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默,1982年,19岁。
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托我爸战友的关系,进了北城第一监狱,在后厨成了一个不穿警服的合同工。
活不重,就是给犯人做饭,然后跟着狱警老张,一间间牢房送过去。
监狱里的空气,永远是一股子消毒水混合着铁锈和潮气的味儿。
阴森,压抑。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铁皮餐车,穿过长长的、回音放得无限大的走廊。
“哐当。”
这是送饭窗口打开的声音。
“哐当。”
这是递完饭,窗口关上的声音。
日复一日,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在这一声声“哐当”里,耗到老。
直到我遇见她。
她叫林岚,罪名是“故意伤人,性质恶劣”。
卷宗上是这么写的,判了十五年。
第一次给她送饭,我就觉得她和别人不一样。
别的女犯人,要么神情麻木,要么眼神凶狠,像一头头被关久了的野兽。
她不是。
她很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干净。
明明穿着同样的囚服,头发剪得短短的,她却像个误入狼群的大学生。
她接过饭盒的时候,会对我低声说一句“谢谢”。
在这地方,“谢谢”两个字,比金子还稀罕。
老张在旁边,总会不耐烦地催我,“磨蹭什么!下一个!”
他就见不得我对哪个犯人多看一眼。
他的口头禅是:“对他们,别有好心,也别有好奇心。”
我点头称是,但心里,那份好奇已经种下了。
林岚的眼睛,太静了。
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你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又是照常送饭。
轮到林岚的监区,我照例把饭盒从窗口递进去。
她的手指,冰凉,今天似乎抖了一下。
就在我准备抽手关窗的瞬间,我感觉指尖一热。
一张小小的、被手心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纸团,已经塞进了我的掌心。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差点跳出嗓子眼。
我不敢有任何异样的表情,面无表情地抽回手,“哐当”一声关上窗口。
“走啊,发什么愣!”老张在后面吼了一嗓子。
我“哦”了一声,推着餐车,感觉双腿都在发软。
那张小纸团,像一块烧红的炭,在我手心里烙着。
我能感觉到背后,无数双眼睛,包括监控室里狱警的眼睛,都可能正盯着我。
冷汗,顺着我的脊梁骨,一股股地往下淌。
整个下午,我魂不守舍。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我第一个冲出监狱大门。
骑上我那辆破“永久”自行车,蹬得飞快,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一直骑到护城河边,一个没人的角落,我才敢停下。
我的手,抖得厉害。
哆哆嗦嗦地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几个字,字迹娟秀,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力道。
“救我,我是卧底。”
轰的一声。
我的脑子,彻底炸了。
卧底?
我第一反应是,这是个圈套。
一个犯人,为了减刑或者越狱,想出来的疯招。
她看我年轻,好骗。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想直接扔进护城河里。
可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脑海里,全是林岚那双眼睛。
那双过分安静的眼睛。
如果……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我的心脏。
那可是一条人命。
一个正在执行秘密任务的公安同志。
我把纸条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
那几个字,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得那么刺眼。
我,李默,一个监狱的伙夫。
我拿什么去救一个卧底?我连她卧底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找谁?怎么说?
跟我们监狱长说?
“报告监狱长,12号监区的女犯人林岚说她是卧底。”
他会信吗?
他只会觉得我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被犯人利用了。
结果,就是我跟林岚一起完蛋。
那个晚上,我彻底失眠了。
翻来覆去,眼前全是那张纸条,和林岚的脸。
第二天去上班,我眼圈都是黑的。
做饭的时候,差点把盐当成糖给撒了。
“你小子昨晚做贼去了?”后厨的王师傅开我玩笑。
我勉强笑笑,没说话。
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
送饭的时候,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推着车,一步步走向12号监区,那条路今天显得格外长。
到了林岚的窗口。
我把饭盒递进去,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她今天,脸色比昨天更苍白。
接过饭盒时,她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看到了恳求,看到了绝望,还有一丝……催促。
我的心,又乱了。
她没再给我递纸条,但我知道,她在等我的回应。
我该怎么办?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游魂。
我开始偷偷观察。
我发现,12号监区的气氛,确实不对劲。
牢头,是个叫“刀姐”的女人,贩毒进来的,心狠手辣。
她手底下有几个跟班,在监区里横行霸道。
别的犯人看到她们都躲着走。
只有林岚,不躲。
但她也不惹事,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角落。
可我好几次看到,刀姐那伙人,故意找林岚的茬。
把她的饭打翻。
在她睡觉的时候,往她被子上泼水。
林岚都忍了。
一句话不说,默默地收拾干净。
这种忍,不是懦弱。
我看得出来,那是一种带着目的的隐忍。
就像一根被强行压弯的弹簧,随时可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这更让我相信,她的话,可能是真的。
她在调查的,很可能就是以刀姐为首的这个团伙。
可是,一个监狱里的团伙,值得一个卧-底用这么大的代价来查吗?
她们在里面,还能翻出什么天?
一个周日的下午,监狱组织家属探视。
我不用上班,但心里有事,鬼使神差地又回了监狱,在外面溜达。
我看到刀姐的“丈夫”来探视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脖子上戴着个大金链子,胳膊上全是纹身。
一看就不是善茬。
两人隔着玻璃,用电话说着什么。
我离得远,听不清。
但我看到,光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给刀姐看。
刀姐看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我的心,咯噔一下。
直觉告诉我,那不是什么好信号。
第二天,我送饭的时候,特意多看了一眼林岚。
她的胳膊上,有一道清晰的淤青。
是新的。
我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她们动手了。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林岚可能真的会死在里面。
我必须做点什么。
可我还是不知道该找谁。
直接去市公安局?
我一个毛头小子,连门都进不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林岚,卧底,刀姐,光头。
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巨大的、我无法想象的黑幕。
突然,我想起我爸。
我爸是个老警察,虽然只是个片警,但在公安系统干了一辈子。
他会不会有办法?
可这件事,告诉他,会不会把他拖下水?
我犹豫了。
但除了他,我再也想不到任何人。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请了半天假。
我没敢在家里说,怕我妈担心。
我把我爸约到了外面一个小饭馆。
“爸,我……我有点事想问你。”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我爸喝了口茶,看了我一眼,“说吧,看你那熊样,又闯祸了?”
“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把林岚、纸条、刀姐、光头,所有我看到和猜到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我爸的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
他没有打断我,一直静静地听着。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骂我,让我别多管闲事。
“那张纸条呢?”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
“我烧了。”我说。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保护自己的方法。
“烧了好。”我爸点点头,“这件事,你跟任何人,都不能再提一个字。”
“爸,那林岚她……”我急了。
“你听我说完!”我爸瞪了我一眼。
我立刻闭上了嘴。
“你说,她让你救她。她有没有告诉你,该怎么救?或者,找谁?”
我摇摇头。
“那就麻烦了。”我爸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公安系统派卧底,都是单线联系。除了她的直接上级,没人知道她的身份。如果她的上级出了意外,或者联系中断,她就成了‘死档’。”
“死档?”
“就是被组织遗忘的人。她的档案,可能被销毁,也可能被列为失踪。她在里面,就是一个真正的犯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的心,一瞬间凉了半截。
“那……那怎么办?”
“你说,那个刀姐,是贩毒进来的?”我爸问。
“对,卷宗上写的。”
“她‘丈夫’是个光头,戴金链子?”
“是,我亲眼看见的。”
我爸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
一下,又一下。
“北城,最近确实不太平。出现了一种新型毒品,纯度很高,来路不明。市局成立了专案组,一直没找到头绪。”
他看着我,“如果林岚真是卧-底,她查的,八成就是这件事。”
“监狱,是他们的一个中转站,甚至是……加工厂。”
我倒吸一口凉气。
在监狱里制-毒贩-毒?
这太疯狂了!
“爸,那我们报警啊!”
“拿什么报?就凭你的猜测?还是一个已经烧掉的纸条?”我爸反问。
我哑口无言。
“这件事,不能从我们这儿捅出去。不然,你和林岚,都会有危险。对方敢在监狱里这么干,外面能没关系网吗?”
我爸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唯一的办法,”我爸盯着我的眼睛,“是让林岚,自己和外面联系上。”
“怎么联系?她出不来啊!”
“你,”我爸指了指我,“你是她唯一能接触到的,‘外面’的人。”
我的心,又狂跳起来。
“爸,你的意思是……”
“下一次,你再见到她,想办法问她。她的联络人是谁,或者,联络暗号是什么。”
“我……我怎么问?我们不能说话的。”
“用脑子!”我爸敲了敲桌子,“送饭的时候,饭盒底下,筷子上,你自己想办法!”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脑子里,全是我爸的话。
我,李默,一个伙夫,现在成了一个卧底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比电影还刺激。
也比电影,危险一万倍。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在食堂多拿了一双筷子。
我在筷子套上,用铅笔,写了两个极小的字。
“谁?”
送饭的时候,我的手抖得比第一次接到纸条时还厉害。
轮到林岚,我把饭盒连同那双特制的筷子,一起塞了进去。
我不敢看她的反应,飞快地关上窗口。
一整天,我都坐立不安。
午休的时候,我去回收餐具。
12号监区的饭盒,是我亲手收的。
我把林岚的饭盒,藏在了最底下。
回到后厨,等所有人都去休息了,我才敢拿出来。
饭盒里,干干净净。
我拿起那双筷子。
筷子套上,我写的那两个字旁边,多了一个字。
是用米粒,粘出来的一个字。
“陈”。
陈?
陈什么?老陈?陈队长?
信息太少了。
但至少,有了一个姓。
我立刻跑回家,把这个字告诉了我爸。
我爸看着那个几乎看不清的米粒印子,陷入了沉思。
“姓陈的警察,太多了。”
“不过,能负责这么大案子的,级别不会低。而且,还得是干刑侦的。”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市局,刑侦支队,姓陈的队长……有一个。”
“谁?”我激动地问。
“陈建国。外号‘老炮’。”
“那我们快去找他!”
“不行!”我爸立刻否定了,“我跟他不熟,贸然找上门,他不会信。搞不好,还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还得靠林岚。必须拿到更具体的信息。他的警号,或者,接头暗号。”
我有点泄气。
这太难了。
跟演谍战片一样。
“小子,怕了?”我爸看着我。
我咬咬牙,“不怕。”
“那就去做。”
我又开始琢磨,怎么传递更复杂的信息。
用筷子,太容易被发现了。
我想到了馒头。
每天的午饭,都有一个馒头。
我可以在馒头底部,做文章。
第二天,我提前在纸上写好了一行字:“陈的警号或暗号?”
然后,把纸条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用蜡封好,防止被浸湿。
发馒头的时候,我趁没人注意,把蜡丸,塞进了给林岚的那个馒头的底部。
这个操作,风险极高。
我的心脏,全程都像要从嘴里跳出来。
把馒头递过去的时候,我的指尖,轻轻在馒头底部,点了一下。
这是我跟她约定的信号。
林岚很聪明,她立刻就明白了。
她接过馒头,不动声色。
那一天,我感觉比一个世纪还漫长。
回收餐具时,我没有立刻发现什么。
直到晚上,我清洗餐车,在一个隐秘的夹缝里,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物。
也是一个蜡丸。
我激动得差点喊出声。
冲进没人的储物间,我打开了蜡丸。
里面,是一串数字。
“001314”。
还有两个字。
“山河”。
这是警号?还是暗号?
我立刻跑回家,把这张纸条交给我爸。
我爸看到这串数字,眼睛一亮。
“不是警号。这是……这是老刑侦队内部的通讯代码,早就停用了。”
“那‘山河’呢?”
“山河……山河……”我爸念叨着,“有了!‘山河无恙,国泰民安’!这是当年他们行动队的口号!”
“这么说,陈建国,就是林岚的联络人!”我兴奋地说。
“八九不离十。”我爸的表情,却依旧严肃。
“但是,我们还是不能直接去找他。”
“为什么?”我不解。
“你想想,林岚为什么会联系中断?很可能,是陈建国这边,出了问题。甚至,专案组内部,有对方的眼线。”
我后背一凉。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贸然去找陈建国,等于直接把林岚,也把我,推进了火坑。
“那……到底该怎么办?”我彻底没主意了。
“只能等。”
“等?”
“等一个机会。一个绝对安全的机会,让我,或者你,能单独接触到陈建国。”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一个星期后,监狱要组织一次消防演习。
市公安局、消防队都会派人来指导。
我爸通过他的老关系,拿到了来监狱指导的公安人员名单。
名单上,赫然有三个字。
陈建国。
我爸看着我,“机会来了。演习那天,监狱里会很乱。所有人都会集中到操场。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我?”
“对,你。我不能出面。”我爸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要想办法,在演习的时候,找到陈建国。把‘001314’和‘山河’这两个信息,亲口告诉他。”
“记住,一定要亲口。不能通过任何人。”
“他如果信了,自然会懂。他如果不信,或者反应不对,你立刻就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的手,又开始出汗了。
让我,一个监狱伙夫,去跟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接头?
这太……
“李默,”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既然掺和进来了,就只能走到底。”
“为了那个叫林岚的同志,也为了你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爸。”
消防演习那天,天阴沉沉的。
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监狱的宁静。
“着火啦!着火啦!”
狱警们大声地呼喊着,组织犯人紧急疏散。
犯人们被分成小组,在狱警的看押下,有序地跑向操场。
场面很乱,但又在控制之中。
我推着餐车,混在后勤人员的队伍里。
眼睛,像雷达一样,在人群中搜索。
市局的车,就停在操场边上。
几个穿着警服,明显是领导的人,正站在车旁,跟监狱长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不高,但很结实。
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他虽然穿着警服,但跟旁边的领导比,少了一丝官气,多了一股子……杀气。
直觉告诉我,他就是陈建国。
我心脏狂跳,手心里的汗,把餐车的推手都浸湿了。
怎么办?
怎么过去?
直接冲过去,肯定会被拦下。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
突然,我看到了操场边的消防栓。
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我把餐车推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从上面拿起一个不锈钢水桶。
然后,我悄悄地绕到消防栓后面。
拧开阀门。
一股强劲的水流,喷涌而出。
“哎!那儿漏水了!”有人喊道。
现场,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负责安保的狱警,立刻跑过去处理。
陈建国他们,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机会!
我拎着水桶,装作要去接水救火的样子,朝着陈建国的方向,快步跑过去。
“同志,让一下,让一下!”
我一边跑,一边喊。
在经过陈建国身边的那一刹那。
我把速度放慢,身体微微向他倾斜,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山河无恙,001314。”
说完,我没有丝毫停留,径直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我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
我跑到消防栓那儿,装模作样地接了半桶水,又跑了回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我把水桶一扔,躲回人群,心脏还在“怦怦”地跳。
我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陈建国。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震惊,怀疑,还有一丝……激动。
他身边的监狱长,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他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突然,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搜索。
我赶紧低下头,把脸藏在别人的身后。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发现我了吗?
他会当场把我抓起来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消防演习结束了。
犯人们被带回监区。
领导们,也坐着车,陆续离开。
陈建国,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上车前,他又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操场。
那眼神,仿佛穿透了人群,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腿,又软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覆。
我不知道,我今天做的,是对是错。
陈建国,到底信了没有?
他会有行动吗?
还是说,他跟那些人,是一伙的?
我越想越怕。
一连三天,监狱里,风平浪静。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送饭的时候,林岚也没有任何表示。
她看我的眼神,依然是那种绝望的平静。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失败了?
陈建国,根本没信我的话。
或者,他就是那个叛徒?
如果是这样,那我不但没救成林岚,反而把她推进了更深的深渊。
因为,我暴露了。
虽然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但他们知道,监狱里,有林岚的“同伙”。
他们肯定会加强对林岚的监控和折磨。
我不敢再想下去。
一想到那种可能,我就浑身发冷。
第四天,我爸下班回家,脸色很难看。
他把我叫到房间。
“出事了。”他说。
我的心,咯噔一下。
“陈建国……失踪了。”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昨天晚上,他跟家里说出去办案,就再也没回去。车在郊区的一个水库边上找到了,人不见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陈建国,肯定是被灭口了。
因为我,因为我给他传递了消息。
“爸,我……我害了他。”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我爸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们动手了,说明他们急了。”
“这也说明,陈建国,是好人。”
“可他……”
“现在,最危险的,是你和林岚。”我爸打断我。
“陈建国失踪,警方肯定会查。但对方肯定也想到了,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切断所有线索。”
“林岚,就是最大的线索。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让她在监狱里,‘意外死亡’。”
“而你,”我爸看着我,“那个传递消息的人,他们也一定会找。”
“我该怎么办?”我六神无主。
“从现在开始,你要万分小心。监狱里,不要跟任何人有多余的接触。下班立刻回家,不要在外面逗留。”
“还有,”我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一个老战友的电话。他在省公安厅。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事了,你就打这个电话,把一切都告诉他。”
“爸,你说什么呢!”我急了。
“以防万一。”我爸把本子,塞进我的口袋,“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卷入的,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旋涡。
这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安危,而是我们一家人的性命。
第二天去上班,我的心情,沉重得像灌了铅。
监狱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诡异。
狱警们的盘查,比平时严了很多。
每个进出的人,都要被仔细搜身。
我送饭的时候,老张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到了12号监区。
窗口打开。
我看到,林岚的嘴角,有一块新的伤痕。
她的眼神,灰暗得像一堆燃尽的炭。
看到我,她那死灰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随即,又黯淡下去。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知道,她也在绝望。
她唯一的希望,断了。
就在我准备关上窗口的时候。
她突然,用极低、极快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小心刀。”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但“刀”那个字,她加重了读音。
说完,她立刻退回了黑暗的角落。
小心刀?
是小心刀姐?
还是小心……一把刀?
我的心,猛地一紧。
这是新的警告。
回收餐具的时候,我特意检查了林岚的饭盒。
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是,在饭盒的底部,我发现了一道很浅很浅的划痕。
像用指甲,或者别的什么硬物,刻上去的。
那是一个字。
“南”。
南?
什么意思?
南门?南边?
我百思不得其解。
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爸。
我爸看着我在纸上画出的那个“南”字,眉头紧锁。
“小心刀,南……”
他念叨着。
“刀,会不会不是指刀姐,而是指……凶器?”
“林岚是想告诉我,刀姐她们,要用刀来害我?”我猜测。
“有可能。但是,这个‘南’字,又怎么解释?”
我们父子俩,想了半天,也没想通。
“不管怎么样,你明天要加倍小心。”我爸叮嘱道,“特别是……注意那些带‘刀’的东西。”
带刀的东西?
监狱里,管理极严,犯人不可能接触到刀具。
那会在哪儿呢?
后厨?
我每天都在后厨工作,切菜刀,剔骨刀,到处都是。
难道,她们要在后厨对我下手?
可后厨,人多眼杂,她们怎么敢?
第二天,我走进后厨,感觉气氛确实有点不对。
平时跟我有说有笑的王师傅,今天一直板着脸。
其他人,也都埋头干活,不说话。
我心里,警铃大作。
我假装去仓库拿东西,悄悄观察每一个人。
我看到,新来的一个帮厨小赵,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瞟。
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那口袋,鼓鼓囊囊的。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整个上午,我都有意地避开他。
干活的时候,也尽量跟王师傅待在一起。
中午,送饭的时间到了。
我推着餐车,准备出发。
“小李,”王师傅突然叫住我,“今天B区的饭,让小赵跟你一起去送吧,餐车太沉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B区,就是12号监区所在的区域。
平时,都是老张跟着我。
今天,怎么突然换人了?
还是换成这个我最怀疑的小赵。
“王师傅,不用了,我自己行。”我赶紧拒绝。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王师傅的脸,突然一沉。
我看着王师傅,这个平时对我像亲叔叔一样的中年男人。
他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一丝……躲闪和无奈。
我明白了。
王师傅,被他们收买了,或者,被威胁了。
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专门为我设的,死亡陷阱。
我没有别的选择。
“好。”我点点头,推起餐车。
小赵跟了上来,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李哥,我来推吧。”
“不用。”我冷冷地说。
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餐车轮子的“吱呀”声。
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手,紧紧握着餐车的推手。
手心里,全是汗。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小赵。
他的手,还是插在口袋里。
我知道,那里面,藏着一把刀。
一把,准备要我命的刀。
我在等。
等他动手。
我也在想。
林岚给我的那个“南”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B区走廊的尽头,是南门。
一道平时基本不开的,通往监狱南边菜地的小铁门。
难道……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脑中形成。
离12号监区,越来越近了。
我的心,也越跳越快。
就在餐车走到一个监控死角的时候。
小赵,动手了。
他猛地从我身后扑过来,一只手勒住我的脖子。
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小子,别怪我。”他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要怪,就怪你,不该管的闲事。”
冰冷的刀锋,贴上了我的脖子。
我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就在这一瞬间。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把餐车,朝着他撞了过去!
“哐当!”
餐车上的饭菜,汤水,撒了一地。
小赵被撞得一个踉跄,手上的力道,松了。
我抓住机会,用胳膊肘,狠狠地向后顶去。
正中他的小腹。
他闷哼一声,匕首掉在了地上。
我没有恋战。
转身,拔腿就跑。
不是往回跑,而是朝着走廊的尽头。
朝着那扇南门,狂奔!
“站住!”
小赵反应过来,捡起刀,在后面追。
整个B区,因为我打翻的餐车,警报声大作。
狱警们,从四面八方涌来。
场面,乱成一团。
这正是我要的!
我冲到南门前。
那是一把老式的大锁。
我根本打不开。
但我记得,门边上,有一个消防箱。
我用尽全身力气,砸开消防箱的玻璃。
里面,有一把消防斧。
我抄起斧头,回头看了一眼。
小赵已经追到我身后,举着刀,朝我刺来。
他的背后,是闻声赶来的狱警。
还有……刀姐。
我看到,她站在监区的铁栅栏后面,正冷冷地看着我。
脸上,是得意的笑。
她以为,我死定了。
我没有犹豫。
转过身,抡起消防斧,狠狠地,朝着那把大锁,砸了下去!
“哐!”
一声巨响。
锁没开。
我又砸了第二下,第三下!
火星四溅。
终于,锁链被我砸断了。
我拉开铁门,滚了出去。
外面,是监狱的菜地。
再往外,就是高高的围墙。
围墙上,有电网。
我死定了。
所有人都这么想。
小赵冲出门,狞笑着,一步步向我逼近。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狱警们,也把这里团团围住。
我,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但是,我的脸上,没有绝望。
我看着菜地南边,那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粪坑。
一个早已废弃的,用来给菜地沤肥的粪坑。
我笑了。
我终于明白,“南”,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南门。
是粪坑。
因为,在北方的方言里,“粪”,有时候,就读“南”的音。
这是一个,只有老北城人才懂的谐音梗。
林岚,在用她的方式,给我最后的提示。
我转过头,看着小赵。
“你过来啊。”我朝他勾了勾手指。
“找死!”
他被我激怒了,嘶吼着,朝我冲了过来。
就在他离我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
我突然,一个侧身。
同时,伸出脚,绊了他一下。
他收不住脚,整个人,朝着我身后的粪坑,飞了过去。
“噗通!”
一声巨响。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小赵,连人带刀,掉进了粪坑里。
现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包括,铁栅栏后面的刀姐。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没有停。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我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那边,是一排临时搭建的,用来堆放杂物的板房。
我冲进板房,反手把门锁上。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了我爸给我的那个小本子。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
但我知道,我没有时间了。
我必须,把最后的希望,送出去。
我翻到我爸战友的那一页。
颤抖着,拨通了那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
那边,接了。
“喂,谁啊?”一个沉稳的男声。
“叔叔,救命!”我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我是李援朝的儿子,李默!”
“我爸,出事了!”
“还有,陈建国队长,他也没失踪!”
“他就在……他就在粪坑里!”
我一口气,把所有话,都吼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对方沉重的呼吸声。
“孩子,别怕。告诉我,你在哪儿?”
“北城第一监狱,南边的杂物板房。”
“待在那儿,锁好门,千万别出来!”
“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瘫倒在地上。
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
我听到了外面,传来了密集的警笛声。
由远及近。
我听到了,无数的脚步声,呐喊声。
板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群荷枪实弹的武警,冲了进来。
带头的,是一个目光威严的中年男人。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是……李默?”
我点点头。
“你爸的战友,孙叔叔,让我来的。”
他扶起我,“孩子,没事了。都结束了。”
“我爸……我爸他怎么样了?”我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
“你爸没事。我们的人,已经把他保护起来了。”
我松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陈队长呢?”
“也救出来了。”孙叔叔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就是……味儿有点大。”
后来,我才知道,整个事件的全貌。
这是一个,盘踞在北城多年的,特大制贩毒集团。
集团的头目,就是那个来探视刀姐的光头。
他们利用监狱,作为毒品的中转站和加工厂。
刀姐,就是他们在监狱里的代理人。
而监狱里,有他们的保护伞。
从普通狱警,到后厨的王师傅,甚至……监狱的高层领导。
一张巨大的黑色网络。
林岚,是市局派去,调查这条黑色产业链的卧底。
她花了两年时间,才接近了这个团伙的核心。
就在她准备收网的时候,她的直接联络人,出了意外,牺牲了。
她,成了一颗“死棋”。
而陈建国,是专案组的组长。
他早就怀疑监狱内部有问题,但一直没有证据。
他失踪,是他自己策划的。
他想用“失踪”这种方式,来迷惑敌人,转入暗中,寻找突破口。
我的出现,是一个意外。
但正是这个意外,把所有的线索,都串了起来。
那天,我在消防演习上,把暗号告诉他。
他立刻就明白了。
但他知道,他身边,已经不安全了。
他将计就计,伪造了失踪。
然后,他联系了我爸。
两个素未谋面的老警察,通过一个神秘的电话,制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一个,引蛇出洞的计划。
我,就是那个“饵”。
他们算到,陈建国“失踪”后,敌人一定会狗急跳墙,对我下手。
而我爸,则偷偷联系了省厅的孙叔叔,在外围布下了天罗地网。
至于粪坑……
那是陈建国,藏身的地方。
他失踪的那天晚上,就潜回了监狱。
在最危险,也最不可能被人发现的地方,潜伏了下来。
一边,躲避敌人的追杀。
一边,等待着,我给他送去,最后的情报。
林岚的“南”字,就是那个情报。
她不但告诉了我逃生的路线,也告诉了我,陈建国的藏身地。
那一天,当小赵对我动手的时候。
外面,我爸和孙叔叔的人,已经包围了整个监狱。
当我在粪坑边,跟小赵对峙的时候。
陈建国,就在我脚下不到三米的地方。
手里,握着枪。
只要我一有危险,他就会破“粪”而出。
所幸,我,一个19岁的伙夫,用智慧和勇气,完成了最后的绝杀。
案件,轰动了全国。
北城监狱,被彻查。
从上到下,抓了十几个人。
光头和他的团伙,也全部落网。
一个月后,我在省厅,见到了林岚。
她换上了一身警服,英姿飒爽。
她向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李默同志,谢谢你。”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看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也没做什么。”
“不,”她看着我,眼睛里,是我熟悉的,那种安静而坚定的光。
“你做了一个英雄,该做的一切。”
那天,陈建国队长,孙叔叔,我爸,都在场。
陈队长拍着我的肩膀,哈哈大笑,“小子,可以啊!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刑警队?”
我爸在旁边,一个劲地咳嗽。
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再走这条危险的路。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
“谢谢陈队长,我还是……比较喜欢做饭。”
一年后,我离开了监狱。
我用那年发的奖金,盘下了一个小店面,开了一家小饭馆。
我爸,提前退休了,就在店里帮我。
有时候,陈队长和孙叔叔,会带着林岚,来店里吃饭。
他们每次来,都不给钱。
用陈队长的话说:“你这顿饭,我们包了。包一辈子。”
我总是一边笑骂着,一边给他们端上最好的酒菜。
阳光,透过饭馆的窗户,照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
温暖,而明亮。
我常常会想起,1982年的那个下午。
那个叫林岚的女人,那张写着“救我”的纸条。
它改变了我的一生。
也让我明白。
有时候,一个普通人,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不是为了成为英雄。
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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