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内书写21天练习营3.0版报名中 见二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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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总是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去丈量他人的痛苦。作为精神科医生,我们的战场不在诊室,而在每道被偏见和无知砌成的高墙下。

01

他家遭了“诅咒”

陈得贵大概是我的患者中最穷的一个。

他的家乡藏在祁连山深处的褶皱里,交通极为不便,一条蜿蜒的山路是他们与外界连接的唯一通道。从村子出发,要先走上一天到乡里,再转拖拉机到县城汽车站,接着坐两天一夜的绿皮火车才能到北京。这趟求医路,他走了整整4天。

2014年12月初,北京接连几个大风天,一夜入冬。我7点前到了医院,正要进门诊大楼,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姜大夫……”

我转过身,借着楼里透出来的光努力辨认声音的来处,才发现楼墙根的阴影里蜷着个黑影。那个人慢慢直起身子,动作略显僵硬,扶着墙顿了两秒,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边走边裹了裹身上的羊皮袄。那件袄子前襟结着厚厚的污垢,已经看不出本色,袖口磨得泛白。

“姜大夫,额(我)费了老大滴劲从外哒过来滴,在这哒等了一黑咧,您能不能给额加个号嘛?”

他满眼红血丝,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觉了。那眼神中除了疲惫,更有一种深深的绝望。我心一软,摸出纸笔写了个号,递到他手中。他两只手紧紧捏着纸条,一再道谢。

加号排到了下午5点后。他走进诊室时,我问他中午吃饭了没有,他支吾了两声,拘谨地笑笑,屁股只挨半张就诊椅坐了下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哪有钱吃饭,来北京的交通费都是乡亲们你一元、我五角凑出来的。到了北京也没钱住旅店,就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歪了一宿。4个干馍,是他这几天的全部伙食,饿了就掰半个拿开水冲着吃,没有开水的话就只能硬噎下去。

我没收他20元的首诊费,也免去了医院要求的筛查。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哭了。

得贵的病是家族性的。村里的人都说,他家遭了诅咒。

他是家里老三,上头有两个姐姐。父亲在他10岁那年就走了,留下母亲拉扯3个孩子。“家徒四壁”对他们来说不是个形容词,而是现实的写照。一张桌,一铺炕,加上母亲陪嫁过来的一个大樟木箱子,就是屋里最像样的物件了。两个姐姐小学没念完就辍了学,得贵勉强读完初中。家里实在供不起。

17岁那年,母亲开始张罗给他娶媳妇。可谁愿意嫁过来呢?别说三金彩礼,连500元都凑不齐。媒人带着姑娘来过一回,母亲特意宰了只羊招待。那姑娘倒实在,说家里等着彩礼给弟弟娶亲。一顿羊肉吃完,亲事也黄了。

日子一年年过去,家里的羊从7只变成了4只,又变成了3只。当只剩下2只的时候,母亲终于没了张罗的力气。她的话越来越少,经常一天也讲不了几个字,也越来越少出屋。后来连炕都不愿意下了,成天面朝墙躺着。叫她吃饭也没反应,被拽起来后就枯坐着,眼皮沉得把眼睛遮得就只剩一条缝。

得贵从没见母亲这么“闲”过。以前她总是忙里忙外,脚不沾地,现在却对家里大大小小的活计不闻不问,完全变了个人。得贵只能每天给母亲留饭,自己出去干活。他记得很清楚,那是2000年立春,他从地里回来,看到了房梁上悬挂着的母亲。母亲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那年,得贵27岁。

母亲上吊的消息,一时间震惊乡邻。村里人都说,老太太是因为儿子娶不上媳妇愁的。在农村,娶媳妇是大事,很多人砸锅卖铁讨老婆。但村里光棍大有人在,多数人也就照样过日子,为此自杀的,得贵母亲还是头一个。乡亲们都唏嘘不已。

可谁能想到,这只是这个家族厄运的开始。

母亲去世后不到半年,得贵两个姐姐的脸上也开始出现与母亲类似的阴郁神情,总也高兴不起来,没精打采,觉得“活不下去了”。最终,像是受到了母亲的召唤,在一个阴冷的冬天,两个人一个上吊,一个跳井,先后自杀了。

后来是得贵的表哥。这个40岁出头的西北汉子,曾经是村里有名的劳动能手。同样的农活,别人家忙活三五天,他两天就能干完。可有一年开春,邻居们发现他蹲在田埂上的时间越来越长,烟袋锅里的旱烟燃尽了也没察觉,就那么盯着远处光秃秃的黄土坡发呆。

渐渐地,他连院门都不出了。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现在像蒙了层灰雾,看人时没有焦点,仿佛透过活人在望着别处。

村里人都说他“变懒了”,劝他家人别惯着。“饿他几顿,保准爬起来吃饭!”可事实上,表哥已经瘦得颧骨凸起,眼窝深陷。他妻子夜里偷偷抹眼泪,父亲却咬着牙骂:“你装给谁看?家里活儿一点儿不干,还摆这副死人相!”可骂归骂,饭还是照常端过去,尽管他一口不动。

入冬后,家里人发现他彻底躺倒了。家人从担心到愤怒,最后变成了麻木——反正喊不动,索性不管了。饭就放在炕沿,爱吃不吃。最后的两个月里,表哥已经瘦得脱了形,皮肤像一层皱巴巴的纸贴在骨头上。

腊月二十三那天,他妻子掀开那床泛着汗酸的被子,发现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轻得像片枯叶。炕头的粗瓷碗里,稀饭一口没动。他嘴角微微上扬,仿佛终于解脱了。而屋外,过小年的鞭炮声正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村里人说起陈家的事,总要压低嗓门,仿佛声音大些就会惊动什么。毕竟,人怎么会无病无痛、莫名其妙地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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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人生要如何走下去

“在那之前,没有觉得他们异样吗?”我问得贵。

“额们乡下人哪懂这些……”他摩挲着棉裤膝盖上的补丁,羊皮袄在有暖气的诊室里散发着一股混合着汗味和草料的气息,“娘走前半年,就成天靠到炕头的被窝垛上,喊她吃饭就‘嗯’一声,不喊就能一天不动弹。大姐二姐,也是不爱动弹……”

最让他难受的是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每次去集上,总能听见:“老陈家的人懒得出奇。”“怕是祖上造了孽。”他表哥去世后,就连村口晒太阳的老汉们也吧嗒着旱烟说:“懒筋抽到头了,连吃饭的力气都没咧,死了倒干净。”

“其实娘年轻时节攒劲得很,鸡没叫就起来烙馍馍,一个人把十亩地务育得绿铮铮的……”得贵说,“大姐的针线活十里八乡拔尖着呢,绣的牡丹能哄得蝴蝶往上落……”他的声音哽住了,粗糙的手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羊皮袖口顿时洇开一片深色。

听到这里,我几乎可以判断:这就是抑郁症。或许这个家族携带了某种与抑郁相关的基因,再加上贫困生活的重压,就像干旱的土地遇上蝗灾,把最后一点儿生机都啃噬殆尽。这种病会慢慢抽走一个人所有的快乐和希望,连吃饭、呼吸都觉得累。最终,死亡反而成了唯一的解脱。

那个表哥能活活把自己饿死,应该是已经到了严重的木僵状态。我能想象他躺在炕上的样子:眼睛睁着却看不见,耳朵听着却听不懂,饭菜送到嘴边也不会咀嚼。就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的程序都停止了运行,只剩下最基础的生理机能还在勉强维持,直到最后一丝能量耗尽。

但所有症状都是隐形的。在外界看来,他无病无痛,不聋不瞎,就是“懒”。

可怕的是,一年前,得贵身上也开始出现同样的“懒”。

起初他只是早晨下地时腿脚发沉,后来连锄头都挥不利索了。更要命的是脑子总像蒙着层油纸,别人喊他三四声才勉强应一句:“啊?”

渐渐地,别说下地干活,连吃饭都成了负担。热腾腾的馍馍摆在面前,他拿着馍的手却像灌了铅,掰两下就累得直喘。

最瘆人的是前一年秋收时,金黄的麦浪里,别人都弯着腰镰刀飞舞,就他跪在地里,机械地重复着抓麦秆的动作,半天挪不出半垄地。烈日把他后脖颈晒脱了皮,麦芒扎进指甲缝里渗着血,他却像不晓得疼似的。后来还是几个人把昏厥的他拖到树荫下,发现他裤裆里全是尿渍。

说起这些,这位满脸风霜的西北农民哭了:“姜大夫,你救救额,这回要再治不好,额也不想活咧。”他用皴裂的手掌擦着眼泪,指节粗大得像老树根,也像他快枯萎的生命。“额已经想好咧,要是来北京也瞅不见个希望,额回屋就寻死去。”

得贵不止一次想过死。

从母亲离世那天起,黑暗就像一床浸透的棉被,沉沉地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后来,两个姐姐接连自尽,表哥又出了事,每一次丧事都像往他心上浇了一桶沥青,一层层凝固,把他那最后一点儿活气也封死了。

他试过很多法子。前一年夏天,他蹲在牲口棚里搓麻绳,搓着搓着,手指就不自觉地在绳结上绕了几圈,勒得他手腕发青。还有一回,他偷偷把半瓶除草剂兑进稀饭里,可端到嘴边时,手却抖得洒了大半。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深更半夜摸到村后的老槐树下,可刚把裤腰带系上树杈,忽然听见一声猫叫,凄厉得像是从坟地里飘出来的。他一激灵,脚下一滑,栽进树根旁的泥坑里。等他艰难地爬出来,发现那只野猫正蹲在坟头上,绿莹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母亲派来拦他的。

“连娘都嫌额死得窝囊……”

转机来得突然。十一假期村里有个大学生放假回来,跟他说:“贵叔,你这怕是抑郁了,得上大医院瞧去。”得贵听不懂“抑郁”是啥,那后生说:“北京有专治心病的医院,我查了,你这症状都对得上。”

这话在他那黑暗的空间撕开了一条缝。他不知道这病能不能治,但他决定来试试。乡亲们可怜他的遭遇,东家凑十块,西家添二十。这些带着体温的毛票,最终凑成了一张皱巴巴的来京车票。

03

抑郁变成了懒病

这些年,每当有明星或名人公开谈论自己的抑郁症,媒体总会掀起一阵讨论的热潮。这些报道确实让更多人知道了抑郁症的存在,却也悄悄编织出一个误解:抑郁症是一种富贵病,只有衣食无忧的人才会得。

美国盖洛普的调查数据显示,贫困人群患抑郁症的风险是普通人的两倍。冰冷的数字终究不如得贵鞋缝里嵌着的黄土来得真实——那是他来求医的路上,以及这十几年间,一点点积累起来的绝望。

“庄里头都说额家中了邪。”得贵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二姐走前半个月,把腌了十几年的酱缸一榔头砸咧,说‘咋吃都尝不出香咧’。那会儿只当是耍性子呢,要是早知道是害病……”他突然卡住,喉结上下滚动,后半句话消散在他的沉默里。

我看着他羊皮袄袖口磨出的毛边,想起一个曾经电话咨询的贵州小伙子。他说他父亲在床上躺了半年,村里人都说他父亲是懒骨头,直到喝农药那天都没人觉得他父亲生病了。小伙子哭着问:“大夫,穷人连得病的资格都没有吗?”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医学教科书上那些关于抑郁症的神经生物学机制,那些精确到毫克的用药指南,在得贵膝盖上层层叠叠的补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当一个人连买盐都要赊账时,谁会关心他的大脑缺不缺5-羟色胺?

贫困像把钝刀,不仅一刀一刀剐着他们的皮肉,更慢慢磨损着他们对痛苦的感知。当一个人习惯了饿着肚子睡觉,习惯了忍着疼痛干活,“抑郁”对他们来说就变成了“浑身不得劲”,变成了“懒病”,变成了“中邪”。得贵家接连失去的4位亲人,正是在这样的蒙昧中被当成“命不好”的范例,而不是亟待救治的患者。

这种认知的局限不仅存在于普通大众,医生们对情绪类障碍躯体化症状的认识,也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躯体化抑郁症,是指患者无法有效识别或表达抑郁情绪,潜意识中将心理压力或情绪痛苦转化为身体症状的现象。患者会感受到真实的躯体不适,如疼痛、胃肠紊乱等症状反复出现,但医学检查无明确生理病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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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让生活重新有了滋味

我给得贵开了对症的药,起效快,还经济。

祁连山下的乡亲们说得没错,得贵家确实遭了“诅咒”,只是这诅咒不是在祖坟风水,而是在基因链条的某个片段上。但科学最动人的地方就在于,它能将“诅咒”转化为可测量的数据和可治疗的疾病。

他迟疑地捏着处方笺:“这药……真能治我的病?”

“它能增加人的活力,人也就有精神头儿了。但也可能有副作用,出现口干、犯困是正常的。”我解释说。

“这药吃上迷糊不?……”得贵欲言又止。原来他担心吃药犯困耽误干农活。这种现实的考量让人心酸。

“这样吧,”我在处方笺背面给得贵注明,“头一周每天两顿,每顿只吃半片,等身体适应了再加量。”这个剂量既能稳住病情,又不会让他扶不住犁头。

他仔细地把处方笺装进内兜,犹犹豫豫地走了。

4个月后,清明节后的一个门诊日,我同往常一样在诊室忙碌,不经意间抬眼,竟瞧见得贵出现在门口。天气回暖,窗外的树上冒出了一簇簇绿意。脱掉羊皮袄的得贵,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也像抽出了绿色的新芽。

他朝我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牙龈却透着健康的粉红。他的脚步不似初见时的拖沓,而是带着轻快的节奏。我很惊喜,没有什么比看到患者好起来更让人开心的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把我吓了一跳。我赶忙去扶他,他却执拗地不肯起来,声音发颤地说:“姜主任,没您的话,额早喂了狗咧。这点小米是自家地里种的,您可甭嫌弃。”

我才注意到他提着一个布口袋,打开一看,小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颗都饱满匀称,显然是特意筛过的头茬粮。这何止是一袋小米,更是一个人对生活重燃的热情,就像那些熬过寒冬的麦苗,在春风里悄悄挺直了腰杆儿。

“现在村里人肯定没人说你懒了吧。”我笑道,“你这么用心种出来的,我肯定用心吃。”

他嘿嘿一笑,像孩子一样纯真。他告诉我,吃完药的第4天,他忽然闻见了邻居家蒸馍馍的香味,而在之前的半年里,他连咸菜都尝不出味道。

真正的康复不在于症状消失,而在于让生活重新有了滋味。

我叮嘱得贵要坚持服药一年,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大脑功能修复需要时间,就像骨折后石膏要打6-8周,大脑里神经递质分布的再平衡,通常需要6个月以上的持续作用。完整一年的疗程可大大降低复发的风险。很多患者感觉“好了就停”,结果两三个月后症状反复,每次复发都会增加后续的治疗难度。就像烧开水,刚到90摄氏度就关火,永远不能彻底沸腾。

他频频点头,说:“如今全庄子都明白‘抑郁症’是个啥咧,往后身上不得劲又查不出病的,都得寻精神科大夫瞧哩。”

这个认知的转变,或许比任何药物都珍贵。有时候,治疗未必需要多昂贵的药片,而是需要更多人明白:当一个人突然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时,不一定是懒,可能是病了;当夜里辗转反侧到天明时,不只是睡不着那么简单。这些常识,和不到20元钱的阿米替林一样,都能点亮生的希望。

“娘那会儿要是能吃上这药就好咧,也不至于病死了还叫人指指戳戳地笑话……”说着说着,这个西北汉子又哽咽了。

人们总是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去丈量他人的痛苦。

就像跟健康人描述牙疼,没疼过的人永远不知道那种滋味。同样,外人也永远不会懂抑郁症患者到底有多难受。

作为精神科医生,我们的战场不在诊室,而在每道被偏见和无知砌成的高墙下。

下班时,暮色已深。梧桐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枝丫间挂着一轮清冷的月亮。这月亮此刻照着北京的高楼,也照着祁连山下的坟头。得贵的母亲、姐姐、表哥,那些被认为“懒”“作”的人,如今都躺在同一轮月亮下。而活着的“得贵们”,还在为最基本的生存权搏斗——不仅要对抗大脑里的风暴,还要挣脱“魔咒”的污名化枷锁。

这大概就是精神科医生存在的意义:我们既是神经递质的调校师,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传译者,把生化指标翻译成人话,把患者的呻吟转译成医学编码。就像此刻我写下这些文字,试图在科学与苦难之间搭一座小小的桥,让那些痛苦被看见、被丈量、被救赎。

本文摘自《安定此心:我当精神科医生的12000天》姜涛著 中信出版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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