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一月,北平的凛冽寒风里,朱德刚刚随前线指挥部抵达城外。大门初开,他远远看见一名机车司机跳下火车,踩着冰雪一路小跑而来。等那年轻人摘下棉帽,露出熟悉的眉眼与右耳旁那粒不易察觉的胎记时,朱老总怔了几秒,旋即伸手相拥。旁人听见他低声念着:“是保柱,是我的娃娃。”这一幕,后来成为士兵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成了朱家父子的最后高光合影。
本来朱琦完全有资格在部队里挂个参谋、带个连队,然而朱德却对铁路部门的同志说:“让他从工人干起,先把技术吃透,再谈指挥。”父亲的严厉,全国都见识过;落到儿子头上,却多了几分铁石心肠的意味。朱琦不争辩,撸起袖子扛起铁锹,学烧锅炉、学检车,三十多岁的大龄学徒照样蒸得满脸黑灰。一次装煤间隙,他用袖子抹汗,笑称“这才是真正的钢铁营生”,同伴们因此给他起了个外号——“黑面车长”。
同事们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个脾气和气、常抢着干重活的朱师傅竟是开国元帅的独子。真相大白那天,机务段里炸开了锅,可朱琦只说了一句:“我叫朱琦,不叫‘元帅公子’,别抬我。”说完照样钻进闷热的锅炉间检修阀门。有人悄悄感叹:这人身上那股书卷气和火车油烟味,奇怪地对冲,却都不让人厌。不得不说,他把“普通工人”这四个字,演绎得干净利落。
久溯过往,父子二人第一次分别发生在一九二二年。那年朱德赴欧洲求索真理,年仅六岁的朱琦留在四川,由继母陈玉珍抚养。十五个寒暑过去,纸短情长撑不起儿子的思父之情,也难挡烽火连天的变局。卢沟桥事变后,国民党“抓壮丁”喧嚣尘上,朱琦被编进云南滇军,成了“马锅头”。正是这段漂泊,让龙云意外记住了他,也给父子重聚埋下了伏笔。
一九三七年秋,南京国防会议侧厅里灯火通明。朱德听龙云随口提到“滇军里有个叫朱保柱的小伙子,眉眼像你”,心脏猛地一紧。彼时汉口电台里《松花江上》的曲调正撕裂长空,他却想起昆明旧居,想起十八年前妻子病榻旁那声稚嫩的啼哭。周恩来把这情绪看在眼里,十指一扣,说声:“交给我。”不久,地下交通线路打通,两个人在西安城外终于见面。父子对视数十秒,千言万语化作一场痛快淋漓的久别之泪。
战时无父子,这句话朱德说得最响亮。朱琦刚从国民党队伍脱身,便被送进中央党校补课,旋即编入八路军前线。他在雁北、太行辗转,流血不少,却从没往家写过一句苦字。四一年初春一次夜袭,朱琦胸口中弹,子弹擦破心肺边缘,侥幸保命。养伤不到月余,他拄着木棍又钻进战壕。前方除了鬼子还有寒风,而后方的父亲只能咬牙批准那份请战书。有人劝:“您就一个儿子。”朱德却反问:“我若护短,叫老百姓怎么想?”
一九四三年底,山西方山激战,朱琦腿部中弹,落下终生残疾,这才被勒令后撤。腿一瘸,肩上的担子反更重。延安时期,他在军政大学教课、领学生上山开荒。一次,主席要去杨家岭,他顺口让朱琦一起搭车。朱德抬头冷冷瞥见:“走路!”警卫员悄悄拉朱琦踩上车后踏板,被发现后迎来一句重斥:“那脚蹬子是警卫员的生命线,你能占?”朱琦满脸通红,从此再未搭便车,哪怕膝盖每逢阴雨仍旧刺痛。
新中国诞生,枪声渐远。朱琦随组织调往天津铁路系统,先学徒、后当机车长。白班黑班连轴转,他常说:“把车开稳,比会上几个会强。”一九六一年正值三年困难余波未了,车队食堂改玉米面馍馍加咸菜,他却从不搞特殊。值夜班的工友眼看他拿出家里寄来的半块咸肉,总被塞回包里:“这玩意儿我也吃腻了,留着给娃娃们。”一句玩笑,换来满车厢的笑声。
时间来到一九七四年六月,天津的柳絮刚落。朱琦因为陈年伤病恶化住进铁路中心医院。六月十日凌晨,他突发心源性休克,抢救无效,终年五十七岁。噩耗传至北京,赵力平和康克清咬牙约定暂不惊动老人。朱德彼时八十八岁,冠心病缠身,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诱发心绞痛。为了保护他的身体,他们选择沉默。
然而瞒是瞒不住的。六月二十日午后,西花厅里蝉声聒噪,阳光透过石榴树叶斑驳落在地毯。朱德端坐窗前,循声唤道:“力平来了?保柱呢?”赵力平眼眶发红,没有回答。康克清接过话,轻声道:“十号夜里……抢救失败。”屋里空气像被抽光。老元帅的双手微微颤抖,眼中血丝骤现,半晌才低声重复:“他是我唯一的儿子啊。”随后抬手抹泪,仿佛要把悲痛压进心里深处。
几天后,朱德提出两件事:一是让天津方面莫换赵力平工作,别把她再折腾;二是把儿子生前积攒的三百多元奖金悉数交给班组,给工友们买防暑药。身边工作人员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可老人摆摆手:“他走了,可是那条铁路还在跑,多少人指望它送粮、送煤,钱就留在那儿吧。”
一九七六年七月六日,朱德因病辞世,享年九十岁。按自己的嘱托,他留下的两万元存款被全部交作党费。整理遗物时,人们在一只旧皮箱里发现一条洗得发白的机车工装外套,内兜缝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是半截未写完的诗句:“愿我儿辈,不负山河。”旁边压着一枚小铜马钉,似乎暗示着那个在右耳垂下有胎记的“拴马柱”,早已与这片大地的铁轨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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