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头,日头毒得像蘸了辣椒水的鞭子,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正是追肥的时候,玉米叶子刚过膝盖,割得人脸生疼。
我跟二叔在西坡地里撒尿素。二叔走在前头,手里端个搪瓷盆,一步一撒,尿素落在干土上,沙沙地响。我扛着编织袋子跟在后头递补。
走到地头,二叔突然停下了,盆也不端了,直勾勾地盯着前面。
前面是三伯家的玉米地。两家地挨着,中间本来是个土埂子,也就脚背宽。这会儿,土埂没了,三伯新栽的一排花椒树苗子,胳膊粗细,硬生生往二叔地里挪了半尺。
“哥!你看这!”二叔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三伯在东头那块地里,戴着草帽,正背对着我们浇水。听见喊,水龙头也没关,拎着铁锹慢悠悠晃过来。
“喊啥喊,狼撵了?”三伯走到跟前,一眼就看见了那排花椒树,脸上没变色,笑嘻嘻地掏出烟,递给二叔一根。
“老二啊,我前几天栽树,看这土埂子都要塌了,寻思着顺直了点。你看,这树苗子都扎根了,咋样?”
二叔没接烟,指着树根:“顺直?你这是往我肚子里捅刀子。这一排树占了半垄地,树荫一挡,这垄玉米还能结棒子?”
“哎,老二,咱们是亲兄弟,半垄地能值几个钱?”三伯把烟塞进二叔上衣口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等花椒结了,你嫂子管摘,管够。”
二叔把烟掏出来,扔在地上:“我不抽。地是庄稼人的命,一分一厘都不能让。要么把树挪回去,要么今儿我不走。”
三伯脸上的笑收住了,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老二,你这人咋这么死脑筋?我都种上了,挪树还能活?你是不是看我这几年日子过顺心了,眼红?”
“这跟眼红啥关系,是理的问题!”二叔急了,脸涨得通红,弯腰就要去拔那树苗子。
三伯眼疾手快,一把推开二叔。二叔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也吓坏了,赶紧上去扶。
“你敢动一下试试!”三伯把铁锹往地上一杵,横在两人中间,“这树要是死了,咱这兄弟也别做了!”
二叔从地上爬起来,喘着粗气,看着三伯,又看了看那一排绿油油的花椒树。他没再说话,转身拎起那袋还没撒完的化肥,往地头走去。
我以为是二叔服软了要回家。
二叔走到地头那棵老歪脖子柳树下,解开袋子口,双手抓起一把尿素,那白面面似的化肥顺着指缝流下来,洒得满地都是。
他也不停下,抓一把,撒一把。那化肥落在草棵里,落在石头上,白白的一片。
三伯在后面愣住了:“老二,你疯了?那是钱买的,你撒地上干啥?”
二叔不理他,抓得更使劲了,手上全是白灰,也不去擦。一袋子五十斤的化肥,没一会儿让他撒了个精光。
撒完,二叔把空袋子往树杈上一挂,拍了拍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吹过玉米地,哗啦啦地响。三伯站在那,看了看地头那一地白花花的化肥,又看了看那排花椒树,半天没动弹,手里的烟卷烧到了手指头才猛地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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