。欲看书,必买书。那时买书,还是喜欢去书店,不像现在从网上订购。在认得查兄十多年的日子里,平时见面虽不经常,但在书店见到他主编和撰写的著作却不少。连续三年里,我曾分别买过他研究整理、翻译与创作的《我与丁玲五十年:陈明回忆录》(与李向东合作整理,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10年)、英国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吉普林文学游记《从大海到大海》(与陈玉立合译,鹭江出版社,2011年)、《江南雨》(独著诗文集,春风文艺出版社,2012年)。

查兄写的书,能在我手中的,我都一一阅读。特别是2025年夏季同时签名钤印赠送给我的两本大作,除了一开头提及的《乡村无边》外,还有差不多在十年前就出版的二十多万字的文学理论著作《论京派文学》(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6年3月版),我都看得很细很入迷。我先看《乡村无边》,随后阅读《论京派文学》,边读边能印证出理论存在的事实和根基,既能从废名的田园意趣和沈从文的乡野情调之间找得到,更能从查振科与流溪、秋桂及昨去今来的云的诉说中找得到。如果说京派文学创作理论不是查兄所奉行的指南、遵循的圭臬,也一定是他于无声处中的参考或借鉴。

先概述《论京派文学》的内容及阅读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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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京派文学》全书除引言和附录,主体共有七章。这七章论述的主旨皆为京派文学,主要内容分别是京派文学与叙事/对话、与五四新文学运动、与鲁迅、与“为人生”文学、与左翼文学等对照关系,以及京派小说风格论之一的“传奇与神性”和之二的“微笑的悲剧”。在这七章的论述中,作者除了在第七章《京派小说风格论之二》从发生学意义讨论了“自然”一词,第四章《及物写作与不及物写作》没有讨论到“自由”的内容外,其余各章都少不了对“自由”的关注和引申。比如,第一章《叙事、对话与京派文学》指出,京派作家、理论家所要求的是在宽容、自由的原则之下,容忍多向叙事的合法性,倾向于话语之间的健康、平等的对话。京派渴望思想自由、创作自由,也即对对话的渴望。京派理论家朱光潜正是从对话文体中发现思想的自由精神,他明白无误表达过这样的向往:“用对话体的思路去权衡各派不同底见解。”(P32)。

第二章《话题与话语》在概述历史事实时写道:京派文学是五四话语分流的结果。激进主义者如陈独秀、李大钊完全走向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完成从文化激进过渡到政治革命;鲁迅遵循着他的峻急的现实主义文学道路,逐渐转向马克思主义;部分作家如胡适、周作人则走向自由主义,并直接影响了京派重要作家废名和俞平伯等。

第三章《解构与重构》专门论述了京派作家关于“梦”的文学观念,是现代作家在五四文学传统之下将个性解放的社会思潮与对文学本体认识自觉地沟通,包含着对创作主体和文本的两重认识。从主体方面说,他们将梦视为个人心灵的现实,在个体自由原则之下,艺术家拥有表现自己心灵现实的权利。在这个意义上,作者认为京派作家表现梦则可理解为个体追求自由和个性解放的实践行动。这就是京派文学的话语行为的自由含义。作者一层层抽丝剥茧,直指要害,告诫人们可别忽略:在一种语境中的有关自由的条件句也将成为任何语境中的自由话语的条件句。

第五章《集体写作与个人写作》强调,写作的自由如果仅仅只是与写作者个人有关,只要表现了作者的个性就万事大吉了,那么,写作的自由仍然不会如期而至,至少还有一半的路程。写作的自由关系到两方面:写作者与读者——具体的写作者和抽象的人。写作者在写作中将这个抽象的人的自由考虑进去,他的写作才是自由的,这也就是说,个人写作才能成立。萨特认为,写作就是向读者的自由提出吁求。京派作家意识到个人写作所承担的责任:自身的自由和读者的自由如何在写作中统一起来。

第六章《京派小说风格论之一》对个人“异秉”异常重视。“异秉”——作为人的个性化智慧和诗性存在表现出的独异性,且不论现代人对此是否表示兴趣,但不能不承认它在个性与自由之间开辟了一条通道——“异秉”给生命带来的自由感。中国人对给主体带来自由感的“异秉”自古就有一种迷恋。以现代人眼光看,个性就是一切,而个性的实现又是依赖于自由权利的获得和自由条件的满足。

作者论述的主旨是京派文学,我关注到了他“自由”的言说。一书主旨,虽不可能在引言中引而申之,但也不能引而不发。引言索引,提纲挈领;一家之言,引人入胜;立论之说,自圆其说。这是我读完全书再回过头来读引言后的感觉。言京派作家,论京派文学,是改革开放、思想解放的结果。京派文学作为流派被重视是在对京派作家个别研究逐渐深化的基础上发生的。作者开篇明言:“重评五四文化运动不再绕过周作人或下简单的判语就可以完事;对像沈从文这样一位著作甚丰、艺术色彩瑰丽多姿的作家,研究者表现出少有的持久热情;废名、凌叔华、林徽因、李健吾、萧乾、卞之琳、李长之、李广田、何其芳、芦焚、朱光潜……相继走进文学史批评研究的视野,这些理论批评家、小说家、散文家和诗人的批评个性、创作个性以及他们之间隐隐约约的联系在不断拓开的个体作家研究中显现出来。”(P1)

文学博士查振科一度属于学院派,本科、硕士、博士分别毕业于安徽师范大学、辽宁大学、武汉大学。在大学中文系浸淫日久,对京派文学进入大众视野及对其研究的发轫与深入,了然于胸。通过对黄修己《中国现代文学简史》,钱理群、吴福辉、温儒敏、王超冰《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杨义《中国现代小说史》,严家炎《中国现代小说流派史》等文学史著作以及与京派文学相关的论文和史料如李俊国《三十年代“京派”文学思想辨析》、杨义《京派小说的形态和命运》、李德《论京派抒情小说的民族特征》、刘锋杰《论京派批评观》、张鸿声《与乡村对照中的都市》等等的分析研究、钩稽探颐和归纳总结,查博士得出结论:

京派作为一个流派存在是可以成立的。虽然没有正式结社、明确的组织或刊物名称等外在形态特征可供直接把握,但也有其他现象可以观察到流派意向:有一支大体稳定的风格相近的作家队伍;1936年《大公报》的评奖活动显露的流派意识;三十年代在《水星》编辑部定期举行的带有结社性质的文学聚会活动。如果说文学流派是在一定的文学思潮影响下文学见解、艺术风格相同或相近的作家自觉和不自觉的结合的话,京派更有理由、资格作为流派而存在。(P9)

随着研究的深入,人们对京派文学的艺术价值获得越来越多的认识和肯定。尤其是沈从文为散文化小说开辟的多种艺术途径,周作人散文的平和冲淡的审美基调和融知识性与趣味性于一体的艺术风格,还有京派文学对朴野、和平、明丽、守静的乡村世界的抒情,对黯淡、矫饰、鄙俗、喧嚣的都市世界的讽喻,查博士从京派文学“和谐、圆融、节制、恰当、冲淡”的审美特点出发,一一进行了分析考辨。

查博士论述强调,自由主义文学思潮是整个现代文学三十年中起起伏伏的一股重要的文学思潮。京派正是在自由主义的社会思潮、文学思潮的轴线上而集合凝聚。具有文学思潮的鲜明底色,又有作品体现出的作家大体相似的文学思想、文化结构、艺术趣味、审美心态、取材特点、表现形式等,作为流派的整体轮廓也就呈现出来了。关于京派活动的时间范围,他首先从1924年11月鲁迅、周作人成立语丝社说起。《语丝》发刊词中说得明明白白,“提倡自由思想、独立判断和美的生活”。

本书最后一章,即第七章《微笑的悲剧》。作者研察京派悲剧的风貌,对京派悲剧作品所作的并不充分的主题分类阐释中,发现一个称之为“自然情愫”的共同因子,与各种其他因素发生作用、结合,构成了人的限定性本质存在与超越限定性本质存在的对抗或者不谐和的矛盾关系。从不同立场理解解读京派作品,都会关涉到“田园风光”、“牧歌情调”、“乡村”、“人与自然和谐”、“人性”、“儿童”等一类的概念、观念。从这些概念和观念中发现可以抽出一个基本词:自然

于是,作者从英汉语言发生学意义上进行研究阐述:在英语中,Nature 原初的词义是“真实”“真理”“规律”“本性”;它的引申义才指向天然环境,大自然。因此,“自然”含义既分别指“本性”和“大自然”,又指本质与现象统一完整的存在状态。现代汉语的“自然”也具有这样的词性:“美丽的自然”,即草木山川河海构成的自然环境;相对于“做作”,指内在与外在相统一;与“当然”同义时,则是用作“本质”“本性”,即理应如此。席勒区别了两种自然,实际的自然(现象)和真正的自然(统一、本性)。(P153)

京派文学以最少的词语组合来表达,那就是:表现自然。作者通过对众多京派悲剧作品的解读得出结论:悲剧是“自然”要求现实性地实现的受阻,“不自然”或者“非自然”。“自然”的完成与实现,即在有限的范围内达到统一或克服有限实现暂时性的完整。

读《论京派文学》,不仅领悟到“自由”的思想和精髓,而且还领略到“自然”的况味和本质。康德提出自然与自由之间,需通过判断力的“合目的性”原则进行过渡。但他三言两语“花是自由的自然美”,“美是一对象合目的性的形式,在它不具有一个目的的表象而在对象身上被知觉时”(康德《判断力批判》上卷P67-75,宗白华译,商务印书馆1964年版1996年第7次印),就让人瞬间懂得了自由与自然和谐得浑然一体的审美原理。为更好地理解这两个需要判断力才能很好地判断的结论,康德为此举例作了一个容易理解的注释:在那里是有诸物,人在它们身上见到一个合目的性的形式而不能在他们身上见到一个目的,例如常常从古老坟地里掘出来的石器,上面具有一个为了扎捆用的洞,这些石器固然在其形状里明显地暴露出一种合目的性,而人们不知道这目的,因此而不被认为美。但是,人把它们看做一件艺术品,这就已经足够使人必须承认它们的形状是与一些企图和一定的目的有关。因此在对它们直观之时也完全没有直接的欣赏。与此相反,一朵花,例如一朵郁金香,将被视为美,因为觉察它具有一定的合目的性,而当我們判定这合目的性时,却不能联系到任何目的。他还专门告诉人们:“可以反对这个说明而引来作根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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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阅过两本书名不同、内容各异的书,研究表达的共同点都是“自由、自在”,与“自然”有关,是出自于学人“自我”的理念和理解。

一本写苏东坡的哲学生活,书不厚,字数仅十万,名为《自爱自在》(天地出版社2023年版),探讨的是“苏轼何以成为苏东城?”答曰:人生不易,必须有趣,有趣就要努力地“自知、自爱、自由、自在”。作者是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人文学院博士生导师衣若芬教授,本科、硕士、博士均毕业于台湾大学。

一本如前言所言,是“有关自然、哲学、博物的个人杂文集”,书很厚,四十二万多字,名为《自由以自然》(北京大学出版社2023年版),考虑的一个命题却是“自然以自由”。书中没有分条分步骤地论证“自然”和“自由”是什么,但细致而又综合地研讨了“自然、自由、自在、自我”这样密切相关的一组概念。作者是北京大学哲学系博士生导师刘华杰教授。

刘教授进一步地论述道,人们可以讲“自然以自由”,也可以讲“自由以自然”。两者应构成一个循环,互相推动,所谓“道之反(返)也”。“在我内心里‘自然’与‘自由’同样神圣,它们互相渗透,也可说是一体两面。做到自然了,也就自由了;有自由了,也就自然了。现实场景太复杂,通常‘访问’不到纯然的、理想化的自然、自由,它们永远是学人憧憬、追求的状态。”(《自由以自然》P4-5)

以我的了解,查兄正是一位愿意像苏东坡那样“道法自然”的人,徜徉于群山森林,寄情于山水田园,自知、自爱,自由、自在。在早年出版的诗文集《江南雨》中,他专门拎出一小章,阐释自己对“自由”的理解:

“自由于人类是最为珍贵的。我以为,应先学会尊重他人,他人的思想,利益和空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次则能独立地对自己所作所为负责,承担后果。随心所欲与自由无关。于己更为重要的是,能独立思考,保持精神的自由,让自己的内心获得最大空间。”(《江南雨》P127)

自由,通过多少代人的渴望、努力和奋斗,终于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里占有一席之地,写入宪法,成为社会层面价值观“自由,平等,公正,法治”中的首选。

2025年11月11日,正好是空军节,即人民空军成立日。承查兄和文化艺术出版社邀请,我与作家徐迅兄一起参加《乡村无边》一书读书分享会,共同讨论“乡村精神的核心概念是自由”这一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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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11日,作者与查振科(中间)、徐迅(右一)二兄一起参加《乡村无边》读书分享会。

查兄“人生最初的二十四年”是“在如烟的皖南重峦深处悄然度过”的。随着岁月的流逝,在外打拼成功的游子想退下来回故乡歇一歇的愿望。随着回乡次数增多,他发现,故乡不仅是想象力的源泉,而且是安顿灵魂的栖息地,更是他与少年自我对话的天然聊天室。散文集《乡村无边》,就是他与旧时亲友和生活的对话集。当人们一翻开这本书时,正如文化艺术出版社的发现一样,“自由”是一个出现频率比较高的词:

私塾读书极自由,上课打闹是平常事,先生呵斥几句能安分一小会儿。要他们遵守什么纪律,简直是不可能。

砍柴是一件有趣又有成就感的劳动。说有趣,是因为自由自在,还常常有发现。比如,一群漂亮的野鸡冷不丁从你眼皮底下急匆匆地逃走;悄然开放的兰花送来若有若无的幽香;一堆枯枝上结满了味道极为鲜美的野山蘑;古松的根部贮满黄亮亮的松香。这时,你便放下柴刀,满心欢喜,为之忘情,忘了独自一人在深山的寂寞。

涛哥添置了一叶小船,放在岬湾里。在那些无风的日子,便摇着小船到远远的海面上去,顶着草帽,架起“长炮”,捕捉海上精灵们自由飞翔的姿态。或者,像一个老练的渔人,远远地甩出鱼饵,眯着眼,任波浪轻摇,待鱼儿上钩。

《牡丹亭》刊印之后,多少女性爱不释手,泪洒卷帙,渴望能像杜丽娘那样,争取个人的自由与幸福,甚至有的女性为之肝肠寸断,郁积而终,这部剧作蕴含的巨大感人的艺术力量由此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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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无边》一书里高频词“自由”及其段落,是在读书过程中才能一一读出并领会其精妙的。拜查兄所赐,当5月19日拿到书,看到封面,我自言自语:“乡村无边,风月无边,浪漫无边。”因自己想象力欠缺,“无边”,也不能让我展开无限的遐想,倒让我想起几句曾熟读的“无边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唐·杜甫七律《登高》),“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宋·朱熹七绝《春日》),“错怨狂风扬落花,无边春色来天地”(清·吴伟业长诗《圆圆曲》)。

既然查兄认为“自由”与随心所欲无关,那么“无边”也只是一种想象吧。无论怎么漫无边际,在我的思维里,无边,相当于自律的自由,有边际在,才想象着无边。在我少年生活的环境里,岸边是丘陵地界,一旦跟随父亲上船捕鱼到了湖里,从泊湖到黄湖,从大官湖到龙感湖,一共650平方公里的湖泊群,好大的一片湖!虽一下子有了“无边”的感觉,但心里的岸就在那边,哪怕离岸已很远阔了。

查兄自小生活的大山和森林,再大也会像我生活的湖边一样“有边”。大自然是有边的,“无边”的一定是亲情友情世间情。

查兄写的是他亲近的人的生活,但一样有我熟悉的身影。整本书读后,我总体的感觉是“六有”:写法上游笔有余,朴实有华,言之有理;内容上乡村有爱,人间有情,生死有命。每一个“有”字都不是空穴来风,而是从血脉根系中自然溢出。书里写人写事写生活,事是人做的,生活是人过的,桩桩件件少不了人。亲人友人外国人,父母兄弟故园情。岳父业师(读硕时辽宁大学张毓茂先生、读博时武汉大学陆耀东先生)一样爱,“龙申表叔”感动人。除了人,还有物。动物植物及风物,物随人长久,人随物安定,“此心安处是吾乡”。

让我们选读自P155开篇的《龙申表叔》吧,看看他如何感动人、吸引人、开悟人。

“龙申表叔与我家最为亲善。”“我奶奶姓胡,与他同宗,且长一辈,其实也没有直接的亲戚关系。”

龙申表叔,一位普通的乡亲。为什么值得作者大书特书,并且书写出人间至情至性?因为“乡村有爱”,这种爱来自于原初的种子:“他忠厚老实,父亲尊重他,也颇照顾他。”是父亲把对申叔“尊重”“照顾”这样爱的种子,早已根植在作者的心田,哪怕“他是过继来的”,这爱的种子一样在作者心里发芽生长,一直长势喜人,即使申叔脱离苦海、往生净土,作者大年初一也要到他灵前一拜,以表寸心。

作者对他心里熟悉亲近的人物,写起来“游笔有余”,尽现铺排生动之自然。他描写申叔:

“人很瘦,脸总是那么一副菜色”,还嫌不够,再补一笔:“似乎没见红润过”;

“个头倒不矮,走路两条腿分得很开”,为进一步衬托,还补一笔:“因此得了个‘羊叉腿’的绰号”;

“有口吃的毛病,说话结结巴巴,难连成句”,为坐实结巴,又补一笔:“还掺杂着‘吭、吭’的声音”……

若无补笔,全为白描,毫无揶揄之心,实为人物形象,突显申叔外观和生理虽有不足,但算不上缺陷,只是不显美观。乡间这么一个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的农人,他的性格是“从不与人争狠斗胜”,并且作者“一直认为,他是个品性高尚的人”。

作者进一步写申叔的衣食住行、忙时爱好,叙述得可谓“朴实有华”。“朴实”在于:“他家的贫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房子”,“房子还有一个鲜明的特征就是黑”,“天长日久,屋里的每一个角落、罅隙处都被烟熏得黑油油的”……“这间解放前搭起的茅草房,直到八十年代初,儿子们大了,盖了新房,才拆了”。

人生总有亮的地方,生活总有反转的时候。在这样的环境里过着苦日子的申叔,令人奇怪的是“他讲故事时,说话顺畅多了,‘吭、吭’声也少了,几乎意识不到他口吃”,而且唱起山歌来“声情并茂”,“有时会招来别的山头的和唱,甚至引来采茶姑娘的对唱”。此处请看作者“有花”一样的描写和华美的叙述,真的做到了感染人、打动人、吸引人:

高亢激越的音调,低昂起伏的花腔,袅袅不绝的尾音,在山林间飘荡回旋。春天,暖阳照耀下的山峦,因了他的山歌,仿佛每一片绿叶都有了灵气。而秋天,他的山歌是对天道酬勤的真诚赞美,自然愈显得天高气清,果实也分外沉甸厚实。后来,每当想起那时的一些情景,便怀着一种深切的感动,我始而相信,山歌使人的灵魂能脱离躯壳独自飞翔(P158)。

就是这样一位唱起山歌时能使别人灵魂脱壳的五个孩子的父亲,却在一天吃斋归佛了。申叔虽只是个居士,未曾剃度,但“完全放弃了与世人的交往,虔心事佛”。怎么忽然作出如此重大的抉择?作者为之作出了合理的解释。但我要强调的是,作者“言之有理”与抒之有情一样,在其他篇章里都比较节制,一般点石成金,点到为止,而像此篇这样句句在理、一泻千里的还不多,所以,我也不吝笔墨,悉数摘引如下:

在他心中一定有让他感到无限悲哀的东西(据说他曾劝其爱子老三不要结婚)。那悲哀究竟是什么,竟有如此巨大的推动力量?或许,他在那人迹罕至的深山中,以他那颗极敏感的心,从周围日渐蜕变的世风世情中,已早早感觉到人欲横流的时代的到来?以我对他的了解,这是极有可能的。按一个尘俗中人的妄度,人在绝望之后无外两途,失掉自我意识,放弃自我完整,或保持自我意识,维护自我完整。前者表现的极态往往是变成精神病和彻底的堕落;而后者的极态表现不是自杀便是归于宗教。在绝望中堕落固不可取,以自戕方式保存自我亦不足法。这既可说是勇者也可说是怯者的一种冲动行为。而归于宗教一途则是智者于绝望中趋于平静的理智选择。或许有更好的出路吧,那其实恐怕也是局外人的见识。那些见识更恰当地说只是表明局外人拥有事不关己时的评判权利。人世间既不能消弭绝望,将绝望拒于人类意识之外,对绝望之后种种抉择加以褒贬臧否又能有什么绝大的效力呢?因此,对龙申表叔的皈依释迦,虽心有戚戚,却生不出窥视其心理的好奇,以为任何揣度、评判都是僭妄。只是无法阻止一股莫名的冷寂不时袭来,觉得有某种看不见的物事障蔽在我和他之间。在他纯粹的世界中,我这个尘寰中人的想象力是不能企及的。

大年初一,作者与自己的大弟及申叔的两个儿子在申叔的柩棚前点燃爆竹、鞠躬致敬后,一下道破生死玄机,即“生死有命”。只有清醒地认识到死是生的一部分,或者说死是生的尾声甚至高潮,任何人都不会畏惧死。所以,远去的龙申表叔即使逝去了,去的只不过是“一个被我们称为彼岸的地方,一个我们无法窥知、揣想的世界”。

最后,作者亲切地呼唤,“您永远地去了,龙申表叔!”“您的一生与此岸世界的事功、名禄、荣誉、繁华无缘。您被这个红尘世界遗忘,也被罪孽遗忘,而今轮到您垂怜这个世界了。当世人为您悲哀时,您当更有资格、更有理由为世人悲哀吧!”

《乡村无边》分五部分,共收录48篇散文,取其中一篇为名,意在表明书中文章大都与乡村相关,以表达作者对故乡的感激与遥念。其中二、三部分集中写人,无论回忆和描写,叙事和抒情,间或调侃和点评,就像写《龙申表叔》一样,都倾注着作者“六有”之思之情,无不饱含着他对每一位亲友真诚的爱、永久的念。即使是写事的长文,必然也写人,这些人同样让作者感念着、赞美着。

“在时间链条上,童年离我们当下生活越来越远;可常常在我们专注于自己内心时,童年仿佛如雷霆般呼啸而过,令我们深深震撼。”查兄在为妻子翻译的小说《小男人》(路易莎·梅·奥尔科特著)撰写的前言中写道:“我们回忆童年时,无论曾经充满着怎样的艰辛,总有一些地方闪耀着美丽动人的光彩。这些闪光的亮点,其实就是人生的原初信念。正是这原初信念的发育壮大,支撑起个体生命的大厦。……一个丰富多彩的童年是人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P56-57)

字里行间故乡情,最是乡音解乡愁。“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童年,蕴藏着乡愁的密码,吃的口味,住的环境,玩的地方,看的风景,无论流转四季,漂泊异乡,自己随时都能找到这些密钥。

鲁迅的绍兴,是百草园,是三味书屋,是他塑造出的鲁镇,除了他创造出的心中人物孔乙己、祥林嫂、华小栓、闺土、阿Q外,还有《社戏》《无常》《阿Q正传》等篇章里看不完的“社戏”,咸亨酒店里吃不完的“茴香豆”,让他《在酒楼上》对《故乡》《明天》深深地《祝福》。

鲁迅十七岁离开绍兴,前往南京求学。

胡适的绩溪,是“万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声日夜喧”的故乡常溪河,是“努力做徽骆驼”的家乡人精神传承,是从“一品锅”中飘来的芳香,这是融合了自然之美、文化之韵、生活之味的成长摇篮,揺篮曲里还有常年传唱着“我从山中来,种在小园中,一日望三回”的兰花草。

胡适十三岁离开绩溪,进入上海梅溪学堂读书。

沈从文的湘西,河流中、庙宇里、各式铺子前的农民、水手、士兵等底层人物,日子过得自在自足,表现也都淳朴仁厚,特别是活在《边城》里人与物最是代表,过渡人的叫喊声、老船夫拉船的吆喝声、翠翠与黄狗的跑动声,都是普通人安宁欢乐的表现,要是生活不那么动荡该有多好。

沈从文真正告别湘西,已有二十来岁。

莫言的高密东北乡,凝聚了他对故乡的情感和想象,在这亦真亦幻的文学王国,升腾起祖先、历史、图腾、狂想、民间、生命力、自然力、暴力、血痕等等关键词,任由他变成笔下的千军万马,把这片土地上的河流、村庄、痴男怨女、英雄好汉甚至地痞流氓一一写活,他好当王国里的国王。

莫言二十一岁应征入伍,离开家乡高密。

故乡藏着童年的隐喻。作家创作灵感的源泉、风格塑造的基石、精神寄托的归宿以及成长历程的平顺与曲折,这一切跟童年有关,与故乡有关,同人生初始心灵有关。

江南池州东至县大山深处的周冲,毫无疑问是查兄生于斯长于斯,二十四岁考上大学才离开的故乡。父亲的祖居地江北安庆怀宁县的石镜苏家楼,如今亦是他的故乡,这也说得通。因为在父亲六十岁的1995年,他想到“父母年岁日见增长,住在大山深处,单门独户,问医求药十分不便,有什么情况,驰援也很费劲”(P112),于是建议父母迁回父亲出生地。这里比周冲村子大不说,还相对富裕,离城市也近,更有利于父母养老。这一迁,至今三十年了。特别是退休后,查兄在童年的故乡和父亲的故乡之间穿梭来往,已有“人回故乡不做客”的主人公的身份了。

查兄在《故乡》中说得好:“童年是成年的故乡,父母是自己的故乡,祖先是今人的故乡,古代是现代的故乡,过去是现在的故乡,历史是现实的故乡,乡村是城市的故乡,大自然是所有生命的故乡……”(P310)

故乡的说法无限,这也算“乡村无边”的另一解吧。何况查兄的故乡还有两个呢。

查兄是位文艺家,表里相合,名下不虚。天生拥有一头自然卷发的艺术家外形,在散文创作上的成就,《乡村无边》获2012年《散文》杂志年度精选散文,《童年呼啸》获2013年《散文选刊》年度散文二等奖。一手写散文获奖,一手写文论出书,这是文的明证。作为诗人和书法家,即代表“语言艺术之最高典范”的诗歌和代表书写艺术之独放异彩的书法,这两样艺术实践,他都擅长,除了作品都明摆着,一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一为中国书法院研究员,其艺的资质也是硬梆梆的。

德国法兰克福大学汉学教授杨治宜在《苏轼的有限与不朽》一书再版序中强调:“苏轼所追求的艺术和伦理的自然,是需要通过不懈的练习和修养,在临场(譬如在复杂局势下做出判断)一刻‘坐忘’实现的辩证自然。”此一论述,在我看来,移用于查振科的追求和向往,不算攀附,重点在于他“通过不懈的练习和修养”,他的诗歌与书法创作,正臻于庄子大通的“坐忘”状态。

我刚认得查兄时,连他的外表还来不及正视,悄悄眄视几眼,观察算是奢谈。但经过这五六年来的明察细究,尤其是通过阅读他创作的家乡景物、风土人情和世事漫笔等旧体诗词,知其行踪,晓其爱好,懂其心思。这些诗作,有的在报刊发表,有的在公号发布,有的专门传给我学习欣赏。其成绩卓著,量上,我没作过具体统计,可出版两本诗集也不止,据说有一本正在出版社的校对中;质上,诗意盎然,滋润人心,古体近体皆有,无论叙事抒情,读者都能感受到自然之美如画(青山依旧绿,红日近西崦。月光照山峦,林中夜獾窜),乡土之风纯朴(天行淡淡云,付吾此时景。门亭置小几,浅啜微温茗),民生之艰常有(地鼠广积粮,池蛙不敲鼓。岁岁皆如此,无暇称有苦)。其中诗句,摘自查兄2025年10月13日创作的五古《停秋》十四首。何言“停秋”,查兄曰:

人云有三秋,名之者不一。初者仍暑,有老虎之谓,然属强弩之末,实为烦秋。仲秋,凉自地起,蝉蛙俱歇,稻粱争熟,北雁南归。而晚秋者,秋获已成,木叶飘零,露霜惊寒,秋风萧瑟,冬近矣。诸秋万千之状,或摹得一二,即是状秋,述秋,绘秋,亦即是为锁秋、停秋也。

是年仲春时节,4月13日,查兄一口气传给我始自当月8日创作的五古《仲春杂咏》三十三首。其廿一首:“已去长长发,搔首惊已短。看屏忽有讯,老友问归皖。”注释:“余近去理长发”。通过直接引用、语言调整、进阶重构等方法,改编化用古诗词,常见于他的作品中。其廿三首:“三月下江左,江中航大舸。太湖蠡有迹,金陵江沉锁。江北停渡船,项羽偏拒舵。湖山多故事,人情极婀娜。到此享花期,江流映云朵。”自注:“1.刘禹锡有句,‘千寻铁锁沉江底’。2.李清照有句,‘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若说查兄在职时的诗歌创作是一种性情的流露,那么退休后诗词在他手上喷薄而出,则是一种才华的自然溢出。

我最早在2012年底品尝过查兄诗词。散文集《乡村无边》中收有《到房山小曹家做客》一文,提及小曹的父亲老曹告诉我:“没事时看我送给小曹的书《江南雨》,里面也是他熟悉的生活。”诗文集《江南雨》第三部分全为旧体诗词,计68首。印象最深的是,2008年和2009年,他和友人吴根友(现浙江大学马一浮书院敦和讲席教授、中国哲学史学会副会长)诗三次,共五首。其中一次是2009年10月《和根友君 <经珞珈山庄看头顶蓝天有感> 》:

万里长江奔眼底,纵情珞珈物候新。凌波点点飞鸿至,秋叶翩翩去意纯。亦效前贤登高远,漫嗟世事涤凡心。何曾浊酒消愁尽,历阅河山是古人。

(附吴根友《经珞珈山庄看头顶蓝天有感》:昨夜微雨挹尘氛,山庄青青草木新。蓝天万里胸襟阔,白云数点诗情纯。温煦秋日驱寒意,沉郁珞珈定浮心。遥想当年旅美叹,只今常做山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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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兄和诗水平高妙,无论步韵、依韵、用韵,还是炼字、炼句、炼意,都让人享受到语言艺术之美、体会出汉语字词之妙。8月10日,查兄化名白居难,借《琵琶行》之韵脚重述《长恨歌》,作《深宫行》长诗,发布在“无恃斋主”公号上,感兴趣的读者可从网上搜阅。我当天转发时,仅写最短按语:“敢想敢做,做得奇好,可喜可贺!”而网友“怡园主人”杨怡(北大博雅作家群成员,北京诗词学会会员,以古典诗词创作为主‌,曾获教育部古典诗词比赛二等奖)在留言区写下长长的点评:

这首《深宫行》真是让我惊艳到说不出话!用白居难的名义,借《琵琶行》的韵脚来重述《长恨歌》,这个点子本身就充满天才的想象力,古今交融得妙到毫巅!全诗语言流畅如白居易亲笔,叙事宏大又细节饱满,盛世奢靡、马嵬惊变、蜀道悲情跃然纸上。那些精妙的细节(荔枝、鹦鹉、龟年息声、虫鸣街角、弟子相逢)和深沉的情感(尤其结尾湿衣的孤寂),还有对众多唐诗典故信手拈来的化用,都显示出作者惊人的古典文学修养和创作功力。这不仅仅是一首七古诗,更是一次成功的、有深度的文学再创造!“好事者自白氏后人处得之”的设定更是锦上添花,趣味十足。

查兄诗词备受推崇,我多次在朋友圈转发他发布在不同公号里的新作。2024年8月31日,他的《天涯之问,秋意之叹》共八首,广东“岭南新语”公众号一发布,我就立马转发了。“怜君何事到天涯”,从第一首首联吟至第八首尾联,刚开始“遗恨多因心事重”,“秋风乱鬓传私语”,有点追问自己从哪里来之意,到后来“可効诗家倾笔墨”,“此地应无官厚禄”,总算找到自己来这里的归因,“睡到午时欢到夜,回看官职是泥沙。”(唐·白居易《喜罢郡》),初阅时我沉重的心,渐渐在这甲辰之秋叹中也有些爽朗了。诗美诗新如公众号引言所评,“每一首诗皆如一幅生动画卷,展现出秋天的各异景象与诗人丰富的内心世界”,读者有福了。

2025年3月16日至20日,春意盎然,查兄诗情勃发,一连五天,共创作七律30首,一首五十六字,字字渗透出大美江南的风景如画、风俗如故,行行写意家乡父老的爱好纯粹、爱憎分明,一腔热忱接续着昔日稼穑的根绪。诗人看似平淡闲适,实则心绪难平。岂有乡愁鸣不得?水面无风波细细。已是春归人何处?世事茫然安可稽。

苏轼著名的《自评文》曰:“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虽吾亦不能知也。”(《苏轼文集》,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卷六十六P2069)

查兄咏诗亦有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一位诗人所作的诗,如果能让后人从其诗作中找到可资借鉴的课题,“以诗证史”,研究出他当时生活的概貌,这些诗存在的意义就不仅关乎风月,而是关乎历史了。南宋诗人陆游就是这样的一位诗人。曾在浙江大学任教多年,现任职于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的包伟民教授,就依据陆游保留至今的9362首诗作,研究、撰写、出版了《陆游的乡村世界》一书(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0年9月版)。在中国历代诗人中,诗作保留到今天、数量最多的就是陆游。据包教授研究,陆游长期居住在浙东农村,他的诗作大部分是反映乡村生活的内容,因此是一个十分难得的资料宝库。我想,天长日久,日就月将,查兄的诗作也将是一个难得的宝库。

一首好诗,倘若再以自己一笔好字写出,将是何等的好上加好、美上添美!2025年8月7日,查兄故乡怀宁县美术馆公号集中推出他的“诗书作品展示”,令人大饱眼福。其中一首(幅)壬辰春作、乙未春书的“诗与书”五古《咏山中松》,其诗让我反复咏诵:

我家在山中,山深有古松。虬枝伸展出,老皮似紫铜。松油盘根结,松籽落针丛。春来有鸣鸟,秋至听山风。日自东山起,斑影映涧中。白云悠然过,溪水响似钟。偶有访客来,锦雉若飞鸿。高标虽独出,无意傲群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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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书令我赞不绝口:笔势遒婉,收放自如;体势劲媚,自成一家;书势得法,阴阳开合

“自由”,是《乡村无边》一书中的高频词,这已由出版社研究所发现。而关于“书法”一事,我阅读后发现,是查兄念兹在兹、常常提起的。一事“一点”串一串,我串出了一短篇“查兄书法实践简史”:

“描红阶段之后,教学的内容、方式也有了变化。变描红为写大字,看着字帖写。”(P20)

“我小时候读过私塾,家长每晚又强制练字,学颜、柳,辍学后自个儿又练习过邓石如的隶书”。(P41)

“字写得随意、流畅、有骨,可见得那时代读书人汉字书写的功底。按照现在书法家标准,稍稍有意习之,就是像样的书法家了。”(P99)此段应算书法评论了。

“去时带了一幅我写的李白的诗,送给他们。”(P172)

(插一句:“他们”是谁?秦乃瑞和陈小滢。秦乃瑞,英国友人,作家、翻译家,其中文名为他的中文老师、当年受聘在伦敦大学东方学院任教并兼任《大公报》驻英记者的萧乾先生所取。陈小滢,即陈西滢和凌叔华的女儿。看到此处,我心里对查兄颇有微词,为何?因为查兄能诗能书,不应送现成的诗,哪怕是李白的,该当写首新作,送给翻译自己散文作品的国外知音。)

“一次,我带了两幅我写的字给他,一幅写着‘甜蜜的事业’,另一幅写的是‘云山知我’。一物质,一精神。”(P211)

“回去后写了一首《咏袁家山学馆》寄给了村事务管理者王建康先生”。(P247)

“连门尚未进,我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条幅送给他,说是我的字,也是我的诗”。(P251)

从描红、临帖、练字,到写名家的诗,到写自己的诗,一个我心中认可的书法家诞生了。只会抄写名言警句、名人名诗,那叫写字匠,不可称书法家。哪怕你抄得多么好看!

2025年8月16日,我转发陈传席教授一则专谈书法之道的视频时,写下如下按语:

何谓书法家?诚如陈教授所言,纯会抄字练字不作算。我以为,只有写出自己心里话而得书写之法且又称得上美,才算。

既无书法理论,也无自己的书法作业表达自己思想感情的作品,仅在那里练习用毛笔抄抄写写,也自诩或受捧为书法家,简直是人间失格。

天下三大行书,首推《兰亭集序》‌,由东晋王羲之在会稽山阴兰亭雅集时一气呵成,作品以飘逸流畅的笔法、疏密有致的章法、世称第一的书法著称;唐代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为悼念在安史之乱中殉国的侄子颜季明所书,其情如潮涌,笔势跌宕,气势磅礴,被誉为“血泪之作”;《黄州寒食帖》‌,位列“天下第三行书”,是北宋苏轼被贬黄州时所作的两首五言诗手稿,融合了其文学才情与书法造诣,笔法沉郁顿挫,章法疏密自然,堪称临摹典范。‌‌这三大书法作品,奠定了三位称之为书法家的书写地位。他们的思想附丽其文学作品,他们的书法附丽自己的书写作品,相得益彰,谓之书法大家,历代称颂,名副其实。

大小书协一大堆练字抄字的人都成了自封他称的书法家,笑掉大牙亦不自知也。

愚之书法为家的拙见,亦不妨碍我偷偷临帖练字为养心静性。凡人之书,也有一乐。

我有一位朋友,他有独出心裁的书法理论,他有纵横捭阖的书法实践,他有一字千金的书法作品,但他从不承认有什么书法之标,因为一家有一家之书法。他标自己的规,立异样的范;他赏名家的字,品大家的美,却言从不临哪一家的帖,任凭自己的书得自家的法。正如一位高级记者所评:他的书法有个人独特风格和娴熟、厚实、硬朗的功底。其实,他少时描红、临帖、练字一样都不少,只不过如今年过六十,已没有时间磨刀砍柴了。艺术的生命力贵在创新,艺术家的资格重在不同凡响处。

书法,万变不离其宗。宗是字的结构,结构是公理,理在昭示是此字而非彼字。当代书法之所谓狂草,只剩下“狂”,狂到所草之书连一个字都不能让人认得,那不仅是狂妄,而已成癫狂了。关于书法,查兄早就有自己的理解和灼见:

“书法,技,其一也。尚有三:人生阅历,学识素养和道德境界。阅历,以丰富至察为上;学养,以贯古通今为上;境界,以追慕圣贤为上。有此三者,加之以技(习与悟),书法乃可成。”(见《江南雨》P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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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兄之书,常见行草不狂,自由以自然,优美方寸间。“花是自由的自然美”。康德这一美学原理,一直在主导着查振科的文艺实践之路,稳步向前,美不胜收。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十二日改订于京西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