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那句话落下，魏奇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儿子微弱的呼吸声断断续续传来。他脑子里翻江倒海，像是被什么重锤狠狠砸中，一边是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一边是眼前这个快不行了的小身子骨。他分不清是梦是真，只觉得胸口发闷，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那天他亲眼看见了。自己穿着绸缎，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喝茶，听底下跪着的人哭嚎。那时候他是庆阳城的粮商冯远，一米八的大个儿，腰围比现在还粗两圈，整日盘算着怎么抬价。大饥荒年，百姓易子而食，他粮仓堆满米面，门都不开。有个穿旧儒衫的年轻人，叫柳子期，站出来求他放粮。他记得那张脸——和魏安一模一样。他冷笑，让人打，打得那书生吐血，还在死前说了句“你实在……可怜”。
原来不是来报仇的。是来还债的。
魏安这个孩子，生下来就不吵不闹，两岁就知道西山有牛，三岁能辨百草毒性，七岁劝父亲散尽家财救全村。魏奇早就觉得不对劲，哪有孩子眼神像口深井，看谁都波澜不急？可他不敢想，也不愿想。直到那场瘟疫，孩子爬上悬崖找药，摔下来时嘴唇紫得发黑，怀里紧紧抱着几朵红菌子。那一瞬间，魏奇才真正怕了。不是怕儿子死，是怕他完成任务后，就得走了。
普照大师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那晚他抱着儿子痛哭，求人救命。大师说能救，但有个条件：割断因果。意思是，这孩子不能再是前世带着大愿来的柳子期，得变成个普通小孩——会哭、会撒谎、会摔破膝盖、会让爹娘操心。你愿意吗？
愿意。魏奇磕头的时候，眼泪掉在泥地上砸出小坑。他不要神童，不要圣人，他要一个能赖在他怀里喊饿的儿子。要一个放学回来嚷着“先生打手心”的皮孩子。
光点入眉心的那一刻，魏安睁开了眼。不再是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而是懵懵懂懂，像个刚睡醒的寻常娃。他一开口就哭：“我要吃糖饼！”声音又尖又亮，把魏奇和玉娘吓得愣住，转而紧紧抱住，边哭边笑。
后来呢？后来魏安真的变了。贪玩从树上摔下来，咧嘴哭半天非得娘亲哄；青菜偷偷埋土里，被魏奇抓个正着，挨了一巴掌还嘟囔“不好吃嘛”；背不出《千字文》，急得直跺脚。村里人说，魏家那神童，怕是命里福气散完了。
可魏奇每次听见这话，心里反而踏实。他摸着儿子扎手的短发，看着那张再普通不过的脸，就想，这才是活生生的孩子。
缘分这事，说不清。有些人生来就让你心软，有些让你心寒。报恩也好，讨债也罢，谁说得准？可有一点是真的：孩子来了，就是缘。你怎么待他，才是情分。老天给剧本，人写过程。信不信由你，可那份沉甸甸的牵挂，哪个当爹妈的，没体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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