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4月的一个清晨,北京阜成门外铁路部小操场里传来清脆的击球声。73岁的吕正操挥拍移动,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滚,围观的年轻职工忍不住窃窃私语:“老部长的球路,比咱小伙子硬朗多了。”他抬头笑道:“练网球和修铁路一个理儿——线路顺,球就走得快。”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折射出他贯穿一生的三件事:抗日、管路、打球。
吕正操1905年1月4日生于辽宁铁岭,算来是满清末年出生的孩子。16岁那年,他考进东北陆军讲武堂,随后编入东北军骑兵旅。长官张学良喜欢新鲜玩意儿,网球场、舞厅、汽车样样齐全,年轻军官耳濡目染,打球的技巧也是那时学会的。不久,九一八事变爆发,家乡沦陷,他的目光第一次离开球场投向战场。
1937年卢沟桥枪声响后,吕正操已是东北军 cavalry regiment colonel。在平津危急之际,他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9月,他率部南下,同八路军115师在山西洪洞接头,正式升起抗日大旗。从此,名册上再无“东北军团长”,只有“冀中军区司令员”。冀中的一马平川曾让不少将领皱眉:“没山没林,怎么打游击?”吕正操却拍着地图说:“平原不埋伏人,那就埋伏雷。”半年后,日军每移动一步都提心吊胆。“把地雷炸成阵地,把地道挖成火力点。”他这么嘱咐工兵。于是有了后来《地雷战》《地道战》的蓝本。
1945年4月,中共七大在延安召开。大礼堂里灯光昏黄,名额紧俭,吕正操在候补委员名单上排第一个。与他同在一栏的,还有粟裕、陈赓、罗瑞卿等未来上将。可会议刚结束,东北光复的消息传来,他顾不得庆贺,连夜往陕北机场赶。飞机起飞前,他对警卫员说:“家在那边,人也得回那边。”短短一句,把家乡情、国土情揉在一起。
回到沈阳,他出任东北民主联军副总司令员兼西满军区司令员。内战烽火逼近,大量兵员武器要靠铁路转运。有人劝他别离前线太远,他摇摇头:“刀口上拼命,后路也得通。”1946年初夏,苏家屯—四平街铁路线频频受破坏,刚修好的枕木第二天就被国民党飞机炸断。吕正操亲自带工兵抢修,抢了一宿,清晨天边泛白,他在钢轨上坐了坐,苦笑一句:“铁路是动脉,断一次就得抢一次。”此后不到半年,这条线恢复七成运力,为辽沈战役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兵员和粮弹。
1948年秋,辽沈告捷。东北大军南下之前,毛泽东电示:务必保证重装备列车准点到达。时任东北军区副司令员的吕正操跑了七个车站,连夜给部队排车皮。列车穿过山海关那夜,北风呼啸,车厢里灯火通明,他摸摸冰冷车门:“打完仗,还得给铁路再做体检。”
新中国成立后,铁路成了国民经济动脉。1954年,吕正操接棒部长。那一年,全国干线只有两万公里,机车速度平均不到50公里。建设资金紧、钢轨短,连法兰螺帽都要反复收集。他却看准一个关键:“勘测靠脚丫,施工靠肩膀。”成渝铁路勘测队在川东密林迷路,他从北京打电报:“先找水源,再找通道,路要与山谈条件。”工人们干劲倍增,一年后成渝线正式通车,西南腹地的桐油、桐子第一次直达上海黄浦江码头。
也就在铁路日日新时,他保留了一张“铁道兵第一政委”的任命书。当时铁道兵正在乌鞘岭苦战隧道,海拔三千米,氧气稀薄,病号成排。吕正操拄着手杖进洞,帽檐结冰,说话仍脆亮:“隧道打通,兵也通了。这是攻坚战,不比大炮响,但硬。”士兵们听完奋勇钻进掌子面,最终啃下国内最长隧道之一的硬骨头。1958年,兰新铁路全线运营,西北边陲第一次与内地同声汽笛。
60年代后期,他改任总参军事交通部部长,任务更综合:战备、公路、港口、民航统筹。1969年珍宝岛危机,边境运输压力陡增,他划出三条后备线,多地兵站用油、弹药、干粮全部换装火车,时人称那段时期的军事干线“像上足发条的机械表”。1976年汶川铁路抢修方案,也是他坐在图纸前熬出来的。
1982年起,他卸下公职,担任全国政协副主席。彼时风云已静,80岁老将扛着网球拍走进国家体委球场。记者问打网球有何心得,他笑道:“挥拍要用全身力量,但不能猛;人生也是劲大不鲁莽。”中国网协请他出任主席,他同意了,只提一个条件:“青少年要打,城市乡村都要有场地。”1988年,他拿到国际网联“最高荣誉奖章”,是当时亚洲少见的获奖者。
时间来到2009年10月1日,国庆60周年庆典在北京举行。105岁的吕正操躺在解放军总医院病房,透过电视看天安门广场。军乐团奏起《解放军进行曲》时,他微微抬手,比出一个标准的敬礼动作。护士轻声问:“将军,还累吗?”他回答短短三个字:“不累的。”12天后,即10月13日14时45分,血压曲线在监护屏上缓缓归零。小女儿吕彤岩回忆:“我握着父亲的手,感觉他就像睡着了。”
生前,他留下遗愿:“报纸登一条消息就行,别设灵堂。”然而消息传出,八宝山门口自发来的送行人排起长龙。2009年10月20日,告别仪式举行。大厅正中红色布幔上,一个大写的“吕”字凝固在苍松翠柏间。老战友王震拄拐棍来得最早,站在遗体前久久无语。彭德怀之侄、叶剑英之子等人相继到场,花圈列到门外。有人悄声议论:“共和国24位开国上将,只剩他最后一个走完行程,真是一个句点。”
送别仪式结束,家属遵嘱未置办酒席。傍晚,北京西郊刮起微风,八宝山黑色大钟敲响。抬棺的礼兵步伐稳健,枪口向下垂直,最后一位开国上将的旗帜在风中略微飘动。仪式没有喧嚣,惟有肃穆与低沉号音。车队离开公墓时,晚霞照在车窗,仿佛一轮金色网球飞过林梢。人们忽然想起那句被他自嘲了几十年的总结:“我这一辈子,打日本,管铁路,打网球。”话音不长,却跨越了105个春秋,串起烽火、钢轨与绿茵,留下一条有迹可循的生命轨道。
他的时代画上句号,惊天巨响与欢呼早已散去。105年的风霜,无数次挥拍与挥刀,都被定格在那一刻安详的沉睡里。吕正操用清晰的履历告诉后人:平原也能打游击,铁轨也能运大军,暮年也能挥拍。在国家和个人的交汇处,他完成了自己的全部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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