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千五的茶香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条银行短信准时弹出。
“您的账户入账7500.00元。”
张建国摸索着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嘴角咧开一丝满意的笑。
七千五。
不多不少,正好。
这是他干了一辈子,从市纺织厂的科长位置上退下来,国家给他的体面。
他关掉屏幕,慢慢坐起身。
窗外天刚蒙蒙亮,城市还在沉睡,只有远处高架桥上传来车辆驶过的风声,一阵一阵的。
张建国的生活就像他床头那台老式钟表,精准,规律,几十年如一日。
六点起床,洗漱,去楼下的小公园打一套太极。
七点半回家,煮一碗稀饭,配着昨晚剩下的半个馒头和一块咸菜。
八点,儿子张伟和儿媳林欣然差不多该起床了。
他会把给孙女瑶瑶温好的牛奶端过去,听着小丫头睡眼惺忪地喊一声“爷爷早上好”。
这是他一天中最快活的辰光。
然后,他会骑上那辆嘎吱作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去菜市场转一圈,买回一家人一天的嚼谷。
日子就像这碗白粥,清淡,却也安稳。
今天,张建国的心里,比往常多了一点念想。
吃完早饭,他没像往常一样去公园,而是直接蹬上车,往城南的老茶城骑。
车轮滚滚,轧过清晨微湿的马路。
路边的早点铺子升起腾腾热气,豆浆的香气,油条的焦香,混在一起,是人间最踏实的烟火味。
张建国心里那点念想,也和一种味道有关。
茶香。
上个星期,他跟棋友老李去茶城喝茶。
老李也是个退休干部,比他早退两年,门路广。
那天,老李神神秘秘地把他带到一个不起眼的铺子里,老板亲自泡了一道茶。
那茶汤色泽金黄,澄澈得像块琥珀。
一股奇异的兰花香气,钻进鼻腔,还没喝,人就先醉了三分。
张建国呷了一口。
那滋味,怎么说呢?
醇厚,绵长,像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
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怎么样,老张?”老李得意地看着他。
“好茶。”张建国由衷地赞叹。
“这可是正岩的母树大红袍,一年就那么点产量。”老板翘着兰花指,小心翼翼地把茶叶拨进茶海,“这口福,不是谁都有的。”
张建国当时没问价钱。
他知道,问了,就俗了。
也知道,这茶,便宜不了。
但他心里,就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惦记上了。
他张建国一辈子,没啥大爱好。
不抽烟,不喝酒,最大的消遣就是下下棋,看看报。
年轻时在厂里,为了提干,为了分房,为了儿子张伟的前途,他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连件像样的的确良衬衫都舍不得买。
如今退了,儿子成家了,孙女也上幼儿园了。
他好像把所有任务都完成了。
这日子,一下子就空了下来。
每个月七千五的退休金,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张伟和林欣然的房贷,他主动揽过来,每个月给他们转过去四千。
剩下三千五,他一个人,绰绰有余。
甚至还能攒下不少。
可他看着存折上慢慢上涨的数字,心里却感觉不到多少实在的快乐。
那钱,就是一串数字,冷冰冰的。
不像那天的茶香,活的,暖的,能钻到人心里去。
“我这辈子,好像没为自己真正活过一回。”夜深人静时,张建国偶尔会这么想。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被那天的茶香一浇灌,就发了芽。
今天,退休金一到账,他就坐不住了。
茶城里人声鼎沸。
张建国轻车熟路地找到那家小店。
老板还认得他,热情地招呼:“张大爷,今儿个这么早?”
张建过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老板,上次喝的那个茶……”
老板是人精,立刻就明白了。
他笑着说:“大红袍?有,给您留着呢。”
他从里屋一个上锁的柜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木盒子。
盒子是紫檀木的,雕着古朴的花纹。
一打开,那股熟悉的兰花香气就弥漫开来。
“这一盒,二两。”老板说,“给您算个熟人价,七千五。”
张建国的心,咯噔一下。
七千五。
正好是他一个月的退休金。
他知道贵,但没想到这么贵。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
那张卡,有点烫手。
老板看着他的犹豫,也不催,慢悠悠地又说:“这茶,喝的是个心境,是个念想。人活一辈子,图啥呢?不就图个舒坦,图个对得起自己嘛。”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捅开了张建国心里的那把锁。
对啊。
图个对得起自己。
他这辈子,对得起厂子,对得起领导,对得起家庭,对得起儿子。
唯独,好像有点对不起自己。
“行,就要这个。”他下了决心,把卡递了过去。
刷卡,输密码。
POS机吐出长长的小票。
张建国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没有后悔,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
他觉得自己买的不是茶。
是买回了半辈子前,那个穿着旧工装,却对未来充满向往的年轻的自己。
他把那沉甸甸的木盒子放进自行车的车兜里,用一块布仔细盖好。
回家的路,他骑得特别慢。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亮晶晶的。
他觉得,今天的天,格外蓝。
第二章 一张发票
回到家,张伟和林欣然已经去上班了。
孙女瑶瑶也送去了幼儿园。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在滴答作响。
张建过把菜放进厨房,然后,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把那个紫檀木盒子拿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没急着打开。
而是先找出一块干净的软布,把盒子从里到外擦拭了一遍。
然后,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里面是他珍藏多年的紫砂壶。
那是他年轻时去宜兴出差,死缠烂打从一个老师傅手里淘换来的。
壶身光润,包浆厚重,是他最心爱的东西。
他把壶和茶杯仔仔细细地冲洗干净,摆在窗边的小茶几上。
一切准备就绪,他才坐下来,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那个木盒子。
兰花香气扑面而来。
他小心翼翼地捏起几片干茶。
茶叶条索紧结,色泽乌润,像有生命一样。
烧水,温壶,投茶,冲泡。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很快,琥珀色的茶汤就注满了小小的品茗杯。
他端起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就是这个味儿。
他满足地呷了一口,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那股暖流,再次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一辈子的辛劳,一辈子的隐忍,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口茶汤温柔地化解了。
他觉得,这七千五,花得值。
下午,他去幼儿园接了瑶瑶。
小丫头一见他,就扑了上来:“爷爷,今天我们老师教我们画画了!”
“画的什么呀?”张建国把她抱起来。
“画的大太阳!”
“我们瑶瑶真棒。”
祖孙俩一路笑着回了家。
林欣然比张伟先到家。
她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特别的香味。
“爸,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这么香。”她一边换鞋一边问。
“没做什么,就是泡了壶茶。”张建国笑着从厨房里端出刚热好的饭菜。
林欣然在一家外企做市场经理,对生活品质有些要求。
她鼻子很灵,立刻就分辨出这不是张建国平时喝的那些几十块钱一斤的茉莉花茶。
“什么茶啊?这么香?”她好奇地走到客厅,看到了茶几上的茶具和那个紫檀木盒子。
“哟,这盒子还挺好看的。”她拿起来端详了一下。
张建国心里有点小得意,说:“朋友送的,好茶。”
他没敢说价钱。
他知道,林欣然对钱看得很重。
他们小两口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三十年的房贷,像座大山。
虽然张建国帮他们还着月供,但养孩子,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
林欣然的口头禅就是:“能省则省。”
所以,张建国下意识地选择了隐瞒。
晚饭时,一家人其乐融融。
张伟在一家设计院上班,最近项目忙,累得眼圈都发黑。
“爸,这周末我跟欣然可能要加个班,瑶瑶还得麻烦您。”张伟扒拉着饭说。
“没事,你们忙你们的。”张建国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到孙女碗里。
林欣然看了看张伟,又看了看张建国,忽然说:“爸,您那个退休金,每个月都按时到账吧?”
张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不动声色地说:“按时到,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问问。”林欣然笑了笑,“最近物价涨得厉害,我寻思着,您一个人花销也大,以后那房贷,我们自己还吧,不能总让您贴着。”
这话听着客气。
张建国却听出了别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了儿媳一眼。
林欣然的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看不出什么破绽。
但他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晚饭后,张伟被一个电话叫回公司加班。
林欣然陪瑶瑶玩了一会儿积木,就去洗漱了。
张建国收拾完厨房,准备把今天的垃圾倒掉。
他提起垃圾袋的时候,眼角余光瞥到了纸篓里的一张小票。
是那张POS机打出来的签购单。
上面“7500.00”的数字,格外刺眼。
他心里一沉。
坏了。
他当时把盒子拿出来,随手就把装盒子的纸袋和里面的小票一起扔进了客厅的垃圾桶。
肯定是林欣然收拾客厅的时候看见了。
他假装没看见,提起垃圾袋就往外走。
等他回来的时候,林欣然已经从浴室出来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那点客气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她就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张建国。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那股若有若无的兰花茶香,此刻闻起来,竟有几分尴尬。
张建国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他默默地洗了手,走到茶几边,想把茶具收起来。
“爸。”
林欣然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
“这茶,七千五?”
张建国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转过身,看着儿媳妇。
事到如今,再瞒也没意思了。
他点点头:“嗯。”
林欣然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里带着讥讽,带着不解,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可以啊,爸。”她说,“您可真舍得。”
“您一个月退休金,就这么没了?”
“您知不知道,七千五,够我们还两个月的房贷了!”
声音,一句比一句高。
那张漂亮的脸蛋,因为愤怒,微微有些扭曲。
第三章 “自私”的罪名
“我自己的钱,买盒茶喝,不行吗?”
张建国把手里的紫砂壶轻轻放下,声音不大,但很沉。
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尤其是在家人面前。
但林欣然那种质问的口气,像针一样,扎得他心里发疼。
“您自己的钱?”林欣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爸,您是不是忘了?您现在是跟我们住在一起!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张伟天天加班,累得跟狗一样,一个月才挣多少钱?我为了多拿点业绩,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
“我们俩这么拼死拼活的,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瑶瑶!”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安静的客厅里来回切割。
“您倒好!拿着七千五的退休金,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买了盒破茶叶!”
“您享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
“您喝这口茶的时候,心里就那么安生吗?”
张建国被她一连串的抢白,说得脑袋嗡嗡作响。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嘴唇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觉得荒谬。
什么时候,他花自己的钱,都需要向儿媳妇汇报,需要得到她的批准了?
什么时候,他追求一点点晚年的生活品质,就成了罪大恶极,就成了“没想过他们”?
“欣然,你小点声。”张建国压着火气,“这茶是我自己想喝,我……”
“你想喝?”林欣然打断他,冷笑一声,“爸,人不能这么自私。”
“自私”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张建国的心上。
他愣住了。
他这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两个字。
从参加工作起,他就是厂里的老黄牛,任劳任怨。
好事让给别人,荣誉让给别人。
分房子的时候,他本来可以分个三室一厅,就因为另一个同事家里孩子多,他主动让了出去,自己一家三口挤在筒子楼里。
张伟上大学的学费,是他低声下气跟亲戚借的。
张伟结婚的彩礼,是他掏空了半辈子的积蓄。
张伟买这套婚房,首付也是他出的。
就连现在,他每个月都雷打不动地补贴他们的房贷。
他自问,自己这一辈子,就没“自私”过。
可现在,就因为一盒茶叶,他被自己的儿媳妇,指着鼻子骂“自私”。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委屈,瞬间淹没了他。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我……我怎么就自私了?”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都变了调。
“您怎么不自私?”林欣然的火气也上来了,她走上前,指着那个紫檀木盒子。
“这东西,能吃还是能喝?它能帮我们还房贷吗?能给瑶瑶交学费吗?”
“您把这七千五给我,我能给瑶瑶报个好点的早教班!我能给张伟换台新电脑,让他不用天天在公司加班!”
“我还能……我还能给自己买两件像样的衣服,不用穿着打折货去见客户!”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声音里带了哭腔。
那是一种长久压抑下的委屈和爆发。
“爸,您知道我们有多难吗?您拿着高额的退休金,过着清闲的日子,您根本体会不到我们的压力!”
“在您眼里,我们是不是就活该受苦受累,就活该为了房子,为了孩子,把自己熬干?”
张建国看着她,心里那点怒火,慢慢被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所取代。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盒茶的问题。
这是两代人之间,观念上无法逾越的鸿沟。
在他看来,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责任,现在有权利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
但在林欣然看来,他的退休金,不是他个人的财产,而是整个家庭的公共资源。
他这头“老黄牛”,理应为这个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任何为自己的享受,都是对这个家庭的背叛。
“欣然,”张建过疲惫地开口,“这钱,是我自己的。我帮你们,是情分,不是本分。”
“情分?”林欣然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桶,彻底爆发了。
“好一个情分!爸,您说这话,不亏心吗?”
“张伟是谁的儿子?瑶瑶是谁的孙女?”
“您给我们带孩子,给我们做饭,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您住在这里,吃在这里,难道我们跟您收过一分钱房租水电吗?”
“现在您跟我讲情分?您那点退休金,不贴补我们,您想干嘛?留着带进棺材里去吗?!”
最后那句话,恶毒得像淬了毒的箭。
张建国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欣然。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话,会从一个读过大学,受过高等教育的儿媳妇嘴里说出来。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心上。
那股沁人心脾的茶香,此刻也变得无比讽刺。
他慢慢地站直了身体,一辈子没挺得这么直过。
他看着林欣然,眼神里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委屈。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彻骨的失望。
他什么也没说。
转身,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扇门,仿佛隔开了一个世界。
门外,是林欣然因为愤怒而急促的喘息。
门内,是张建国死寂一片的心。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孤独。
就像一个外人,寄居在自己儿子的家里。
第四章 银行里的句号
那一夜,张建国没睡着。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隔壁房间,隐约传来林欣然和深夜加班回来的张伟低声争吵的声音。
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茶叶”、“七千五”、“自私”这些词,像针一样,断断续续地扎进他的耳朵里。
张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疲惫和软弱。
“好了好了,爸年纪大了,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张伟,你到底站哪边?那可是七千五!”
“那也是爸自己的钱……”
“他现在是我们家的人!他的钱就是我们家的钱!”
后面的话,张建国听不清了,也不想听了。
心,已经凉透了。
他这个儿子,从小就性子软。
他本以为,结了婚,当了父亲,男人会慢慢立起来。
现在看来,他错了。
在强势的妻子和年迈的父亲之间,张伟选择做那个和稀泥的“好人”。
可这种“好人”,在张建国看来,比直接的恶意更伤人。
那是一种默许,一种纵容。
第二天一早,张建国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
他没有去打太极,也没有做早饭。
他只是仔仔细细地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上了一件他最体面的深蓝色夹克。
那是几年前,厂里搞活动发的,他一直舍不得穿。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花白,眼角布满了皱纹,但眼神,却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他走出房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上的紫檀木盒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到了地上。
几片珍贵的茶叶,散落在地,像一些被遗弃的枯叶。
林欣然和张伟的房门紧闭着。
张建国看了一眼地上的茶叶,什么也没说。
他没有弯腰去捡。
他只是默默地换上鞋,带上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微凉。
他没有骑那辆嘎吱作响的自行车。
他走到了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台。
他要去银行。
不是他常去的那家小区门口的储蓄所,而是市中心的总行。
他觉得,有些事情,需要一个更有仪式感的了结。
公交车上人不多。
张建国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座城市,他生活了一辈子。
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都刻着他生命的年轮。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安详地,有尊严地老去。
直到昨晚。
林欣然那句“留着带进棺材里去吗”,像一把烙铁,在他心里烫下了一个永不磨灭的疤。
他忽然想通了。
人与人之间,无论是父子,还是婆媳,终究是需要边界的。
没有边界的付出,换不来感恩,只能换来得寸进尺的索取。
他这些年的“情分”,在他们眼里,早就变成了理所应当的“本分”。
是时候,把这个本分和情分,掰扯清楚了。
银行里开着冷气。
大堂经理看到他进来,热情地迎了上来。
“大爷,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
“我取消一个自动转账。”张建国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被引导到VIP窗口。
柜员是个年轻的姑娘,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张建国递上自己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您好,张先生,您要取消的是每个月五号,转账给张伟先生账户的四千元业务,对吗?”柜员核对着信息。
“对。”
“好的,请您在这里签字确认。”
柜员递过来一张单子和一支笔。
张建国拿起笔。
那支笔,有些沉。
他看着单子上“业务终止”那几个字,眼前闪过张伟小时候的样子,闪过他抱着刚出生的瑶瑶时,那份初为人爷的喜悦。
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四千块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这四千块钱,是他作为一个父亲,一个爷爷,对这个小家庭最后的,也是最实在的牵挂。
现在,他要亲手斩断这份牵挂。
柜员姑娘看出了他的犹豫,体贴地没有催促。
张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昨晚林欣然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想起了儿子张伟那懦弱的沉默。
想起了地上那些被遗弃的茶叶。
他不再犹豫。
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
建。
国。
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像是在给一段关系,画上一个沉重的,决绝的句号。
“好了。”他把单子和笔还给柜员。
“好的,张先生,业务已经为您办理完毕。从下个月起,将不再进行自动转账。”柜员微笑着说。
张建国点点头,收回自己的卡和身份证。
他站起身,没有一丝留恋,走出了银行大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也没有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种空落落的平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他和他儿子的那个家,从法律上,从情感上,都开始走向分割。
他不再是那个无限付出的大家长。
他只是张建国。
一个每个月有七千五退休金的,孤独的老人。
第五章 迟到的短信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里。
张建国不再给他们做饭。
他每天自己煮点面条,或者去楼下小饭馆买一份盒饭。
他也不再去接瑶瑶。
放学的时间,他会搬个小马扎,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等看到林欣然或者张伟领着瑶瑶回来,他才会默默地把马扎搬回屋里。
他跟他们,几乎零交流。
林欣然似乎也憋着一口气,没跟他说话。
她每天早出晚归,脸绷得像一块铁板。
只是家里的饭菜,从热气腾腾的三菜一汤,变成了外卖盒子和泡面桶。
瑶瑶是唯一的感觉不到气氛变化的。
她偶尔会跑到张建国门前,奶声奶气地喊:“爷爷,陪我玩。”
张建国就会打开门,把她拉进屋里,陪她看一会儿动画片,或者给她讲个故事。
但只要林欣然一喊“瑶瑶,回来”,他就会立刻把孙女送出去,然后关上门。
张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几次想跟张建国说点什么。
“爸,欣然她……她就是压力太大了,说话不过脑子,您别跟她一般见识。”他堵在张建国房门口,搓着手,一脸的为难。
张建国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你忙你的去吧。”
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张伟碰了一鼻子灰,也就不敢再来。
这个家,看似还完整,但实际上,已经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绕着这道口子走,谁也不敢去触碰。
时间,就这么在冰冷的沉默中,流到了下个月的五号。
这一天,是房贷还款日。
林欣然正在公司开一个焦头烂额的周会。
手机在桌上“嗡”地一声轻响。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不是银行扣款成功的短信。
而是一条红色的催款预警通知。
“尊敬的林女士,您的尾号XXXX的房贷账户本月尚未还款,为避免产生逾期罚息及影响您的征信,请于今日内尽快还款。”
林欣然的脑子,“轰”的一声。
怎么回事?
没还款?
她第一个念头是银行系统出错了。
这么多年,每个月五号,公公的钱都会准时打到张伟卡上,然后银行自动划走。
从来没出过错。
她心里一阵发慌,跟主管告了个假,拿着手机匆匆跑出会议室。
她先是查了张伟的银行卡余额。
上面只有几百块钱。
公公的四千块钱,没有到账。
林欣然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颤抖着手,拨通了张伟的电话。
“张伟!爸的钱打过来了吗?今天房贷没扣款!”她的声音尖锐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电话那头的张伟,显然也懵了。
“没……没到吗?我看看……真的没有!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林欣然几乎要崩溃了,“你赶紧给爸打电话!问问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他忘了?”
忘了?
这个念头在林欣然脑中一闪而过,随即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公公那个人,严谨了一辈子。
他的生活里,从来没有“忘了”这两个字。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一个她不敢去想,却又无比清晰的可能。
他是故意的。
挂了电话,林欣然站在公司的走廊里,手脚冰凉。
窗外是繁华的CBD,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可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土地正在一寸寸崩塌。
这些年,她习惯了公公的补贴。
那四千块钱,就像一个安全垫,让她和张伟在面对高昂的房价和育儿成本时,还能喘口气。
她甚至已经把这份补贴,当成了自己生活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她算计着每一笔开销,计划着每一次消费。
但所有的计划,都是建立在这个安全垫之上的。
现在,这个安全垫,被抽走了。
突如其来,毫无预警。
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赶紧打开自己的手机银行。
她和张伟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不到一万块钱。
上个月,瑶瑶报了一个钢琴启蒙班,花了一大笔。
她自己又刚换了手机。
原本计划这个月发了工资,就能缓过来。
可现在,房贷这四千块的窟窿,要怎么补?
没过多久,张伟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欣然,爸……爸他把自动转账取消了。”
“什么?!”虽然已经猜到,但亲耳听到,林欣然还是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我问他为什么,他什么也不说,就说……就说那是他的钱,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林欣然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天晚上,公公说过的话。
“我帮你们,是情分,不是本分。”
当时她觉得这句话虚伪又可笑。
现在,她才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原来,情分,是真的可以收回的。
“欣然,怎么办啊?今天不还就要逾期了!会影响征信的!”张伟在电话那头六神无主。
“我能有什么办法!”林欣然吼了回去,“还不都是你!我那天说他,你怎么一句话都不帮我说?现在好了?你满意了?”
她把所有的恐慌和愤怒,都发泄到了丈夫身上。
挂了电话,她颓然地蹲在地上。
精致的妆容下,是一张苍白而无助的脸。
她看着手机上那条刺眼的催款短信,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压力”。
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关于生存的压力。
她和张伟,必须马上去找公公。
她知道,这次,不是去吵架,不是去质问。
是去求他。
她第一次意识到,那个被她骂作“自私”的,沉默寡言的老人,才是这个家里真正的顶梁柱。
而她,只不过是寄生在这根柱子上,却妄想掌控一切的藤蔓。
现在,柱子要抽身离去了。
第六章 这杯茶,我自己喝
林欣然和张伟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人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
林欣然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想好了无数个开场白。
道歉,认错,打感情牌……
但每一种,都觉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那个被她深深伤害过的老人。
打开家门,屋子里黑漆漆的。
只有公公的房门下面,透出一条微弱的光缝。
还有一股淡淡的,却无比清晰的茶香,飘散在空气中。
张伟正要敲门,林欣然拉住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自己走上前,轻轻地,敲了三下门。
“爸,是我,欣然。”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门里没有回应。
“爸,我们回来了,您开开门好吗?”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林欣然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门,“咔哒”一声,开了。
张建国就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旧棉布家常服,手里还端着那个紫砂壶。
他没有看林欣然,也没有看张伟。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了门外深沉的夜色。
“进来吧。”他说,声音平静无波。
两人跟着他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收拾得一尘不染。
窗边的小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那个紫檀木的茶叶盒子,就放在手边。
张建国没有理会他们,自顾自地坐下,开始摆弄他的茶具。
烧水,温杯,洗茶。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专注而安详。
仿佛这个小小的茶台,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而林欣然和张伟,只是两个闯入的局外人。
房间里,只有水沸腾的咕噜声,和瓷器偶尔碰撞的轻响。
林欣然和张伟站在一边,手足无措,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张伟几次想开口,都被林欣然用眼神制止了。
她知道,现在,任何急切的言语,都只会适得其反。
终于,张建国将第一泡琥珀色的茶汤,缓缓注入两个小小的品茗杯中。
兰花般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他端起其中一杯,没有递给他们,而是自己拿到鼻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他们。
那目光,平静,深邃,像一口古井,看不到底。
“坐吧。”他说。
两人这才如蒙大赦,拘谨地在床沿坐下。
“爸,对不起。”林欣然抢先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跟您说话。”
张建国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地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
“房贷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张伟接上话,声音里满是恳求,“爸,您别生气了,欣然她知道错了。我们……我们这个月真的周转不开了,您看……”
张建国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看着这对坐立不安的年轻夫妻,缓缓地开口了。
“这茶,七千五一盒。”
他说的第一句话,和那天林欣然质问他的,一模一样。
林欣然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我知道,在你们看来,我花一个月的退休金买这个,是自私,是浪费,是为老不尊。”
“你们觉得,我的钱,就应该一分不剩地贴补给你们。”
“我给你们带孩子,做饭,还房贷,是我的本分。”
“我住在自己儿子家,吃自己儿子家,就该感恩戴德,就该交房租水电。”
他每说一句,林欣然的头就低一分。
这些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她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以前也觉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的,就是你们的。”
“我张建国,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到头来,把自己活成了一头老黄牛,我觉得光荣。”
张建国顿了顿,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那口茶,他品了很久。
“直到那天,我才想明白。”他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黄牛,也是会老的。”
“老了,拉不动犁了,就该有片自己的草地,安安稳稳地吃口草。”
“而不是被嫌弃,被骂,连吃口好草的权利都没有。”
他的声音,始终很平。
没有控诉,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疲惫和了然。
“爸,我们错了,真的错了。”林欣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您把钱转给我们吧,以后,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一定好好孝敬您。”
张建国看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欣然,你还是没明白。”
“我今天停掉房贷,不是为了赌气,也不是为了报复。”
“我是想告诉你们一个道理。”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的空杯里,又续上了茶。
“人,首先得是自己,然后才是父亲,是丈夫,是爷爷。”
“我,张建国,在是你们的父亲和爷爷之前,我首先是我自己。”
“我有权利,用我自己的钱,买我喜欢的东西,过我想要的生活。”
“这份权利,谁也拿不走。”
“至于你们的房贷,那是你们自己的责任。”
“你们是成年人了,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就该学会为自己的生活负责。而不是指望着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子,给你们当一辈子的提款机。”
他拿起那杯刚续上的茶,举到他们面前,像是在敬他们,又像是在敬自己。
“这杯茶,我自己喝。”
“你们的房贷,你们自己还。”
说完,他在两人震惊而呆滞的目光中,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林欣然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公公。
他还是那个佝偻着背,穿着旧衣服的老人。
但这一刻,她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如山一般的力量和尊严。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说点什么,想求饶,想辩解。
却发现,在那种平静而决绝的目光下,任何言语,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她终于明白。
有些东西,一旦打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有些尊严,一旦被唤醒,就再也不会低下头颅。
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
屋子里,茶香袅袅。
张建国一个人,安静地品着他的茶。
那七千五的茶香里,有他失去又找回的半生。
也有一份,迟来的,属于他自己的,清醒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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