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5月下旬的北京城,午后阳光有些刺眼。就在这一周,总参谋部内悄悄多了一张新面孔——45岁的阎仲川,挂着“副总长兼作战部部长”的牌子,踏进西长安街的那幢大楼。对于许多高级将领而言,他显得有些“面生”。毕竟,1955年授衔时他只是上尉参谋,1960年才赶上最后一批晋升大校,如今却一越而上坐到副总长席位,这样的“跳跃”在崇尚资历的军队里并不多见。
到了北京,很快就有人发现这位新来的副总长行事“古怪”。不少“先到一步”的同僚有个习惯,先到各家院落拜访寒暄,喝杯茶拉拉关系,再顺带打听风向。阎仲川却几乎足不出门,办公室与宿舍两点一线。有人半开玩笑:“老阎,你也得来我们屋坐坐,京里规矩先是吃口茶。”阎仲川只是笑笑:“手头活儿紧,改天吧。”改天永远不来,大家便渐渐不再张罗。
不走动无妨,关键是一连好几位老首长递来请柬,他也照样推辞。某晚,总参一位副总长包下一处小礼堂放《英雄儿女》,点名要阎仲川到场。警卫把请帖送来,他看了一眼,只留下一句“替我致谢”,随后埋头整理作战文件。第二天散会时,老首长半真半假地打趣:“老阎,这么忙?一场电影都抽不出身?”阎仲川依旧平静:“报告首长,作战部值班不敢离岗。”一句话堵得对方也不好再说。
京城向来不缺传闻。有人嘀咕,他是不是吕正操那边的人;也有人猜测,是不是黄永胜举荐。事实上,阎仲川当年在冀中军区跟着吕正操打游击,1948年两人分道扬镳后联系已稀少。至于黄永胜,虽然1968年黄调任总参谋长,两人在广州军区确有上下级关系,但依据公开资料,保送阎仲川上调的,很可能还是军委内部对作战口缺人的综合考量。那段时间,外部形势紧张,中苏边境摩擦不断,需要熟悉华南、东北、边防情况的指挥员参与制定应对方案,阎仲川的履历恰好符合。
然而,“不近人情”的标签还是贴了上去。军中流行说法:上将有“牌位”,中将有“辈分”,少将也轮得上座谈发言,可身为“大校副总长”,想话筒都要自己去搬。例会上,阎仲川常带厚厚一摞战备计划,沉着嗓音直奔要害,既不寒暄,也不绕弯。有人暗自腹诽:“这么干板,迟早孤立。”可开完会,许多基层部队却反映,总参近期下达的作战要点明确、数字精准,比从前那些含糊其辞的电报好用得多。
1970年春,内蒙古边防前线突发小规模冲突。凌晨一点,作战值班电话急促响起。值班员陈正国回忆:“我刚拨号,阎副总长就接了。他只说了一句,’座标、兵力、我马上到。’不到二十分钟,灯亮人到,现场指挥连续八小时没离开。”陈正国后来对战友感慨:“真是块老黄牛,不说话,只干活。”
这种处事方式,并非一开始就被完全理解。老同事中有人打趣,更多人则敬而远之。阎仲川心里明白,北京的政治空气格外敏感,一举一动都可能被赋予立场解读。与其在应酬里耗时,不如把精力倾注在档案、地图和电报上。有人问他,难道不怕得罪人?据说他只回了一句:“出事拍板的是我,误时误事的也是我。”语气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1971年春夏之交,政治风暴骤起。9月,“九一三事件”震动神州,总参也被卷入漩涡。阎仲川最终被要求“接受组织审查”,原因不甚明朗,只是“有必要作进一步调查”。关押期间,有人劝他“揭发黄永胜”,换取自保。他摇头:“我知多少就说多少,不编也不掩。”多年后,一位参与审查的干部回忆,当时上呈的材料里,阎仲川的文字极简,写到黄永胜时止于职务分工,既无褒也无贬。
这一关就是七年多。1978年春,他才走出隔离点,被安排休养。组织上请示是否恢复原职,他摆摆手:“年纪大了,留给年轻人吧。”1982年,按照副大军区待遇离休,回到阔别已久的南方气候静养。晚年邻居常见他清晨练书法、傍晚散步,言谈不提过往,只字未称自己当年何职。偶尔有人认出这位“阎副总长”,他淡淡一笑:“老兵而已。”
阎仲川的军旅生涯,从冀中平原的地道战一直走到首都作战枢纽,写满了坎坷与沉默。对待工作,他苛刻冷硬;对待人情,他宁愿欠个情面,也不让自己陷入无谓的“山头”泥潭。这份不合时宜的淡泊,或许带来误解,甚至招来风浪,却也让后来者在翻阅档案时,看到一种极为稀缺的品质:在权力与关系的夹缝中,仍努力守着纯粹的职业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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