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1368年)冬夜的滁州军营里,十一岁的平安接过朱元璋赐予的染血甲胄时,尚不知这份遗物将如何改写他的一生。其父平定追随常遇春北伐时,曾在元大都城下以肉身抵挡蒙古骑兵的冲锋,身中二十七箭仍高呼"驱虏复汉",尸骨最终被战友从护城河中捞起。平安是滁州人,小名保儿,是朱元璋的养子,朱元璋起义之初曾收了二十多个养子,作为功臣将领的孤儿,平安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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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将平安编入燕山右卫后,这位少年在朱棣麾下展现了惊人天赋:十五岁即能单手开三石弓,曾在校场比武中徒手折断朱高煦的长槊,令燕府诸将侧目。民间传说称他夜宿军营时总将《武经总要》枕于头下,梦中常呓语"马革裹尸"——这或许预示了他与死亡纠缠的一生。

建文元年(1399年)耿炳文率二十万大军北伐时,平安跟随出征。平安敏锐察觉燕军骑兵优势,建议"以车阵锁平原,火器压阵脚"。然而耿炳文轻信"燕王必降"的朝中传言,未采纳其策。真定城外混战中,平安率三千死士以虎蹲炮轰开燕军铁骑阵型,史载"炮火映夜如昼,燕马惊嘶坠壕者千计"。撤退时他身中三箭,仍单臂挟两名伤兵渡滹沱河,此役后建文帝特赐金丝软甲,甲片内暗刻"忠勇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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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之战后,建文帝任命曹国公李文忠的长子李景隆为征虏大将军,取代耿炳文,统领各路兵马北征,平安仍然被任命为先锋。

建文二年(1400年),李景隆率军向河间进发,与郭英、吴杰、平安约定在白沟河会合。平安负责率万名骑兵埋伏在河边,伺机半渡击燕王军。朱棣不以为然,哈哈大笑:平安这小子以前曾跟随我出塞,熟悉我用兵的思路,应先将其击破。“平安,竖子耳。往岁从出塞,识我用兵,今当先破之。”(《明史·列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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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四日的白沟河决战,平安将军事智慧发挥到极致。他命士兵在河滩暗埋铁蒺藜,又令五千弩手藏身芦苇荡,待朱棣前锋渡河时万箭齐发。燕将房宽战马被铁蒺藜刺穿,坠地时遭南军钩镰枪分尸,此景令燕军士气大挫。最惊险时刻,平安连败朱棣部将房宽、陈亨二人,朱棣觉得形势不利,亲自上阵战斗,冲入阵中,平安十分勇猛,长槊距朱棣咽喉仅三寸,若非朱高煦拼死相救,靖难之役或在此终结。民间至今流传"白沟河畔鬼夜哭,平郎槊挑燕王袍"的谣曲。

建文三年(1401年)三月的夹河之战,平安在阵前架起五丈木楼,以三十六面战鼓指挥作战。当薛禄率朵颜三卫重骑冲锋时,平安突然放下吊桥,三千钩镰枪手从壕沟跃出专砍马腿,燕军"人马相踏,血浸甲胄结冰"。此役他独创"三叠阵":第一排弩手放箭后撤,第二排长枪兵突刺,第三排骑兵包抄,这种战术后被戚继光写入《纪效新书》。士兵回忆战况最激烈时,平安割下自己战马后腿分肉给伤兵,自己嚼草根三日,喉咙渗血仍擂鼓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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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四年(1402年),朱棣决定毕其功于一役,再次南下,平安闻讯,亲率四万骑兵尾随其后。结果被朱棣识破,燕军设伏于淝河。平安中伏后毫不慌乱,反而斩杀燕军大将王真,逼的朱棣亲自出马,擒获平安部将火耳灰。双方暂时打成平手。四月,平安率军进至小河,又斩燕军大将陈文,北坂之战遭遇燕军,双方战之,平安又险些刺死朱棣,此战后朱棣率军绕到平安军后,只留千余人驻扎桥北,恰逢徐辉祖率军前来支援,双方大战于齐眉山下,从中午打到下午,以燕军败退告终,随后何福率军前来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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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福与平安会合后,在灵璧扎营,修筑坚固的防御工事以固守。因为粮道被燕军阻断,平安亲率六万兵马护送。结果被燕军趁机进攻偷袭,大获全胜,何福逃走,平安被擒,燕军士气大振。

灵璧城破当夜,平安被缚至朱棣帐前。燕将丘福、朱能等跪求处决,朱棣却解其绑缚叹道:"若汝父在世,朕何至于此!"民间传说平安被押解北上时,沿途百姓跪献"忠义饼",饼中夹带血书"盼公再起"。最终,朱棣没有处置平安,只是挑选精锐将其送至北平,让世子朱高炽和郭资等人善待他。朱棣登基后,任命平安为北平都指挥使,不久提升为后府都督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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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北平都指挥使期间,他每日巡城必绕开燕王府,将俸禄尽数抚恤阵亡将士遗孤,曾私造"阵亡录"暗藏于卧榻之下。永乐七年(1409年)三月,朱棣北巡时问了一句话,"平保儿尚在耶?"如催命符般传来。平安当夜将朱元璋所赐金甲擦拭三遍,于书房悬梁自尽,绝笔书末句"八千子弟无罪"墨迹漫漶,似被泪水晕染。北平百姓传言自尽当夜,德胜门城楼有金甲神影持槊而立,遂集资建"忠勇祠",香火延续至崇祯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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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的悲剧本质是皇权伦理与忠臣道义的冲突。作为朱元璋养子,他背负着"天子家臣"的天然忠诚;作为建文旧将,又必须践行"君辱臣死"的儒家训诫。史家争议焦点在于:他投降朱棣后七年的沉默,究竟是忍辱负重保全旧部,还是信念崩塌后的行尸走肉?河北民间《保儿辞》唱道:"不降燕王负太祖,不杀降卒负苍生",这恰揭示了其两难处境。近年南京出土的平安私印,侧面刻"洪武养恩",底面刻"建文遗臣",这种矛盾身份认证成为解读其心理的关键物证。而北平"忠勇祠"遗址发现的无字碑,或许正是他对身后评价的最终态度——在永乐朝文字狱的阴影下,沉默成了最后的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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