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走廊里所有人的呼吸都紧紧缠绕。
方浩站在病房门口,对着一众亲戚,胸膛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爸的医药费,大家一分钱都不用操心,我全包了!”一片赞扬声中,我,他的妻子沈酌,轻轻笑了一下。
这声笑很轻,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这片虚伪的和谐。
我迎着他投来的诧异目光,缓缓开口:“好啊,先把欠我的那一百二十万还了,咱们再谈别的。”
01
方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层慷慨激昂的红润被一种铁青色迅速取代,从脖颈处向上蔓延,最后定格在他僵硬的嘴角。
周围的空气,前一秒还因他的“豪言壮语”而热烈,此刻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温度,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二叔、三姑、四姨……那些刚才还满脸堆笑,一口一个“阿浩有出息”的亲戚们,此刻的表情精彩纷呈。
他们的目光像无数枚细小的探针,在我跟方浩之间来回扫视,试图从我们凝固的表情里,解析出这场家庭剧目背后隐藏的惊天秘密。
“沈酌,你……你胡说什么?”方浩的声音干涩、紧绷,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他试图用眼神向我传递警告,那里面混杂着祈求和一丝不易察察的恼怒。
我没有理会他眼中的复杂情绪,只是将手里一直攥着的手机,屏幕朝上,轻轻放在走廊的长椅上。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银行电子回单的截图,一个刺目的数字清晰地显示在上面:-1,200,000.00。
“胡说?”我重复着他的话,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份与我无关的审计报告,“方浩,去年十月二十七号,我那套婚前公寓的卖房款到账,总共一百八十万。三天后,也就是十一月一号上午九点十五分,我们联名账户里,有一笔一百二十万的资金,被转入了第三方账户。这个账户的户主,叫周亚芬。”
周亚芬,我的婆婆,方浩的亲妈。
这个名字一出口,方浩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垮了下去。
而他旁边站着的婆婆,那张原本因儿子“长脸”而洋溢着自豪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方浩的三姑,她是个嗓门尖利的中年女人,平日里最爱捕风捉影。
她一把拉住我婆婆的胳膊,夸张地叫道:“大嫂,这是怎么回事?阿浩的钱,怎么会到你账上?还……还是一百二十万?”
婆婆的眼神慌乱地四处飘移,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不再是平日里的挑剔和轻蔑,而是赤裸裸的惊慌和……怨毒。
仿佛我才是那个犯了错的人。
我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三姑,你可能没听清。”我一字一顿,确保走廊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那不是方浩的钱,也不是我们的共同财产。那是我卖掉我爸妈留给我的房子换来的钱,是我的婚前个人财产。这笔钱,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转走的。”
“不知情”三个字,我咬得极重。
整个走廊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婚前财产?”
“一百二十万,天哪,这不是小数目啊!”
“阿浩,这是真的吗?你拿了小酌的钱给你妈?”
方浩被这些质问逼得节节后退,他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母亲。
周亚芬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她猛地挣开三姑的手,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锐得像要划破人的耳膜:“沈酌!你安的什么心!你公公还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你就在这里闹!钱的事,钱的事那不是我们一家人内部的事吗?我儿子孝顺我,给我点钱怎么了?再说了,那钱是给我小儿子买婚房付首付的!你作为大嫂,不出点力就算了,还在这里斤斤计较?”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成功地让一部分亲戚的目光从“偷拿”转向了“家庭义务”。
我几乎要被她这番强盗逻辑气笑了。
“一家人?”我冷笑一声,目光从婆婆脸上,缓缓移到方浩脸上,“方浩,我们还算一家人吗?从你瞒着我,像个贼一样,把我父母留给我唯一的念想偷偷转移出去,给你的宝贝弟弟买房的那一刻起,我们这个家,就已经空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方浩的心上。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嘴唇颤抖着,说出的话却让我坠入冰窟。
“小酌,你别闹了,行吗?”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哀求,“我爸还在里面……我们家的脸,不能丢。钱的事,我们回家再说,我保证……”
“保证?”我打断他,“你用什么保证?用你那所剩无几的良心,还是用你那张只会说漂亮话的嘴?方浩,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想让你爸安安稳稳地治病,可以。那一百二十万,连本带息,一分不少地还给我。否则,我们不止法庭见,我还会去你弟弟的单位,去他未婚妻的家里,好好跟他们聊一聊,这套婚房的首付,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说完,不再看他和他那一家人铁青的脸色,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冰冷的玻璃映出我毫无血色的脸,也映出我身后那一场,由我亲手点燃的,无法收拾的混乱。
02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身后嘈杂的议论声和婆婆周亚芬断断续续的哭骂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噪音网。
而方浩,他没有追过来。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泡在冰水里的石头,不断下沉,直到触及最深最冷的黑暗。
我叫沈酌,今年三十一岁,是一名企业内部审计师。
我的工作就是和数字、凭证、以及隐藏在数字背后的谎言打交道。
我以为我看尽了人性的贪婪与伪装,却从没想过,最致命的一刀,会来自我最亲密的枕边人。
那一百二十万,是我人生的底线。
那不仅仅是一笔钱,那是我父母留给我最后的遗物。
一套位于老城区、洒满阳光的小房子。
我和方浩结婚时,因为他家已经准备了婚房,我便将那套小房子一直空着,偶尔回去打扫,坐在阳台上,就好像还能感觉到父母的温度。
直到去年,方浩的弟弟方正谈了女朋友,对方要求必须有独立的婚房才肯结婚。
婆婆周亚芬开始三天两头地在我面前唉声叹气,明里暗里地暗示,我们作为大哥大嫂,应该“帮扶”一下弟弟。
我当时没同意。
不是我吝啬,而是我知道,方家是个无底洞。
方浩每个月的工资,除了家庭基本开销,剩下的多半都以各种名目“孝敬”了公婆,再由公婆转手给了不务正业的小叔子。
我以为我的拒绝已经足够明确。
直到三个月前,我因为一个投资项目需要一笔启动资金,想到了那套老房子。
卖掉它,资金就有了,还能留下一部分作为我们小家庭的应急储备。
我跟方浩商量时,他表现得非常支持,甚至主动包揽了所有卖房的手续。
我当时还很感动,觉得他虽然孝顺得有些愚昧,但对我还是有心的。
现在想来,那不是体贴,那是蓄谋已久的算计。
因为我的职业习惯,大额资金入账后,我都会进行核对。
就在上个星期,我准备动用那笔钱时,才赫然发现,联名账户里的一百八十万里,凭空消失了一百二十万。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我拿着手机去问方浩,他一开始的表情和刚才在走廊里如出一辙,慌乱,但嘴硬。
“是不是你看错了?或者银行系统出问题了?”他躲闪着我的眼睛,不敢与我对视。
“方浩,我是做审计的。”我平静地看着他,“资金的流向,我看一眼就知道。这笔钱在到账后的第三天,通过网银分十二次,每次十万,转入了一个尾号为‘3456’的账户。这个额度,刚好绕开了大额转账需要双方短信验证的阈值。你是不是觉得,我发现不了?”
他沉默了。
那种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伤人。
“钱呢?”我问。
“……我妈拿去给方正付首付了。”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你妈?”我气得发抖,“她有我们联名卡的密码?”
“我……我给她的。”
“方浩!”我几乎是尖叫出声,“你经过我同意了吗?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房子!你凭什么!”
“小酌,你冷静点!”他反而大声起来,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那不也是钱吗?放在银行也是放着。我弟结婚是大事,我这个做哥的能不帮吗?再说了,我妈说了,这钱就算我们借她的,以后肯定会还的!”
“还?”我冷笑,“拿什么还?用你弟弟那一个月三千块的工资,还是用你妈那点退休金?方浩,你别自欺欺人人了!”
那天的争吵,是我们结婚五年来最激烈的一次。
最终,他摔门而出,丢下一句“你怎么这么不可理喻”,整整一个星期,他都没有回家。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从愤怒到失望,再到心死。
我用我的专业知识,调取了所有的银行流水,甚至通过一些渠道,查到了那笔钱最终的去向——清清楚楚地流向了城东一个新楼盘的开发商账户,购房合同上的名字,是方正。
证据确凿,无从抵赖。
我没有再联系方浩,我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让他和他那家人,再也无法用“亲情”和“孝道”来绑架我的时机。
公公突发脑溢血住院,这个时机,就这么猝不及 জানিয়ে地来了。
“小酌,想什么呢?”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头,看到二叔方建国端着一杯热水向我走来。
他是方家兄弟里最明事理的一个,也是当年我和方浩的证婚人。
“二叔。”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孩子,委屈你了。”方建国叹了口气,把水杯塞到我手里,“你婆婆那个人,就是那个脾气,一辈子要强,护短。阿浩也是,被他妈拿捏得死死的。但这件事,确实是他们做得不对。”
手心的温度,让我冰冷的心稍微回暖了一点。
“二叔,我不是在闹。”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明白。”方建国点点头,压低了声音,“一百二十万,不是小数目。这事要是不解决,你和阿浩这日子,也就过到头了。这样,你先别急,我去找阿浩谈谈,也说说你婆婆。总得有个解决的办法。”
我看着他走向方浩,心里却没有泛起太多希望。
解决的办法?
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否则周亚芬是绝不可能把吃到嘴里的肉再吐出来的。
果然,没过多久,走廊那头就再次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这一次,是二叔和婆婆吵了起来。
“周亚芬!你还要不要脸了!那是人家孩子的婚前财产,是她父母留下的念想!你们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拿走了,跟偷跟抢有什么区别!”二叔的吼声里充满了怒其不争。
“什么偷!什么抢!方建国你说话注意点!”婆婆的声音更加尖利,“她嫁给了我们阿浩,就是我们方家的人!她的钱,不就是我们家的钱吗?帮衬一下小叔子怎么了?天经地义!”
“你……你这是歪理!”
就在这时,方浩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狰狞。
“沈酌,你满意了?”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家的丑事了,你高兴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我满意?”我甩开他的手,声音比他更冷,“方浩,是你,是你亲手把我们这个家,变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他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强硬。
就在我们对峙的时候,病房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头来,焦急地喊道:“谁是病人家属?病人情况突然恶化,需要马上手术!请立刻去缴费!”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死寂的走廊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我和方浩的身上。
03
“手术费大概需要十五万,后续的ICU费用和康复治疗,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你们家属要做好准备。”护士说完,又匆匆关上了病房的门,将一走廊的慌乱隔绝在内。
十五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周亚芬第一个崩溃了,她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我的老天爷啊!这可怎么办啊!天要亡我们家吗!”
三姑四姨们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安慰着,但没有一个人开口提钱的事。
她们的眼神,若有若无地瞟向方浩,那个刚刚才夸下海口要“全包”的方家长子。
方浩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羞耻、焦灼、和绝望的灰败。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颤抖地点了几下,似乎在查询自己的余额。
几秒钟后,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我知道他卡里有多少钱。
他每个月的工资,在“孝敬”完父母,再被小叔子方正以各种理由“借”走一部分后,剩下的,连支付我们这个小家的日常开销都捉襟见肘。
我们家的信用卡,大部分都是我在还。
他的积蓄,别说十五万,可能连五万都拿不出来。
他此刻的窘境,就是他多年来打肿脸充胖子的必然结果。
“阿浩,你不是说你全包吗?快去缴费啊!你爸可等不及了!”三姑在旁边催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尖酸。
方浩的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像一尊被抽掉主心骨的雕像,僵硬地立在那里,承受着所有人的审视。
最终,他把目光投向了我。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有哀求,有依赖,有怨恨,甚至还有一丝理所当然。
仿佛在说:你是我的妻子,这种时候,你应该站出来。
我平静地与他对视,心里一片荒芜。
在这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需要被尊重的伴侣。
在他心里,我,以及我的财产,都只是他用来维系他“孝子”、“好大哥”光辉形象的工具和储备金。
“看我干什么?”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清,“你不是要全包吗?去啊。”
方浩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不敢相信地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被背叛的伤痛。
“沈酌!”他低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跟我计较这些吗?那是我爸!”
“他也是我公公。”我冷冷地回应,“但是,我的钱,已经被你的好妈妈和好弟弟拿去买了婚房。我现在,身无分文。”
“你!”方浩气得浑身发抖。
“大哥,大嫂,你们别吵了!”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我回头一看,是小叔子方正,和他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未婚妻。
他们大概是听到了消息,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方正一过来,就先扶起了瘫在地上的周亚fen。
“妈,你别急,爸会没事的。”
然后,他转向我们,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和为难:“哥,大嫂,爸的手术费要紧。我知道之前……之前房子的事让大嫂不高兴了。但现在人命关天,能不能……能不能先让大嫂把钱拿出来,救急?”
他这话说得巧妙,把“偷拿”轻描淡写地变成了“让大嫂不高兴”,又用“人命关天”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他身边的未婚妻也帮腔道:“是啊,大嫂。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是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再说了,那一百多万,你们放在银行里也是利息,不如拿出来救急,以后我们家方正有出息了,肯定会还给你们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仿佛在看一个可以随意取用的银行账户。
我看着这对“天作之合”,心底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还?”我转向方正,目光锐利如刀,“你拿什么还?用你一个月三千的工资,去还一百二十万的房款和现在这十五万的手术费?方正,你大学读的是数学系吧?要不要我帮你算算,不吃不喝,你需要多少年?”
方正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我又看向他那位未-婚-妻:“这位小姐,你可能对法律不太了解。我婚前财产的处置权只在我自己手里,任何人,包括我丈夫,都无权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动用。他们的行为,不叫‘借’,叫‘非法侵占’。数额巨大,是需要负刑事责任的。”
“刑事责任”四个字,像四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方家人的脸上。
周亚芬的哭声戛然而止。
方正的未婚妻也收起了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惊恐。
整个走廊,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就在这时,二叔方建国站了出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方浩,沉声说:“阿浩,这里面有十万,是我和你二婶的全部积蓄了。你先拿去,密码是你生日。剩下的五万,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方浩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抢过银行卡。
“谢谢二叔,谢谢二叔!”他语无伦次地道着谢,转身就要往缴费处跑。
“站住。”
我清冷的声音,让他停住了脚步。
我从包里也拿出了一张卡,走到他面前。
“这张卡里有五万。”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密码,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方-浩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花。
他以为我妥协了。
“但是,”我的话锋一转,“这笔钱,不是给你的,也不是给你爸的。这是我,沈酌,作为一个儿媳,为方家尽的最后一份人情和体面。从这笔钱交出去开始,你我之间,除了那一百二十万的债务关系,再无其他。”
我把卡塞进他颤抖的手里,然后,当着所有亲戚的面,一字一顿地宣布:
“方浩,我们离婚吧。”
04
“离婚”这两个字,比“刑事责任”更具爆炸性。
如果说之前我还只是在维护自己的财产权益,那么现在,我就是在彻底掀翻方家这张岌岌可危的桌子。
方浩握着那两张薄薄的银行卡,手抖得像是中了风。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是全然的不可置信,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沈酌,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离婚。”我重复道,语气没有一丝波澜,“等你父亲的手术做完,我们就去办手续。至于那一百二十万,是我们的婚内共同债务,离婚协议里会写清楚,你必须偿还。”
“你疯了!”周亚fen尖叫起来,她从地上爬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朝我扑过来,“你这个丧门星!扫把星!我儿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现在你公公躺在里面,你就想着离婚分家产!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二叔方建国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她。
“大嫂!你冷静点!这是医院!”
我没有躲,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婆婆,你搞错了。第一,我不是在分家产,我是在讨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第二,我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你儿子最清楚。当我为了这个家,把自己的工资卡上交,为你们一家老小的开销买单时,你们觉得理所当然。当我卖掉我父母留下的房子,想为我们自己的未来做打算时,你们觉得那是你们可以随意支取的金库。现在,金库空了,你们偷钱的手被抓住了,就反过来骂我心狠?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将方家那层名为“亲情”的遮羞布,割得支离破碎。
一些原本还站在婆婆那边的远房亲戚,此刻也露出了深思的表情,看向方家母子的眼神,渐渐变了味。
方浩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咆吞,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我。
“小酌,别这样,行吗?我们……我们回家好好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钱,我一定还你,我给你写欠条,我……”
“晚了,方浩。”我打断他,“信任就像一张纸,揉皱了,即使抚平,也恢复不了原样。你背着我转移那一百二十万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已经完了。”
“我……我那是被我妈逼的!”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辩解道,“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我不帮方正就是不孝,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我实在没办法!”
“没办法?”我笑了,笑得有些悲凉,“所以,被逼得没办法的你,就选择了牺牲我?方浩,你不是没办法,你只是习惯了欺负那个最爱你、最信任你的人。因为你知道,我会心软,我会顾全大局,我会为了我们这个家,选择忍气吞声。但是你算错了一件事。”
我顿了顿,迎着他困惑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沈酌,是做审计的。我的职业,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相信眼泪和借口,只相信证据和事实。以及,及时止损。”
“及时止损”四个字,我说得清晰而决绝。
方浩彻底颓了下去。
他知道,我说出这句话,就代表再无转圜的余地。
他身后的方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一套婚房的首付,竟然会直接导致大哥的婚姻破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我冰冷的注视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倒是他那个未婚妻,眼珠子转了转,悄悄拉了拉方正的衣袖,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看似公允的语气说:“大嫂……哦不,沈小姐。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当务之急,还是先让叔叔做手术。钱既然凑齐了,我看还是先让方浩去缴费吧。有什么事,等手术结束了再慢慢商量。”
她这是想尽快把眼前的危机应付过去,至于后续的烂摊子,自然有方家去头疼。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方浩失魂落魄地拿着两张卡,在众人的催促下,麻木地走向缴费窗口。
他的背影,佝偻而萧瑟,再也没有了刚才“全包”时的意气风发。
看着他远去,我心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无尽的疲惫和悲哀。
五年的婚姻,我以为我嫁给了爱情,最后却发现,我只是嫁给了一个妈宝男和他背后那个贪得无厌的家庭。
我以为我的付出能换来尊重和珍惜,最后却发现,我的付出只是让他们索取时更加理直气壮的资本。
二叔走到我身边,叹了口气:“小酌,真的……决定了?”
我点点头,看着手术室上方亮起的红灯,轻声说:“二叔,一个男人,如果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可以找到港湾。但如果所有的委-屈,都来自于这个所谓的港湾,那这个家,不要也罢。”
二叔没再劝我。
手术时间很长。
亲戚们渐渐散去,走廊里只剩下我们几个核心成员。
周亚芬坐在长椅上,不再哭闹,只是用怨毒的眼神,死死地剜着我。
方正和他的未婚妻坐立不安,时不时地交头接耳。
而方浩,缴完费回来后,就一直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
我没有去看他,我只是靠着冰冷的墙壁,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我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或许,从我第一次妥协,用我的工资为小叔子买最新款的手机时?
或许,从我第一次忍让,对婆婆的无理挑剔选择沉默时?
又或许,从方浩第一次理所当然地对我说“我们是一家人,你的就是我的”时?
错误的种子一旦种下,只要有合适的土壤,就迟早会结出恶果。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还需要在ICU观察两天。”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周亚fen“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方浩也站了起来,他走到医生面前,连声道谢。
然后,他转向我,脸上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脆弱和希冀。
“小酌,你看,爸没事了。我们……我们不离婚,好不好?我把那一百二十万还你,我马上去找我妈和我弟要!我……”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离得近,清楚地看到了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方正的未婚妻,张倩。
方浩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并鬼使神差地点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张倩尖锐而急切的声音:“方浩!你赶紧过来一下!你弟刚才跟我说,那房子……那房子写的是我们俩的名字!要是你跟沈酌离婚,她去告你们,这房子是不是……是不是会被法院收走啊?!”
05
张倩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精准地刺破了手术成功后那短暂的温情。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字,都像被扩音器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方浩举着手机,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他脸上的那一丝希冀和脆弱,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难堪所取代。
周亚芬的哭声也停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儿子方正,又看看方浩的手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而方正,则是一脸煞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
最精彩的表情,莫过于二叔方建国。
他先是震惊,随即转为一种深沉的、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死死地盯着方正,那眼神,像是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我站在一片混乱的中心,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原来如此。
我之前只查到资金流向了开发商账户,购房合同的具体信息,在没有正式走法律程序前,我是查不到的。
我一直以为,那套房子,最多是写了方正一个人的名字。
却没想到,他们一家人,竟然精明或者说愚蠢到了这个地步——用我的钱,买了房子,直接写上了方正和他未婚妻两个人的名字。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他们看来,我那一百二十万,从转出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赠与”,是泼出去的水,是我这个“大嫂”理应为小叔子的婚姻做出的“贡献”。
他们甚至连一个虚假的“借名买房”的借口都懒得找,直接将这笔财产,变成了小叔子和他未-婚-妻的“共同财产”。
这是何等的贪婪,又是何等的愚蠢!
电话那头的张倩,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的娄子,还在喋喋不休:“方浩你说话啊!这可是一百多万的首付!要是房子没了,这婚我还怎么结?当初可是你妈亲口保证,这房子就是给我们的,跟你们大房没关系,沈酌那边她会搞定的!现在怎么……”
“你给我闭嘴!”
周亚芬终于爆发了,她一把抢过方浩的手机,对着话筒咆哮道,“你个搅家精!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来多嘴!”
说完,她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可是,晚了。
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好啊……好啊!”二叔方建国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周亚芬,又指着方正,“周亚芬,你可真是我的好大嫂!阿浩,方正,你们可真是我的好侄子!算计,算计到自己家人头上!用大哥的婚姻,去换小儿子的房子!你们的心,是黑的吗!”
“二叔,我……我不是……”方正还想辩解。
“你闭嘴!”方建国一声怒喝,打断了他,“你但凡还有一点良心,现在就该去把房子卖了,把钱还给小酌!”
“不能卖!”周亚芬想也不想地尖叫起来,“那是我儿子的婚房!卖了,他拿什么结婚!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你的脸?”二叔气笑了,“你的脸,比你大儿子的家还重要?比法律还重要?”
我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只觉得无比讽刺。
直到此刻,周亚fen心心念念的,依然是小儿子的婚房和自己的面子。
至于大儿子方浩即将破碎的婚姻,以及她自己“非法侵占”的法律风险,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
或者说,在她心里,那些都无足轻重。
我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方浩面前。
他下意识地后退,不敢看我的眼睛。
“方浩,”我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现在,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还想说,你是被逼的吗?”
“你还想说,我们回家好好谈吗?”
“你还想说,让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吗?”
我每问一句,他的头就低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狗,狼狈不堪。
我从包里拿出了我的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
那是我在上周和他争吵时,悄悄录下的。
作为一名审计师,保留证据,是刻在我骨子里的本能。
“……那不也是钱吗?放在银行也是放着。我弟结婚是大事,我这个做哥的能不帮吗?再说了,我妈说了,这钱就算我们借她的,以后肯定会还的……”
方浩自己的声音,清晰地从手机里传出来。
然后,是我冰冷的反问:“‘借’?方浩,你敢对着我再说一遍,这笔钱是你‘借’的吗?”
录音里,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然后,方浩那带着不耐烦和心虚的声音再次响起:“行了行了!就是我拿了!我没跟你说!行了吧!我拿我老婆的钱给我弟买房,天经地义!你至于这么闹吗?!”
“我拿我老婆的钱给我弟买房,天经地义!”
这句话,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方浩、周亚fen,以及整个方家的脸上。
这是他亲口承认的。
不是“借”,是“拿”。
是理直气壮,是天经地义。
我关掉录音,看着面如死灰的方浩,平静地宣布了对他的最终审判。
“方浩,本来,我还想给你留最后一丝体面,走协议离婚。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
我收起手机,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周亚fen和方正那两张惊恐万状的脸上。
“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带着全部证据,包括银行流水、购房合同线索,以及这段录音,去法院正式提起离婚诉讼。同时,我会向公安机关报案,罪名是——”
我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几个字:
“职务侵占,以及,诈骗。”
06
如果说“离婚”是掀翻了桌子,“刑事责任”是点燃了房子,那么“职务侵占”和“诈骗”这两个词,就是直接在这片废墟上,引爆了一颗原子弹。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周亚芬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警察……报案……不,不……”
方正更是面无人色,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或许不懂“职务侵占”的具体含义,但他绝对明白“诈骗”和“报案”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关系到一套房子,更关系到他的工作,他的前途,他整个人生。
而方浩,他猛地抬起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双目赤红地盯着我。
“沈酌!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他嘶吼道,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音,“你报案?你想让我去坐牢吗?你想让方正这辈子都毁了吗?我们做了五年夫妻!你真的就一点旧情都不念吗!”
“旧情?”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方浩,在你伙同你家人,像防贼一样防着我,像蛀虫一样掏空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念旧情?在你把我的信任和尊严踩在脚下,去为你弟弟铺路,为你母亲尽孝的时候,你怎么不念旧情?现在,你要我来念旧情?”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夫妻?”我继续说,“夫妻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我们的‘大难’,不是天灾,不是人祸,而是你,是你亲手制造的。方浩,你没有资格跟我谈‘夫妻’这两个字。”
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徒劳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二叔方建国一脸沉痛地看着我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知道,事到如今,已经不是他能调解的了。
这已经超出了家庭矛盾的范畴,上升到了法律层面。
“大嫂……不,嫂子!”方正终于撑不住了,他“噗通”一声,竟然对着我跪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嫂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不对!”他涕泪横流,抱着我的小腿,哭喊道,“我不该听我妈的话,不该拿你的钱!求求你,你别报案!我不想坐牢,我不能有案底,不然我的工作就没了,张倩……张倩她也会跟我分手的!我求求你了!”
他这番哭诉,倒也算是情真意切。
只是,他的重点,依然是他的工作,他的未婚妻,他自己的人生。
对于给我造成的伤害,他没有丝毫真正的悔意。
他只是怕了。
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方正,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也没有说话。
周亚fen看到小儿子下跪,心疼得跟刀割一样,她也冲过来,想跪下,却被二叔一把拉住。
“周亚芬!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我丢人?我儿子都要被她送去坐牢了,我还要什么脸!”她疯狂地挣扎着,对着我哭喊,“沈酌!我求求你了!我给你跪下还不行吗!那钱……那钱我还你!我们马上还你!你别报案,你放过方正吧!他还年轻啊!”
“还?”我终于开口了,目光从方正脸上,移到周亚fen脸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们拿什么还?把那套已经写了方正和张倩名字的房子卖了?你们觉得,那个叫张倩的女人,会同意吗?”
周亚芬和方正都愣住了。
是啊,房子已经加上了张倩的名字,那就是他们法律上的共同财产。
要卖房,必须经过张倩的同意。
而从刚才那通电话里张倩的反应来看,让她把吃进嘴里的肥肉吐出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就算她同意卖,你们以为,这一百二十万,就能立刻回到我账上吗?”我继续用我最擅长的、最冷静的逻辑,为他们分析着残酷的现实。
“二手房交易,从挂牌到找到买家,再到办理过户、银行放款,顺利的话,至少需要三到六个月。你们能保证,这期间房价不会波动?交易税费谁来承担?最重要的是,我凭什么要等你们这遥遥无期的‘卖房还款’?”
“我……”方正语塞了。
“还有,”我加重了语气,“你们是不是忘了,医院里还躺着一个病人?公公的手术费,后续的ICU费用,康复治疗费用,哪一笔是小数目?你们把唯一的流动资金都投进了房子里,现在,你们用什么来支付这些费用?”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们混乱的思绪,让他们直面那个被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无解的死局。
他们为了小儿子的婚房,掏空了我的财产,也掏空了整个家庭的抗风险能力。
如今,风险真的来了,他们才发现,自己早已不堪一击。
周亚芬彻底傻了,她呆呆地看着我,嘴里反复念叨着:“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方浩也终于从绝望的愤怒中清醒过来,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不再对我嘶吼,而是走过来,扶起跪在地上的方正,然后,用一种近乎崩溃的语气对我说:
“小酌……沈酌……算我求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就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内,我一定……一定想办法把钱凑给你。不管是用什么办法,哪怕是去借高利贷,我也一定把钱还上。只要……只要你不去报案。”
他的姿态放到了最低,语气里充满了哀求。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我爱过、恨过、如今只剩下陌生的男人。
我想起了我们刚结婚时,他也曾这样,在我面前,用这种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无助语气,求我帮他处理工作上的烂摊子。
每一次,我都心软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我沉默了片刻。
就在方浩和周亚芬以为我又要心软的时候,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方浩,你知道审计里有一个原则叫什么吗?”
他茫然地看着我。
“叫‘穿透原则’。”我说,“意思就是,不要被表面的交易形式所迷惑,要一直追溯到最终的受益人和资金的实际用途。你现在跟我说,你借高利贷还我钱。那么,这个债务的窟窿,最终由谁来填补?还是这个家,还是你们所有人。这不叫解决问题,这叫债务转移。”
“我今天之所以把话说得这么绝,不是为了逼死你们。”我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我只是要让你们明白一件事——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至于时间,”我看了看手表,“我现在回家,准备诉讼材料。明天上午九点,是法院上班的时间。你们,还有大概十五个小时。”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转身,迈开脚步,向着走廊尽头那片灰暗的光走去。
我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身后,是方浩撕心裂肺的呼喊,是周亚芬悔恨交加的哭嚎,是方正不知所措的呜咽。
那些声音,像无数根绳索,企图将我重新拉回那个泥潭。
但我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07
回到家,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方浩常用须后水和淡淡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曾几何时,这是让我感到安心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而此刻,它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得我心脏一阵抽痛。
房子里的一切都还维持着方浩一周前摔门而出时的样子。
沙发上的靠垫歪斜着,茶几上还放着他没喝完的半杯凉茶。
我走过去,将那杯早已失去温度的茶倒进水槽,然后仔細地清洗了杯子,将它放回橱柜的最深处。
我需要冷静。
愤怒和悲伤是廉价的情绪,它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作为一个习惯了用逻辑和证据说话的审计师,我此刻最需要做的,是整理思绪,梳理证据链,为明天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我打开了我的工作电脑,那是我最可靠的战友。
屏幕亮起,我熟练地创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命名为“离婚诉讼-方浩”。
第一步,整理资金流转证据。
我将之前截取的所有银行流水截图,按照时间顺序和转账批次,一一编号整理。
从我的卖房款一百八十万到账,到方浩在三天后,利用网银分批次、卡着验证阈值转出一百二十万,再到这笔资金进入婆婆周亚芬的账户,最后再从周亚芬的账户,转入城东那个楼盘开发商的对公账户。
每一笔转账,都有清晰的时间、金额和流向。
这是一条完美闭环的证据链,足以向法庭证明,这笔巨额资金是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蓄意转移的。
我还特意用红色字体标注了方浩转账的时间——上午九点十五分。
那是我正常的工作时间,他特意挑选这个时间动手,就是算准了我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手机银行。
其心机之深,令人不寒而栗。
第二步,巩固“非法侵占”的定性证据。
那就是我今天在医院录下的那段音。
我将音频文件导入电脑,用专业软件进行降噪处理,确保方浩那句“我拿我老婆的钱给我弟买房,天经地义”清晰可辨。
这段录音,是戳破他所有“借钱”、“被逼”谎言的最强武器。
它直接证明了他的主观恶意和对我不尊重。
第三步,搜集关于房产归属的间接证据。
虽然我无法直接拿到写着方正和张倩名字的购房合同,但张倩在电话里的那番话,已经被二叔方建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二叔为人正直,如果需要,他完全可以作为人证出庭。
此外,我还可以向法院申请证据保全,请求法院调取该房产的详细信息。
只要调出来,方家“赠与”小叔子及其未婚妻的事实就再也无法抵赖。
我将所有的文件分门别类,仔仔细细地存档、备份。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证据是冰冷的,但人心是复杂的。
我真的要走到报案那一步吗?
职务侵占,是指公司、企业或者其他单位的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将本单位财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较大的行为。
方浩的行为,严格来说,更贴近于“盗窃”或“侵占”夫妻共同财产中的个人部分。
但因为我们是夫妻关系,在法律认定上会非常复杂。
而“诈骗”,则需要证明他从一开始就有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意图。
他全程参与卖房,并表现出积极支持的态度,事后又谎称不知情,这完全符合诈骗的构成要件。
一旦报案,无论最终是否能定罪,方浩和方正的人生都将留下一个巨大的污点。
我的手机,在寂静的夜里,疯狂地响了起来。
我看了一眼,是方浩。
我没有接。
他锲而不舍地打,一遍又一遍。
微信消息也开始像轰炸一样涌进来。
“小酌,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接电话好不好?我们谈谈。”
“那一百二十万,我想办法!我借!我去借!”
“你别报案,求你了,那会毁了我一辈子的!”
“看在我们五年夫妻的份上……”
又是“夫妻情分”。
我厌烦地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过了一会儿,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小酌吗?我是二叔。”
“二叔。”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孩子,还没睡吧?”二叔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我刚从医院回来。你大哥……他没事了,转到普通病房了。”
“那就好。”
“阿浩……他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得跟个孩子一样。他说他知道错了,他说他不是人,他说他想求你原谅。”二叔顿了顿,叹了口气,“小酌,二叔知道你委屈。这件事,他们做得混账!但是……阿浩他本质不坏,就是耳根子软,没主见,被他妈拿捏了一辈子。”
“二叔,”我平静地打断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如果还拿‘没主见’当借口,那他不是没主见,他是没担当。”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小酌,二叔不是想替他求情。”良久,方建国才再次开口,“我只是想问你,你心里……对他,还存着一丝念想吗?如果还存着,哪怕只有一丝,就别把路走绝。如果……如果真的心死了,那二叔支持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二叔都给你作证。”
二叔的这番话,像一块温热的石头,投入我冰冷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涟漪。
我心里,还存着念想吗?
我想起了他向我求婚时,笨拙地单膝跪地,紧张得满头大汗的样子。
我想起了我生病时,他守在床边,一夜未眠,为我熬粥的样子。
我想起了我们一起规划未来,他说要努力赚钱,让我过上好日子的样子。
那些画面,曾经是我最珍贵的宝藏。
可现在,它们就像一张张褪了色的旧照片,提醒着我,一切都回不去了。
“二-叔,”我闭上眼睛,轻声说,“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挂掉电话,我没有再犹豫。
我打开电脑,在准备好的诉讼材料之外,又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婚内财产协议及债务偿还计划》。
我不打算报案了。
我不是原谅他,也不是心软。
而是,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来结束这场战争。
我要的不是他身败名裂,不是他锒铛入狱。
我要的,是清清楚楚的分割,是彻彻底底的偿还。
我要他,和他背后的那个家,用最漫长、最痛苦的方式,为他们的贪婪和愚蠢,付出代价。
我要他,在未来的十年,甚至二十年,每一次发工资,每一次消费,都能清清楚楚地记起,他欠我的,不仅仅是一百二十万,更是我那段被他亲手葬送的,最好的年华。
这,比把他送进监狱,要解恨得多。
08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我准时出现在了方浩公司的楼下。
我没有提前通知他。
阳光透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光。
我戴着墨镜,靠在车边,静静地等待着。
八点五十分,方浩的身影出现了。
他看起来一夜未睡,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他手里捏着手机,一边走一边焦虑地打着电话,大概还是在尝试联系我。
当他看到我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脚步也停了下来。
我摘下墨镜,朝他走了过去。
“沈酌……”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上车说吧。”我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来。
车内空间狭小,他身上的烟味和熬夜后的酸腐气息,让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给你十五分钟。”我看了看手表,语气公事公办,“九点,我要么去法院,要么,我们在这里签了它。”
我从副驾的储物格里,拿出了两份文件,一份是早已准备好的《离婚起诉状》,另一份,则是我昨晚熬夜拟定的《离婚协议书》。
我将两份文件都递到了他面前。
方浩的手颤抖着,他没有先看那份冰冷的起诉状,而是直接翻开了那份协议书。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协议书的第三页——“财产分割及债务处理”部分。
我给他充足的时间,让他看清楚上面的每一个字。
“……双方确认,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男方方浩在未经女方沈酌同意的情况下,私自将女方婚前个人财产一百二十万元人民币转出。该笔款项,经双方协商,认定为男方对女方的个人债务。”
“……男方方-浩承诺,于本协议签订之日起,分期偿还该笔债务。具体还款计划如下:首期,于协议签订后一个月内,偿还人民币二十万元。剩余一百万元,于未来十年内,按月偿还,每月偿还金额不得低于人民币捌仟叁佰三十四元,直至全部还清。”
“……为保证还款计划的顺利执行,男方同意,将其工资卡交由女方保管,每月由女方在扣除当月应还款项后,将剩余工资转入男方指定的生活账户……”
“……如男方连续三个月或累计六个月未能按时足额还款,女方有权立即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并有权要求男方一次性付清所有剩余欠款。”
协议的条款,清晰、严苛,不留一丝情面。
特别是“工资卡上交”这一条,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无异于最彻底的羞辱和控制。
方浩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捏着协议书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酌……你……”他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屈辱,“你这是要我……未来十年,都为你打工?”
“不是为我。”我纠正他,“是为你自己的行为,买单。”
“可是……上交工资卡……这太过分了!我妈那边,我爸的病……”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我冷冷地打断他,“是你,为了满足他们的欲望,不惜掏空我们的家。现在,这个后果,理应由你自己来承担。你不能既要当孝子,又要当好大哥,还要让我来为你的一切买单。方浩,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讨价还价的幻想。
他知道,我给出的这份协议,虽然苛刻,但已经是最后的退路。
相比于被告上法庭,甚至是被刑事立案,这至少保全了他的工作和最基本的体面。
“那我弟弟那套房子……”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协议里也写了。”我指了指另一条,“关于你弟弟方正名下房产的首付款来源问题,我保留追诉的权利。如果十年内,你的还款出现任何问题,我将立即启动法律程序,向方正及其未婚妻张倩,追讨这笔‘不当得利’。”
这,是我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也是悬在方正和周亚芬头顶的一把利剑。
我不仅要方浩还钱,我还要他们一家,在未来的十年里,都活在这份恐惧和不安之中。
每一次他们住进那套新房,每一次周亚芬向别人炫耀自己的小儿子有出息时,都必须想起,这套房子的地基,是建立在多么肮脏的算计之上。
方浩彻底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
八点五十九分。
我拿起了那份《离婚起诉状》,淡淡地说:“时间到了。”
“我签!”
就在我准备推门下车的那一刻,方浩猛地睁开眼睛,嘶哑着声音喊道。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和一个红色的印泥盒,放在他面前。
“签吧。”
方浩颤抖着手,拿起笔,在协议书末尾的“男方”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他写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像是在刻下自己的墓志铭。
然后,他拿起我的手,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再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鲜红的指印,像一滴凝固的血,烙印在那张白纸黑字上。
我收回协议书,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将属于我的那份,妥善地放回文件袋。
“下午两点,民政局门口见。”我发动了车子,没有再看他一眼。
“沈酌。”他突然叫住我。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我们……真的就这么完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像孩子般的迷茫和无助。
后视镜里,他的脸苍白而陌生。
我忽然想起,审计工作中有一个词,叫“实质大于形式”。
我们之间,形式上的婚姻或许还能靠一张纸来维系,但实质上,早在信任崩塌的那一刻,就已经千疮百孔,无法修复了。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踩下了油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将他,和他那句无力的叩问,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09
下午两点,民政局门口。
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几个手捧鲜花、满脸幸福的新人从里面走出来,与门口的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方浩准时到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胡子也刮了,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憔-悴,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我们全程没有交流。
像两个陌生人,默契地走完了取号、填表、拍照的所有流程。
当工作人员将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递到我们面前,让我们核对信息时,我看到方浩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信息无误,请在这里签字。”
我拿起笔,没有丝毫犹豫,在我的那本上,签下了“沈酌”两个字。
方浩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也默默地签了名。
“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们的婚姻关系正式解除。”工作人员公式化地盖上钢印,将两本小小的册子,分别推到我们面前。
那一刻,我感觉压在心头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悲伤,也没有报复后的快感,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一场持续了很久的高烧,终于退了。
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头脑却无比清醒。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出民政局。
“小酌……”方浩在身后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
这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结婚五年,我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三个字。
不是在争吵后的敷衍,不是在犯错后的辩解,而是这样郑重其事的,道歉。
“我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好。”他声音沙哑地说。
我沉默了片刻,轻声回答:“我会的。”
顿了顿,我又补充了一句:“你也是。”
说完,我没有再停留,径直走向我的车。
坐进车里,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站在原地,像一尊孤独的雕像,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出长长的、寂寥的影子。
我发动车子,离开了这个见证我婚姻终结的地方。
一个月后,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银行短信提醒。
一笔二十万元的款项,汇入了我的账户。
是方浩打来的首期还款。
看着那串数字,我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我知道,这大概是他和他家人东拼西凑,甚至不惜变卖了一些东西才凑齐的。
这是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的第一笔代价。
而我,也开始了我的新生活。
我没有急着去寻找新的感情,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和自我提升中。
我报了CPA的最后两门考试,周末去上一直想学的油画课,还计划着,等疫情过去,就一个人去西藏看一看。
我开始学着,为自己而活。
又过了两个月,我接到了二叔的电话。
电话里,二叔的声音有些感慨。
他说,公公的身体恢复得还不错,已经可以下床慢慢走动了。
为了筹集后续的康复费用,也为了还清欠亲戚们的钱,周亚芬把她自己一直戴着的一支玉镯子卖了。
那镯子是她当年的嫁妆,宝贝了几十年,现在也不得不忍痛割爱。
而方正,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张倩在得知那套房子背后有这么大的法律风险,并且未来十年都可能被我追讨后,大闹了一场。
虽然婚没有立刻结,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张倩的父母也开始重新审视这门亲事。
方正为了稳住未婚妻,只能拼命工作,到处找兼职,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
至于方浩,他搬回了父母家住。
因为工资卡在我这里,每个月只能拿到扣除欠款后剩下的生活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整个人都变了,沉默寡多,下班后就自己待在房间里,也很少参加朋友的聚会。
“也好,”二叔在电话那头叹息道,“吃一堑,长一智。这个家,是该好好整顿一下了。小酌,谢谢你……用这种方式,给他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淡淡地回了一句:“希望他们,真的能明白吧。”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心里一片平静。
我没有赢,方浩也没有输。
我们只是,都被生活上了一课。
他学会了担当的代价,我学会了独立的意义。
而这一切的学费,是那一百二十万,和我那段,再也回不去的五年青春。
10
转眼,又是半年过去。
我的生活步入了正轨,CPA考试顺利通过,油画也画得有模有样。
我甚至升了职,成了公司审计部的副主管。
生活忙碌而充实,方浩和他一家人的影子,在我记忆里,渐渐变得模糊。
每个月一号,我的手机都会准时收到一条短信,提醒我方浩的工资已经到账。
我会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精准地扣除捌仟叁佰三十四元,然后将剩下的部分,转到他指定的那个账户。
我们之间,只剩下这种冰冷的、纯粹的金钱关系。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无波地过下去。
直到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张倩,方正的前未婚妻。
“沈小姐,有时间见一面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客气。
我有些意外,但还是同意了。
我们在一家咖啡馆见了面。
她比上次在医院见到时,憔-悴了不少,眼里的精明算计,被一种生活的疲态所取代。
“我和方正,上个月分手了。”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开门见山地说。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并不意外。
“这半年来,我们一直在吵架。”她苦笑了一下,“为了钱,为了那套房子。他家里出了事,他爸要康复,他哥要还债,他妈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活得很累,我也很累。我想要的,是一个安稳的家,而不是一个背着巨大债务和无尽争吵的未来。”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诉苦。”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我找律师拟的《财产分割协议》,我和方正一致同意,放弃那套房子的所有权。”
我愣住了。
“我们已经和开发商那边协商好了,因为贷款还没批下来,可以申请退房,只是需要支付一笔不菲的违约金。”张倩继续说,“扣除违约金后,剩下的首付款,大概还有一百零几万。这笔钱,会直接退回到当初付款的账户,也就是……你婆婆,哦不,周亚芬女士的账户上。”
我看着那份协议,心里五味杂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为了解脱。”张倩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之前从未见过的坦诚,“沈小姐,我承认,我当初是有私心的。我觉得房子写上我的名字是保障。但后来我才明白,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的脊梁都挺不直,靠算计自己家人的钱来给你一个所谓的‘家’,那这个‘家’,从一开始就是危房,随时都会塌。与其住在危房里担惊受怕,不如早点离开。”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钱会退回去,至于周亚fen他们是会把钱还给你,还是挪作他用,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但我该做的,已经做了。”她说完,站起身,“谢谢你,沈小姐。某种意义上,是你让我看清了这一切。祝你未来都好。”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对着那份协议,久久无语。
几天后,二叔又给我打来了电话,证实了张倩的话。
房子退了,一百多万的巨款,回到了周亚芬的账上。
整个方家,都面临着一个重大的抉择。
是用这笔钱,一次性还清欠我的债务,从此两不相欠,但家里会立刻陷入经济困境?
还是,继续按照协议,慢慢还我钱,而将这笔巨款,留作家庭的储备金,以备不时之需?
二叔在电话里说,家里为此吵翻了天。
周亚fen的意思,是想先把钱攥在手里,毕竟老头子后续的康复还需要钱,家里不能没有一点底。
而方浩,这一次,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坚决。
他坚持,必须立刻、马上,把钱全部还给我。
“……阿浩在电话里跟他妈吼,说这债一天不还清,他就一天都抬不起头做人。他说,他不想再过那种每个月被人计算着发生活费的日子了。他说,这个教训,他受够了。”二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
最终,方浩的坚持占了上风。
第二天,我收到了银行的短信。
我的账户里,被汇入了一笔巨款。
不多不少,正好是剩余的全部欠款。
看着那串数字,我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方浩的电话。
这是我们离婚后,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钱……收到了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收到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小酌,工资卡……我下周去你公司楼下拿,可以吗?”
“可以。”
“还有……”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我下个月,就要调去外地分公司了。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了。”
我的心,轻轻地颤了一下。
“嗯,挺好的。换个环境,重新开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
“是啊,重新开始。”他低声重复着,然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沈酌,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毁了我。”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我也沉默着。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当初没有选择报案。
“方浩,”我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只是,选择了我想要的生活而已。”
“嗯,我知道。”他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释然,“你一直都是个清醒,又强大的人。是我……配不上你。”
“不说了,你早点休息。再见,沈酌。”
“再见,方浩。”
挂掉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
这场持续了近一年的战争,终于以一种我从未预料到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没有你死我活,没有两败俱伤。
他终于学会了担当,而我,也彻底获得了自由。
我拿出手机,翻出那个我已经很久没有拨打过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一路顺风。”
发送成功。
然后,我将这个号码,连同那段纠缠了我们整个青春的过往,一起,按下了删除键。
窗外,夜色温柔。
我知道,从明天起,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我,沈酌,也将在属于我自己的轨道上,继续前行,无所畏惧。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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