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2月27日清晨,南京城外的北极阁别墅薄雾未散,一封写有“速启”字样的电报先一步闯进了宋子文的手里。电文只有短短一句:“汉卿今至,速处。”句意模糊,却暗含波云诡谲——对南京高层而言,西安事变虽然落幕,可真正的角力才刚刚铺开。
半小时前,张学良还在洛阳机场的跑道边踱步。蒋介石坚持分乘两机,他虽心生疑虑,却依旧选择随行。选错了一张机票,命运也随之改道。飞机升空不久,七架战斗机突然从云层里钻出,呈扇形护航。张学良皱眉,低声说:“这阵仗,不像是护送,倒像是押解。”同行的宋子文同样一脸沉凝,只是默默点头。
当晚抵达南京,迎接的人屈指可数,热闹的礼宾乐队和记者人群统统消失不见。一路无言,车队在北极阁门前停住。张学良自嘲一句:“我倒像回来做客的。”宋子文强笑回答:“放心,这里是我的地盘,没人敢动你。”言语虽轻松,心头却早已打起了鼓。
次日拂晓,宋子文被蒋介石的侍从室电话催去官邸。蒋介石开门见山:“中央议论纷纷,他不能再走。”宋子文忍不住顶了一句:“当初在西安,你答应的保他安全。”蒋介石没抬头,只是合上文件:“情势有变,他须面对审判。”这一刻,宋子文意识到,所谓“和平解决”的尾声已被改写。
28日晚,张学良正悠然泡茶,侍从室副官递来白纸:“委员长请张副司令写一份‘心情报告’。”张学良冷笑,提笔写下寥寥百字。“容或有失,皆为国家。”句子里没有低头认错,却也未挑明责任,一份“请罪书”便这么炮制完成,被侍从当成胜利品送走。
29日上午,南京谣言四起:“张学良将由最高军事法庭审判。”宋子文闻讯,直接闯入蒋介石办公室。话刚出口便带火药味:“委员长,你要翻脸不认人?”蒋介石抬眼,声音平板:“汉卿犯上作乱,我不办他,谁服?”宋子文重重跺脚:“若你执意如此,我就把西安谈判细节全摊在报纸上,让世人评个公道!”两人对峙良久,房里只剩墙上挂钟“哒哒”作响,气氛紧得似要折断。
蒋介石嘴上不松口,却把自己躲进秘书陈布雷家,任谁求见都推说身体抱恙。他明白,若真给张学良重罪,不但树敌遍地,还会动摇自己在军中的威信;可若果真放人,党内“剿共派”又要群起攻之。左右失据,索性躲避风头。
30日晚,北极阁灯火未灭。宋子文匆匆赶回,语气低沉:“明早开庭,走个过场,之后会宣布特赦。”张学良静静听完,只问:“能否不戴枷锁?”宋子文摇头:“已尽力。”空气随即凝固。张学良回房整理军装,那身旧灰呢军服陪他走过东北、关内、陕北,如今却成了庭审“囚衣”。
31日上午,国民党中央军法会审厅内,他昂首而立,把西安事变缘起、过程、目的娓娓道来,言辞之间依旧强调“服从中央”,并直指抗日大义。台下的审判官无动于衷,判词早在昨夜拟好:十年有期徒刑,当场“赦免”,交军事委员会“严加管束”。
张学良被推上军车,目的地不是监狱,而是秘密看押点——先是南京汤山,后转庐山。自此自由成空白。宋子文再次找蒋介石理论未果,摔门而去,留下一句狠话:“这桩事,你记着,总有算账那天!”蒋介石表面无波,实际上把防范名单上宋子文的名字重重划了两道。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张学良已被转往浙江洞头岛。没人再提起那份“特赦令”,他只能隔着厚墙听远处炮声,心里翻涌:昔日誓言驱日,今日却被同胞锁住。同年冬天,他在狱中过35岁生日,特务递来一碗素面——那是他被关押以来最奢侈的“庆祝”。
1946年4月,张学良被押上专机赴台湾,身边特务不少于三十人。中途经上海时,他隔窗望向黄浦江,苦笑:“江风还是那样。”随行军官装作没听见。全部行李里,只允许带走两样:父亲遗像、母亲所赠手表。
蒋介石、蒋经国相继去世后,张学良才迎来真正意义上的自由。那年他82岁,青丝早成雪。现场有人问他:“若能回到1936年,你还会护送蒋委员长?”老人沉默片刻,慢慢吐出四个字:“国事为重。”一句平淡,却像在铁窗里回荡半生的回声。
不得不说,西安事变的善后看似止于“蒋宋争执”,实际缠绕着多方利益与恐惧。当个人恩怨被嵌入政治缝隙,再硬的骨头也能被磨成碎屑,而那碎屑最终淹没在更辽阔的历史洪流里。南京冬夜,北极阁灯火一灭一亮,映出的是鲜衣怒马将军的背影,也映出一位金融巨擘的愤然抗辩;两条命运线在那几日交错,从此各自延伸,却再难回到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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