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初春的一天,沈阳变压器厂的调度室里电话铃骤然响起。旁边的工人只听见孙玉国“哦”了一声后,长久地沉默。他挂断电话,起身走到窗前,灰尘在阳光里打着旋儿。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周登国已经在滇西前线率部巡察的消息。
这条消息让厂里不少老兵出身的师傅瞬间安静下来。谁都清楚,十五年前的珍宝岛自卫反击战,孙、周两人是并肩从炮火中杀出来的。曾经的边防团长、沈阳军区副司令员,如今却套着蓝工装,背着工具包在车间穿梭。身份的落差,外人看着都替他拧巴,可孙玉国向来不提旧事,干活时一丝不苟。
他的转变始于1977年那张短短几行的停职通报。当时他三十八岁,军衔与前景皆被按下暂停键。审查期间,他被要求在家等待结论。日子熬得极慢,街道的老太太推门检查卫生时,还把他院子评成“不合格”。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连扫帚在哪里都不知道。
脾气倔强的孙玉国并没让情绪把家里砸个底朝天。第二天清晨,他和妻子同时起床,拿起畚箕,把落叶篓篓往外倒。雨后潮湿的地面硌脚,他没吭声,只是把院墙的青苔抠得干干净净。这个细节后来被邻居记了好几年:“那小院从此一年四季都透亮。”
1982年底,处理结果终于公布——正团职安置,转业地方。消息传来,一屋子亲戚都怔住了,他却只问了组织干部一句:“能不能给我找个靠近机器的岗位?”他清楚,锈刀不如工具箱里常见的扳手,手里得攥点真活。
事实证明,他并非客套。厂里设备老旧,雨季屋顶滴水,变压器随时可能短路。一个暴雨之夜,孙玉国爬上房梁,用缆绳固定屋瓦,淋得浑身泥水。老工人一句玩笑:“孙师傅,您这身板当年怎么不去爬越南高山?”他愣了愣,只抹一把脸:“要是部队需要,我随时扛包就走。”
转折点来得比想象早。《沈阳日报》一则三百字的战况简讯提到,“前珍宝岛战斗英雄周登国已赴云南前线,指挥侦察营执行任务”。那夜厂灯灭得很晚,孙玉国关上图纸,将那份报纸折得整整齐齐,放进抽屉。随后,他写下了一份不足八百字的申请:“申请重穿戎装,奔赴云南边防,经验尚在,身体尚可,请批准。”
报告递到了省军区。审批流程并不复杂,困难在于态度——谁也拿不准把一名被降职的老将再次推上前线会不会引起争议。那段时间,他每天一下班就到门口值班室守着电话。工友瞧见他在灰暗灯光下的剪影,才真切感到这位“车间师傅”身上仍有难以掩饰的锋芒。
再回忆珍宝岛,很多情节已在老兵间传成口口相授的传奇。1969年3月15日清晨,零下三十度的风吹得眼皮都要裂开。苏修四辆装甲车冲向土丘,领头的是那位绰号“瘸腿上尉”的伊万。枪声劈头盖脸打来,孙玉国大吼“打倒苏修”,朝最近的装甲车甩出手榴弹。爆炸声像闷雷,冰面被冲成蜂窝。其间,周登国拽着机枪,猫着腰不断变换射击点。有人后来问他当时怎么想,他只淡淡一句:“哪响就冲哪儿呗。”
那一战孙玉国三十二岁,战后直接被选为“九大”代表,座次从边防站顶到军区领导层。走得太快,也容易踩空。1974年他进中央读书班,没多久又因卷入纷争被停职。跌宕的履历写在军档里,也刻在他心口。
“老周在山上,得有人给他打下手。”孙玉国在电话里向曾经的部属这样说道。对方劝他安心工作,他却摇头。“我欠他一条命,当年要不是他顶着机枪,我这条命早没了。”短暂对话,到此戛然而止。那年头,提起边境方向的任务,多数人心中是忐忑,他却眼里闪着光。
审批结果一直拖着。直到1985年夏,厂里传来消息:孙玉国以高分通过全国厂长统考,即将提拔为副厂长。上级这时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答复——“前线不缺指挥员,你在地方也能报国”。他接到电话后只是点头,然后把那份申请收进抽屉,没再提。工友以为他会遗憾,殊不知他晚上依旧顶着汽灯检查车床主轴热度,一丝不苟。
1986至1990年,中越边境作战进入相持阶段。周登国的名字偶尔在内参里出现,立功数次,擢升至副军职。而孙玉国则拿着图纸、票证,在新车间建设工地跑前跑后,学会了电焊、会计乃至人事管理。有人问他后不后悔没再当将军,他笑得爽快:“干哪行都能流汗,不必死盯着肩章。”
1991年12月27日清晨,孙玉国因公乘车去大连。高速上突遇侧滑,面包车撞上护栏,他被甩向车厢,右臂粉碎性骨折。醒来后第一句话竟是:“报表交了吗?”医生哭笑不得,让他别再操心工作。
长达半年的康复期,他用左手练字,写出来的工整小楷贴满床头:卡脖子岛、珍宝岛、老山、者阴山……全是他曾奔走或想去的地方。偶尔有老友登门,想探口风,他摆摆手:“往事翻篇了,记着教训,比什么都强。”
有人感叹,这样的人生跌宕过后还能保持心气,实在罕见。他只回答一句:“军装脱了,心里也得留颗扣子,随时能系上。”说这话时,他的右手指头还不太灵活,可那枚想象中的领章,仿佛真的被他轻轻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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