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6月的一天,南京雨声不断,宪兵司令部潮湿的走廊里充满霉味,周镐隔着铁窗望向院子,一辆吉普车溅起水花绝尘而去。看守粗声催促,他才移开目光。没人知道,这个刚从日军软禁处转到国民党看守所的中年军官,三年后会在刑场留下那句“兄弟,枪打得准点”的绝笔式嘱托。
周镐1908年生于浙江诸暨,20岁考入“随营军校”。年轻气盛,对蒋介石的“围剿”方针颇多不满,一次政治测验脱口而出批评之语,被学校劝退。这一纸除名,让他的命运陡转。辗转上海,他投入第十九路军。随着福建事变失败,他在逃亡途中被宪兵扣下。命运再玩弄一次:主审人恰是旧识,对他说,只要参加复兴社即可无罪。周镐点头——人在江湖,先活下来。
自此,他步入军统体系。此人行事老到,七年内从尉官升至少将,靠的却不仅是枪法,还有圆润处世。1940年,汪伪当局破获一座地下电台,汪精卫集团的二号人物周佛海企图借此与重庆暗通款曲。军统想搭线,戴笠派出能与多方周旋的周镐。于是,周镐穿过封锁线抵达南京,半年韬光养晦,终于见到周佛海。精致西装、轻声细语,周佛海对这位浙江老乡异常客气,二人一拍即合。周镐挂上汪伪军事处少将科长的新头衔,一面谍影重重地搜情报,一面暗中“圈人”。
三年苦心经营,军统南京站重现,中情报纷至沓来。戴笠给予极高评价,晋升令随之而来。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蒋介石要周镐“维持秩序”,等中央军进寨接收,可周镐自作主张在南京大肆收押汪伪要员,还拟好让冈村宁次投降的文件。这个举动触痛了蒋介石的神经,他急令日军重新进城维持“中立”秩序,并将周镐骗到司令部软禁。随后以“贪污”之名,将其押送上海。周镐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当成弃子。
戴笠坠机后,案子不了了之。被放出来的周镐身无分文,在南京街头落魄徘徊。旧相识、黄埔同学徐楚光暗中找来,说得话掏心掏肺——“国民党大厦将倾,你不跳船还等什么?”周镐沉默良久,答曰:“若早与你促膝,或不至此。”他决意投向共产党。因身份敏感,华中分局将其列为特别党员,化名“周治平”,专司策反。
1947年起,周镐表面领命出任25师高级参议,暗地里做的是瓦解蒋军的文章。孙良诚这位“百变将军”被他一步步拉近,口头允诺起义,又因蒋介石暂授官帽而犹豫不决。一次酒后,孙良诚苦着脸说:“周兄,前路茫茫,我再想想。”周镐心知其人反复,只能边劝边等。
然而,隐蔽战线从来都伴随雷霆。1948年秋,徐楚光的交通员被捕叛变,供出了周镐的共产党员身份。毛人凤手令一到,周镐再度入狱。幸有显赫友人担保,才勉强脱身。觉察南京已无立足之地,他携家人潜出城门,投向苏北解放区。
1948年末,解放战争进入决胜阶段。淮海战役筹划期间,华东野战军需要孙良诚这一支“杂牌军”倒戈,以减轻正面压力。周镐再次披挂,连夜赶赴徐州。见面后开门见山:“再左右观望,你就成历史弃子。”孙良诚被迫点头。副军长王清瀚配合,在团以上干部会上“请将军休息”,硬是把这支部队推向解放军阵营。事成之后,周镐又受命去拉拢刘汝明部。这里,命运第三次掷出骰子。
1949年1月3日,刚过元旦,周镐携带孙良诚亲笔信,决意深入刘汝明防区。他没听从粟裕“缓一缓”的提醒,反而带着孙良诚同行。两人前脚踏入阵地,后脚便被特务包围。刘汝明把他们当成筹码,直接电告南京。毛人凤随即押解二人回首都,在卫戍司令部提审。审讯室里灯火雪亮,审讯官冷冷一句:“从南京到解放区,你演得不错。”周镐只回四字:“任凭处置。”
1949年4月16日清晨,雨花台下寒风凛冽。行刑队列队完毕,带枪的旧同事张斌走到第一排,脸色惨白。周镐抬头看天,微仰头,轻声一句:“兄弟,枪打得准点。”这是全场唯一的对话,短促却割人心弦。第一发子弹偏了,擦过左肩,血花四溅。他没倒,仍立在那里。第二枪又偏。尴尬与惊惧在刽子手脸上明灭,司法处长只得自己补上一枪。
新政府成立后,关于这个少将的事迹长期尘封。1965年11月,上海方面上报请示,中央组织部批复:确认周治平(周镐)为革命烈士,其家属享受相应待遇。消息传来,老部下王清瀚沉默许久,只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最难者,心向光明。”又过二十七年,1992年,周镐的儿女赴京探望昔日军统同事沈醉。老人已病体羸弱,仍坚持会客,他一遍遍回忆:“周治平,是条好汉子。”
从黄埔学子到军统少将,再到潜伏者、再到烈士,周镐三十多年沉浮,似棋盘上的马,一跃三格,跳出旧局。历史没有假设,却给后来者留下一幅耐人深思的残棋——看似走投无路的人,也能在最后关头为民族大势推上一子;而那一声“枪打得准点”,早已超越了个人生死,它像极了旧时代瓦解前的闷雷,提醒着世人:烽火之下,“向谁而立”才是终极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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