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2月17日凌晨两点左右,滇池畔已入深冬,寒意透骨。昆明军区大院的灯光忽明忽暗,几声闷响划破夜色,随后一片死寂。这几声枪响终结了一位开国中将四十余年的征战生涯,也让新中国史册上一下子多出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暗杀案。
说起谭甫仁,老红军们记得他在井冈山时那副“半边身子披衬衣也能冲锋”的架势。1906年生于湖南平江,22岁参加革命,刚一露头就遇上南昌起义溃散的混乱。命运和他开了个玩笑,他误入朱培德部队,被当俘虏扣了整整八个月。1928年初,毛泽东率部击退朱培德,俘虏营里一片兵荒马乱。谭甫仁唱起《国际歌》的那一嗓子,为自己赢来重归队伍的机会,随后被编入红四军三纵队。若无这段插曲,也许这位铁血中将会在史书里少了几分传奇。
井冈山斗争、赣南坚持、长征转战,他一路打到陕北。抗战时期任八路军一二九师三八五旅政治部主任,解放战争中在晋冀鲁豫野战军、第二野战军打出名头,横渡长江时年仅43岁。1955年授衔,他跻身开国中将序列,勋章挂满胸口,却仍摆着陕北时期那件旧棉袄,战友私下笑称他是“军装里最像老百姓的人”。
与陈士榘的交情得从工程兵说起。1950年初,陈士榘受命组建中国人民解放军工程兵部队,需要政治骨干,他第一时间想到谭甫仁。两人并肩整整十年,隧道、机场、地下仓库,一项项基建工程拉开国家安全的新格局。1960年后,谭甫仁调任福州军区副政委,陈士榘曾挽留,中央却另有安排。老友惜别时拍着他的肩膀:“保重,前线后方都是战场。”
1968年8月,中央军委发出任命:谭甫仁调任昆明军区政委。此时他62岁,早过枪林弹雨的年纪,但川滇边陲形势复杂,他毫无怨言赴任。到岗第一天,军区党委会刚结束,他说的一句话被许多人记住:“我的任务只有一个,稳住队伍。”朴实,却透出军人多年修来的定力。
然而定力挡不住突如其来的黑手。1970年12月的那个凌晨,谭甫仁住处警戒松弛,夜班警卫本应两人轮换,却因惯性疏忽双双睡倒。刺客王自正轻易潜入42号院。他原是保卫科长,熟门熟路,先闯副楼卧室,逼问谭夫人政委所在。谭夫人笃定回答:“不知。”一声枪响,她当场牺牲。第二声枪响,子弹打穿政委书房的门板,谭甫仁中弹倒地。事后有人分析,若他在屋内锁好门拖延五分钟,增援就能赶到,但中将的第一反应仍是冲向家属区,想护住家人,这一次,他没能再续奇迹。
“报告,政委家里好像出事了!”秘书王克学推醒警卫,冲到现场时血迹已染红地毯。两小时奋力抢救没有留住他的生命线。早上七点,昆明野外训练的将士得知噩耗,操场瞬间静得只剩风声。
案件侦破不到三天,13岁小孩的证词成为突破口:刺客曾深夜敲他家门寻人。王自正落网后被转押军区看守所,审讯刚开始,他趁看守疏忽抢下手枪自戕。调查结果显示,王自正早年参与家乡反攻倒算,隐姓埋名混入军队,履历造假层层蒙混,直到1969年身世被揭露进入审查程序,他绝望之下拟定报复名单,谭甫仁排在首位。此案震动中央,保卫体制随即加速整顿,各大军区增设夜间值班督察制度,持枪警卫全部重训。
谭甫仁殁后,遗体安葬于昆明郊外苍松翠柏间。五名子女在母亲灵前长跪不起,最年幼的才十二岁,白花扎在胸前,神色木然。陈士榘得讯后连夜飞抵昆明,立在棺前沉默良久,生平第一次落泪。退灵那天他喃喃一句:“早知道该把你牢牢留在工程兵。”
故事在1970年画上沉重句号,却没有戛然而止。长子谭一兵当时25岁,在原武汉军区某部连队当排长。父母遇害的消息通过加急电传送到前线,他停顿三秒便继续布置训练,战友事后说:“他脸色发白,可背依然挺。”此后谭一兵把悲痛折进工作,历任团长、师长、军区参谋长,多年摸爬滚打,200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授衔仪式结束,他整理服装,最长的停顿给了胸前那枚父亲同款二级独立自由勋章。站在台阶下的老兵们议论:“血脉里都是钢铁。”
谭甫仁遇刺事件在军史里属于极端个例,但留给后人三点警示:干部审查要严丝合缝,警卫制度需常抓不懈,个人英雄主义在新形势下不能替代规范流程。正因如此,1971年至1973年,全军集中清查档案虚假人员三万八千余人,数百起隐患得以及时排除。有人说,如没有那几声枪响,这场行动可能还要拖延几年。
回看中将一生,起于南昌起义的失散,转于井冈山的重生,盛于渡江战役的锋芒,终于昆明大院的枪火。跌宕而悲壮,像一曲用鲜血写就的军号。年过半百的读者或许记得,1958年“三线建设”号召刚下达时,谭甫仁站在贵州山区腹地喊过一句:“山再高,也挡不住铁镐。”当日风声大作,树叶狂舞,几十年后回想仍能听见那股穿透群山的中将嗓音。
岁月无声,对功罪的评判自有公论。谭甫仁的名字刻在开国将帅名录,也镌刻在云南检察档案卷首。他的长子如今垂暮,三言两语极少谈及家变,却在给学员授课时偶尔提到父亲,“临危不惧”四字一出口,教室里重又安静得只剩笔尖摩擦纸面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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