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九月三十日傍晚,天安门广场上彩旗初上,阅兵的号角正做最后一次试音。就在这一天,国务院总理办公室一道加急电话打到了南京军区副政委刘西元寓所,简短却郑重:请于明晨赴京,参加国庆观礼。听筒刚放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滴答。多年历经风雨的老将军扭头看向妻子冯岩,压低声音嘱咐:“得穿得正式一些,万一上城楼见到总理,可别失礼。”他摸了摸衣柜里那套刚做好的中将礼服,久违的军帽早已熨得平整。
第二天清晨,列车东去。京郊的白杨在车窗外疾驰倒退,车厢里只有轮轨碰撞声。谁也无法想象,这位被誉为“万岁军”灵魂人物的将军,此时仍在心里暗暗排练着敬礼的角度。对他而言,这一次的观礼不仅是荣誉,更是人生又一次被组织肯定的信号。
追溯三十四年前,一九三四年,红军长征途次湘江。朱德总司令到红一方面军直属队物色青年干事,年仅十七岁的刘西元因为“眼睛里有股不服气的光”,被一眼相中,自此扎根革命队伍。抗战、解放战争,他几乎一直活在火线上,可真正让他声名鹊起的,是十六年后的朝鲜战场。
一九五零年七月,朝鲜半岛战火骤起,中央军委决定组建东北边防军前出前线。此时的刘西元任三十八军政委,带着部队从豫北转战辽西。在抚顺集结完毕后,他与军长梁兴初一道率先跨过鸭绿江。入朝第一役,便是熙川之战。情报多次反复,既说敌军是一个营,又谣传有美军“黑人团”。刘西元坚持慎重“首战必胜”,宁肯延迟进攻也不愿把战士贸然推入未知火海。虽然因此错失全歼良机,却也为此后“德川大捷”赢得宝贵经验。
十一月下旬,志愿军总部命三十八军负责吃掉南朝鲜第七师。德川,沟壑纵横,公路纵深,上级原打算再配一个师协同。刘西元与梁兴初联袂请战,“敢不敢独立作战”“保证完成任务”两句话掷地有声。兵分三路,先遣队夜行百里炸桥断敌归路,主力蜂拥合围,二十七日晨,德川城外俘虏长龙堵塞公路。毛主席当晚发电“祝德川大捷”,自此“三十八军”被邓华、韩先楚称作“万岁军”,名号传遍前线。
一九五一年三月,第四次战役尚在胶着,刘西元随邓华返京汇报。毛主席在中南海勤政殿亲自接见。席间,主席看着这个削瘦的陕北汉子,笑问:“你怎么瘦得像根鞭炮杆?要让医生瞧一瞧。”刘西元答:“在前方吃炒面、啃干粮,劲头足得很!”简单对话,不足百字,却让随行干部感受到前后台血肉相连的温度。
一九五二年春,他调总政治部分管青年工作,随后兼任团中央书记处书记。年轻,却稳重,毛主席评价:“他对共和国的青年事业有大功。”不过,刘西元自知性格更适合军中,六十年代初便多次请辞,转而关注部队政治工作。国庆观礼名单补上他的名字,背后正是周总理对这位屡请自退的少壮将领的肯定与关怀。
观礼那天,城楼上秋风微凉。刘西元站在第二排,目光越过金水桥,看阅兵方阵浩浩荡荡。礼炮响起时,他轻声感慨:“从遵义到今天,我们一路走来,真不易。”旁边的老战友点点头,没有多言。庆典后,周总理招待观礼人员。席间,总理举杯向他微微示意。那一刻,他心里明白,自己依旧被共和国记挂。
六十九年后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他的体魄大不如前。军委批准离职休养后,南京钟山脚下一处小院成了新战场。墙上挂着德川收复时的黑白照片,桌上摆着毛主席握手的合影。每天读报写字,偶尔拨电话给部队首长,提出切实中肯的意见。有人笑他“退而不休”,他只说:“兵还在前线,话能帮一点是一点。”
九十年代中后期,学者撰写志愿军史料常去拜访。将军虽听力减退,提起熙川、德川,仍条分缕析,连各团番号都信手拈来。访客离开时,他总会把自己写的隶书“慎初”二字相赠,提醒后人:打仗首战必须慎重。
二〇〇三年七月十四日,刘西元在南京医院平静离世,终年八十六岁。病房里那件六八年特制的中将礼服一直挂在墙角,肩章仍闪着暗金色光泽。护士整理遗物时,发现衣内口袋夹着一张泛黄请柬——“一九六八年国庆观礼券”。显然,它曾被珍藏多年,从未褪色。
这位“万岁军”政委留给后人的,并不只是战功,更是一种风骨:关键时刻敢担当,功成之时懂回撤。周总理当年在名单上添下的那一笔,既是肯定,也是注脚——共和国不会忘记那些在漫长征途中以血肉筑起脊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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