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伪造的“功成名就”企业家，为了“报答”家乡，与江苏扬州市多个小区达成免费进行老旧小区改造协议。随后，他又向上海的3家施工单位承诺，只要给好处费，就能帮忙对接当地官员，为企业拿到扬州江都区老旧小区改造的政府项目。在其营造的虚假人设中，3家施工单位不仅先后支付了4000多万元好处费，更是垫付了上亿元项目工程款为52个老旧小区完成了改造。
项目结束，工程款却迟迟不到位，原来的“政府官员”更是不知去向。受害企业多次向扬州市相关部门反映后才知道签订的协议是假的、对接的“官员”也是假的、神通广大的“企业家”是有案底的刑释人员。案发后，此事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1月16日，此案一审在扬州市江都区人民法院开庭审理，1月19日一审宣判。1月20日，上游新闻（报料邮箱：cnshangyou@163.com）记者获取到该案判决书，详细披露了这起离奇诈骗案的详情，6名被告人被判刑。
江都区50多个小区被改造。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摄
女老板揽工程被骗1500多万元
上游新闻记者第一次见到周丽是在2023年8月8日。当时她接到通知，骗子杨军的案子将于当年8月9日开庭，她作为受害人之一可以参加庭审，可8日晚上却被告知庭审取消。这一等就是两年半，2026年1月上旬，周丽终于等到了此案开庭的消息。
周丽回忆，当初她是通过一名中介朋友认识的杨军。在此后的几次接触中，杨军曾以经营、做工程、抵押借款等方式向周丽借钱，均被周丽委拒。但杨军并没有放弃，而是多次邀请周丽到扬州江都参观，并表示可以帮她介绍当地的领导认识，以便她后期能拿到扬州的工程项目。
尽管对杨军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但在他的多次邀请下，周丽还是在2019年的冬天受邀到扬州见了江都区规划局的“高书记”。虽然只简单聊了几句，但她却得到了一个“内部消息”——江都区老旧小区项目改造都是“高书记”批的。在此后的交谈中，周丽向杨军提出“上海的老旧小区改造都是住建部门在负责，怎么扬州是规划部门在管”的疑问，杨军告诉她，江都是小地方，没法和上海比。因为没有参与的想法，周丽也就没有再多问。
在此后的几个月，杨军频繁与周丽联系，不仅为她引荐了江都区政府领导“秘书”孙燕，还告诉周丽，经过他的沟通，“高书记”愿意把江都区老旧小区改造的项目交给她做，并让她在扬州注册一家公司方便运营。杨军和“高书记”承诺周丽，老旧小区改造项目财政预算有1.5亿元，仅预付款就有4500多万元。于是，周丽很快就以其弟弟的名义在扬州注册了一家公司，并答应给杨军50%的股份。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杨军以收购、打点项目、借款为由从周丽处拿了不少钱。
一审判决书指出，2019年10月至2022年10月，杨军单独或伙同他人虚构5G铁塔项目、宝利来大楼项目、旧城改造项目，以做江都旧城改造工程需要打点、资金周转等为由，共骗取周丽1582.3104万元。杨军供称，他认识周丽后，了解到周丽是做建筑工程生意的，就骗周丽说自己是做5G铁塔生意的，之后就以做5G铁塔生意需要周转为由骗了周丽300万元。2020年1月至2021年4月，他又让孙燕冒充“江都区政府办公室主任”，通过虚构购买宝利来大楼项目，以办理手续、产权证过户等为由骗取周丽508.5万元。
上游新闻记者注意到，法院查明，为了从周丽处骗到更多钱，杨军还以江都区财政局“李主任”情人被绑架，需要赎金为由向周丽骗取了250万元。杨军等人供述，在骗取周丽的过程中，有些钱是以借款的形式要到的，还打了欠条，但实际上并没有还钱的打算。
改造后的小区楼道。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摄
52个小区接受“免费”改造
对方一次又一次以各种理由要钱，为啥没怀疑过？周丽告诉上游新闻记者，给了“高书记”等人好处费后，很快她就拿到了“扬州市江都区规划局”出具的授权书，授权周丽弟弟为扬州市江都区旧房维修改造负责人。杨军告诉周丽，“孙秘书”就是这个项目的总指挥。开工前，周丽还曾多次给“高书记”和“孙秘书”送礼，希望他们能在项目中提供帮助。
周丽介绍，合同签订后，周丽就带着工人来到了扬州，但因为没有施工许可证迟迟无法开工，而当初承诺的4500万元预付款也没有到账。之后，她多次向杨军表示不愿意再合作，但杨军在2020年11月拿来一份他与“江都区人民政府”签订的《补充协议》，打消了她的顾虑。其中约定，一方不履行合同，要赔偿另一方工程造价的20%作为毁约赔偿金。2021年6月25日，合同签订一年后，周丽终于拿到了“扬州市江都区人民政府”出具的旧房维修施工开工证。当年6月28日，第一个小区的改造项目开始施工。
2023年8月，上游新闻记者曾在江都区政府宿舍、双仙公寓、北园新村等被改造小区看到，小区外立面和楼道内墙壁都被修葺一新，部分建筑还做了防水涂层。社区居民和周边中介称，这些小区的房龄在二十多年左右，2022年下半年完成的外立面改造，是市政工程，粉刷后还对下水管道也进行了改造。据悉，除周丽外，还有上海另外两家公司也参与了这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累计对江都区52个小区上百幢居民楼进行了改造。
另一家被骗工程公司负责人在接受上游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在施工前，社区还组织业主代表一起了解施工流程、选择外墙粉刷的颜色，施工期间曾给工人送了慰问品，施工结束后，多个被改造小区还送了锦旗，施工过程很顺利。
既然项目是虚构的，为何还能顺利推进？
上游新闻记者获取的证据材料显示，一名社区负责人提到，2021年6月28日，杨军找到他，表示要对小区外墙免费刷新，并说他电话号码是区里给的。“我一听还有这好事，就叫他来社区当面把情况了解下。当天下午见面后，他说现在功成名就了，要对家乡做点好事，回馈社会。最主要还有个私心，想在江都做个外墙刷新样板，参加高邮、宝应外墙刷新的工程招标。”该负责人称，他第二天找到业委会成员，把情况进行了通报，大家一致赞成。于是由业委会与杨军签订免费协议，社区作为见证方也参与了签字。改造过程中，社区还曾把居民的补充意见反馈给杨军，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该负责人还提到，2021年底左右，杨军再次找到他，提出是否可以对社区所管辖的其它小区也进行改造，他同意了杨军的提议。到案发时，杨军所安排的工程队对该社区的45幢居民楼进行了改造。
上游新闻记者查询发现，根据江苏省相关规定，老旧小区外立面改造需要由住建部门审批，并需要向多个部门进行报备。两年时间内，这52个小区的改造工程没有审批手续为何能顺利开工？另一名社区负责人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回应称，当时杨军说是给居民改造小区，称是做好事。因为不是第一家改造的小区，且在其他小区干工程没有出问题，他们没有多想，也没向有关部门汇报。
杨军的供述也证实了社区负责人的说法。杨军称，为了取得周丽的信任，他曾找到多名社区工作人员，协商免费帮他们做小区的改造工程。期间也曾有社区工作人员质疑杨军为什么要免费帮他们改造小区，杨军就告诉他们，现在免费改造小区，一旦之后政府有旧小区的改造工程，肯定会优先考虑到他。他还向多名社区负责人表示，社区只需要提供水电支持就可以。
法院查明吗，合同及公章都是伪造的。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摄
多名“官员”都是找人冒充的
到2022年下旬，周丽公司根据合同约定完成了24个小区合计90万平方米的改造工程，另外两家公司也已完成28个小区合计73万平方米的改造工程，3家公司累计投入超亿元。但让周丽等人找当地相关部门讨要工程款时，却被告知从未与这3家公司签订过任何合同，周丽口中的“高书记”“李书记”“孙秘书”等人也并不存在。周丽多次向相关部门求证，均得到了查无此人的回复。
周丽说，在上门要钱之前，曾多次找到杨军和“孙秘书”“高书记”等人询问打款进度，都被对方以各种理由推诿。得知被骗后他们发现，在立项、施工期间，杨军累计从3家公司拿走保证金、好处费4000多万元。相关证据显示，这些钱大多流入了赌场。
杨军、“高书记”等人究竟是谁？一审判决书中对此进行了详细披露。1978年出生的杨军曾因犯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2017年3月刑满释放。据媒体报道，杨军出狱后很少回家，已经离婚。杨军大部分时间在江都区，做什么工作没人知道，他自己也不提。在此前的采访中，有熟悉杨军的人透露：“杨军出狱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是偶尔借钱、还钱的时候能看到他。杨军也曾提到江都区的多个老旧小区外立面改造都是他的工程，但知道他情况的人都不信。”
“孙秘书”“高书记”等人的身份也随之曝光。判决书中提到，这些“官员”都是杨军找朋友冒充的，他的这些朋友大多没有固定的职业，有的还被判过刑，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需要钱。于是，杨军便让他们以领导身份出席他组织的饭局，并介绍给周丽等人认识，每次聚会、见面杨军还要让周丽等人对“领导”们有所表示，除现金红包外，还送过手机、金饰等。
一名冒充书记的被告人供述，2020年夏天，杨军说上海的周总（即周丽）想要给他投资，做江都老旧小区改造工程，需要见负责该项目的规划局的书记。杨军让他冒充书记和周丽见面，他为了拿好处费就答应了。两次见面，杨军都谎称需要周转，向周丽索要了100万元。事后，杨军同意给他和另一名中间人4万元好处费。
“孙秘书”和“高书记”在供述中也提到，杨军曾多次表示，他们（受害人）都是干工程的，拿的都是大钱，不会在乎这点小钱，“等工程款到了，谁还知道你是冒充的？”除了帮助杨军撑台面外，他们还以领导身份参加过周丽等人项目的开工仪式。时间久了，他们自己也沉浸在“领导”的身份中不能自拔。除了帮助杨军骗钱外，他们自己也曾以“家里生意经营需要钱”等为由，从周丽等人处骗取钱财。实际上，他们都不认识江都区和扬州市的领导。
案发后，公诉机关以诈骗罪对包括杨军在内的6名嫌疑人提起公诉。2026年1月16日，此案一审开庭审理，19日，江都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
判决书指出，经审理查明，2019年10月至2022年11月，被告人杨军为骗取钱财用于赌博及偿还债务等，虚构5G铁塔项目、购买宝利来大楼项目及中标扬州市江都区、高邮市人民政府实施的旧城改造项目等，单独或伙同他人伪造扬州市江都区人民政府、扬州市江都区规划局等印章，并安排多名被告人分别冒充扬州市江都区规划局副书记、扬州市江都区旧城改造工程总指挥、扬州市江都区人民政府办公室主任、扬州市江都区旧城改造工程副总指挥、扬州市江都区人民政府办公室主任、扬州市江都区规划局“张书记”、扬州市江都区财政局“李主任”、高邮市招标办“朱主任”等，骗取被害人信任。同时，被告人杨军为掩盖诈骗犯罪事实，向相关社区人员谎称为回报家乡，免费为小区进行改造，后安排相关施工单位进场施工。在此过程中，杨军单独或伙同其他被告人以做工程需要打点、收取保证金等为由，共骗取包括周丽在内的6名被害人共计4440.5803 万元。同时，法院还查明，杨军伪造的公章都是通过购物软件购买的。
在法院审理期间，杨军等6名被告人对公诉机关的指控无异议，均自愿认罪认罚。
因犯诈骗罪，杨军被江都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有期徒刑15年，并处罚金5000万元，四名被告人被判处七年至三年三个月不等的有期徒刑，一名被告人被判三年有期徒刑缓刑五年，这五人同时也被判处罚金130万元到4万多元不等。
对于周丽等人的损失，一审判决提到，对扣押在案的各被告人已退出违法所得167万多元依法发还被害人；对扣押在案物品经依法拍卖后发还被害人；对未退出的违法所得继续予以追缴，并依法发还被害人。
(文中杨军、周丽等人均系化名)
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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