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深冬的南京城冷得透骨。汽车刚驶进军区大院,七十岁的李赤然拄着拐杖下车,抖了抖呢子大衣上的雪花。他此行只有一个目的:向组织说明待遇多年未落实的窘况。

距今往前推九年,1966年夏初,他还是南京军区空军副政委。那场党委扩大会上,他花了整整三个钟头,从战备训练谈到后勤保障,句句掷地。与会者记得清楚,会后气氛骤然紧绷,此后风向急转,政治风暴裹挟而来。

没多久,撤职通知送到医院病房。昔日的少将只能靠每月区区数十元生活费度日,家属还要轮流借米。那段时间,老战友偶尔探望,只能低声问一句:“还能扛得住吗?”李赤然却摇头苦笑,“抗日都走过来了,这点不算什么。”

1975年以后,形势渐有回暖。中央几份文件明确提出为受冲击干部落实政策,可到地方层面,落实进度却像冬天的河面,表面解冻、暗处仍冰。李赤然的手续在南京军区空军卡了半年,无人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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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2月,中央再次下发通知,要求彻底解决历史遗留问题。正是在这股东风推动下,李赤然才带着已经泛黄的档案,踏上了从西安到南京的列车。六天后,申请报告摆在空军司令部办公桌上。

事情却没按他期待的方向推进。负责批示的司令员翻了翻材料,甩下那句“这些老家伙平反了还不满足”,便将文件搁置一旁。话传出去,机关里议论四起:少将要饭,怎么还有错?

值得一提的是,李赤然并非固执己见之人。1934年他初入红军,连枪都握不稳,战士们窃窃私语:“书生能带兵?”他偏偏不服气,白天行军晚上练枪,三月间百发百中。从此,西北红军多了个说话掷地有声的“李大炮”。

1940年秋,陕北遭匪患。周恩来在黄龙山一带差点遇险,临危受命的李赤然率三个连奔袭百里。雪夜行军,没人敢点火做饭,他却一句“饿着也得赶”,连夜攻山口,拔寨擒匪首,一战成名。

抗战胜利后,他在关中分区当团政委。西府战役最艰难的夜晚,他亲自抱着机枪爬上破墙,从火网中指挥突击,硬生生撕开缺口。战后清点,团里过半是新兵,却没一个临阵脱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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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授衔时,周总理看着他胸口那一排功勋章,打趣:“赤然同志,你的勋章比你的体重还重吧。”那一年,他仅四十一岁,就跻身共和国开国将帅之列。

然而功劳簿不能抵御岁月与挫折。失去职务的九年里,他以“地方干部”身份漂泊西安、咸阳、兰州,多次申请无果。有人劝他低调等待,他却坚持原则:应当按政策办事,不是为个人,而是为制度。

1981年春,空军党委派员赴兰州核查。调查组发现,李赤然从未领取过本应属于副军级的薪金,医疗报销也长期拖欠。报告上呈空军司令部后,批示言简意赅:“立即补发,妥善安置。”

同年9月,南京军区空军再次下文,确认李赤然离休,待遇按大军区副职执行。积欠九年的工资一次性补发。老战士领到那厚厚一摞钞票,沉默良久,只说了两个字:“交公。”转身捐给了正在筹建的陕西航天航空展览馆。

有意思的是,消息传到南京,曾说风凉话的那位司令员悄然调离。部下议论纷纷,却无人再提当年的冷言。李赤然对此不置可否,他更在意的是如何把自己半生的战斗经历讲给年轻飞行员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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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至1995年,他足迹遍布西北十余个军工厂和高校。“空中防御,不能只靠飞机,还得靠人对初心的守望。”讲台上的他声音已沙哑,却仍坚持站着演讲。学生们记得最深的是那双被岁月磨出的老茧手指,指向机翼模型时依旧稳如当年战场上的步枪。

1990年代初,陕西省航空联谊会筹建。邀请函送到西安干休所,他笑言:“不如让我当个挂名的吧,别耽误年轻人。”结果推举现场全票通过,众人起身鼓掌,逼他走到前台接过聘书。

他闲不下来。省内需要老兵顾问的活动,总能看到那个略弯的背影。有人统计,他先后在军队和地方作报告百余场,每一次上台前都要把稿子手抄再念一遍,只为确认一个数字也不出错。

2006年6月4日凌晨,李赤然因病在西安去世,享年九十二岁。灵堂中央,一张英武的黑白照片下铺满康乃馨。悼词简短,概括了他七十年的军旅,但老部下更难忘的是他常挂嘴边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怕亏欠良心。”

他未曾亏欠战场的枪火,却差点被现实拖垮。从地下斗争到碧空岁月,再到晚年的奔走呼吁,李赤然的履历像一部浓缩的共和国编年史。那些熟悉他的人都清楚:当年的“老家伙”之所以敢敲门讨薪,不是贪图个人安逸,而是相信制度终会还他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