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仲夏的一个夜晚,福州军区某团操场上布起白幕,战士们席地而坐等放电影。月色下,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将军挤到战士堆里,把手中的藤椅推到一边,顺手摘下草帽搭在腿上。炊烟味、汗味、海风味全混在一起,气氛一下轻松了。有人小声提醒:“首长您坐前排吧。”老人摆手,“跟大伙儿一起舒服。”掌声稀里哗啦地响起,这一幕后来在连史里被称作“草帽司令的电影夜”。
现场的主角叫王建安。两年后,也就是1980年7月25日,72岁的他突然在北京家中心脏病发作。妻子牛玉清陪在身旁,电话另一端的子女全在外地,请假往回赶却终究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更出人意料的是,按照遗嘱,家门紧闭,没有讣告,没有吊唁。邻居只看到一辆平平常常的救护车,把遗体接往解放军总医院。儿子接到通知时愣住了,“父亲生前没住过301,没想到去世后竟进了医院。”
把视线拉回到1907年10月,湖北红安的一户农家诞生了这个脾气火爆的孩子。19岁参加农民武装,20岁加入中国共产党,血雨腥风里一路干到红四方面军师长。长征期间,战士们形容他“走得快,吵得凶”,有时候前脚还在架桥,后脚已经扯着嗓门跟政委许世友拌嘴。两个人开会拍桌子骂娘,但转身带兵打仗却密切配合,这种“吵归吵、仗照打”的作风为后来部队总结成一条铁规:意见摊牌,不搞暗枪。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各路将领逐渐走上不同岗位。战功赫赫的王建安却栽在自己的血压上。高血压、心脏病轮番折腾,他被强行“休养”了几年。1955年第一次授衔仪式,他因为既无职务又健康欠佳被暂时搁下。毛泽东批语“骄傲自满”,建议只给中将。军委里有人据理力争:论资历、论贡献都该是上将。僵到1956年4月,组织干脆给了他沈阳军区副司令的位子,单独补授上将衔,才算把这笔账结清。
性格直,嘴也直。1975年,身为福州军区副司令的王建安去某海防连检查,烈日下哨兵满头大汗。他当场决定:凡站岗可戴草帽,从后勤仓库领。士兵们乐呵呵地私下给他封了个外号——“草帽司令”。
1977年10月,徐向前元帅找他:“你身体行不行?去部队转一圈,看战斗力咋样。”王建安应声“行”,带着血压计、速效救心丸,跑遍陆海空十几个基层连。回来交了一份火药味十足的报告:“练兵像演戏,真打仗要掉脑袋!”军委采纳意见,全军随后的大练兵被证明对1981年的对越作战相当关键。
话糙理不糙,可批评总得罪人。有干部绕过他给叶剑英写信告状。叶帅把信拍给他看,笑着说:“有人念叨你。”王建安眯眼一笑,“我猜得到,挨批的人呗。”两位老帅就这么把信收进抽屉,风平浪静。军内小道却更怕碰上这位上将,“嘴上不留情,情面不讲价”。
严以律己更严以家人。六十年代物资紧,秘书花高价买来十斤花生油想照顾首长的病胃,王建安批得对方脸通红,“带坏党风”。转头让秘书按议价油价补差价。夫人退伍后想办手续回部队,被他一句“照章办事”挡回。组织多次提议把子女调回北京照顾老父亲,他只回一句:“我没倒下,谁也别动。”这种固执让家里人既头疼又服气。
晚年他几乎绝口不提身后事,却把那句话在电视前说得斩钉截铁:“不搞排场,骨灰撒回红安。”牛玉清听完只点头。1980年那天,老人走得突然,120医生赶到也只是确认死亡。牛玉清按遗嘱,不发讣告、不收花圈、不摆灵堂。邻居以为老两口住院了,直到半个月后听广播才知道上将离世的消息。
有意思的是,301医院提出希望对遗体进行系统解剖,研究高血压并发症。牛玉清想了想,签字同意。“老王要是知道,肯定乐意做这点贡献。”手术完成后,医院把骨灰盒交到家属手里。九月初,牛玉清和几个子女回到大别山,在清晨薄雾里,轻轻把骨灰扬向田野。山风一拂,灰末融进泥土,谁也没多说一句话。
王建安的一生,前半段是枪林弹雨,中段是整军治军,后段是自我克制。有人评价他“脾气火爆”,有人说他“刀子嘴豆腐心”,还有人记住那顶老旧草帽。可在湖北老家,人们谈起他时只用一句土话:“做事干净,做人实在。”这大概就是王建安留下的全部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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