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9月11日傍晚,上海霞飞路上的一家法式餐馆里灯火通明。座上宾有华中宪兵司令部特科科长冈村少佐,也有“76号”首脑李士群。觥筹交错间,服务生端上一份色泽诱人的牛肉饼。李士群举箸未疑,低声感叹:“看似寻常,却别有滋味。”席散时他已面色潮红,几小时后剧痛如刀,呕吐不止。三天后,这位声名狼藉的大汉奸在极度的腹绞痛中咽了气,年仅三十八岁。外界议论纷纷:杀人如麻的李士群,竟被日本人摆上一道毒菜。可更多人好奇的是——陪他沉浮十余年的妻子叶吉卿,此后又走向何处?
消息传到徐家汇的花园洋房时,叶吉卿僵立原地,手中的檀香扇啪嗒落地。一夜之间,她从“汪伪第一夫人”坠入孤立无援的深渊。冈村少佐冷冷告知:“李君死因可疑,你最好配合调查。”简短一句,把责任的阴云统统压到她头上。叶吉卿只低声回道:“我愿意配合。”这是她多年来在政治夹缝里练出的本能——先活下来,再做打算。
倒带到二十年前,1924年的上海。一场社交舞会上,穿蓝布学生装的李士群局促地立在灯下,眼神却倔强。对面走来的,是穿旗袍的富家女叶吉卿。她在圣玛利亚女校习医学,谈吐不俗,却偏爱忧郁书生。于是,她成了李士群的知己,也成了他最稳固的经济支柱。学费、生活费,乃至赴莫斯科中山大学的路费,都掏自叶家的账簿。彼时两人心里装着同一套远大理想:参加革命,推倒旧世界。
然而,崇高易碎。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李士群在上海街头目睹白色恐怖,热血迅速冷却。次年,他以所谓“身体不适”为由,从莫斯科偷偷溜回国内。1931年,他在杭州被国民党逮捕。三天鞭打、竹签插指、老虎凳,最终让他崩溃。在丁默邨的引诱下,李士群签下脱党供词,并把叶吉卿也拉进深渊。那时,她刚学成归国,本想在上海开设妇产医院,却被丈夫一声“革命大势已去”拖进了特务世界。
叛变只是开始。二人接受“中统”指令,化身潜伏者,重返中共地下网络。几个月里,上海、杭州的十几处秘密联络点接连被破获,数十名同志牺牲。为了验证李士群是否真心“回头”,中共中央特科下达刺杀丁默邨的指令。李士群阳奉阴违,他与丁默邨密谋,遂将黑枪对准中统上海区区长史济美。枪声响后,徐恩曾怒不可遏,下令缉捕凶手。此时李士群的嘴巴倒是紧得很,无论棍棒水牢,一字不吐。
轮到叶吉卿出场。她剪下一缕青丝、佩上祖传翠镯,携带满箱金饰、玉器径直叩开徐恩曾的公馆。夜色里,她低声哀求:“李先生若死,我亦不独生。”徐恩曾却被她的神情撼动。是夜灯熄帷落,第二日晨曦初露,徐恩曾亲笔手谕放人。自此,夫妻俩在中统挂了号,还被视为心腹。叶吉卿不再是学生,也不是医生,而是“李处长夫人”。
1937年11月,日军长驱直入,南京陷落,上海已成孤岛。国共两党都在暗夜中厮杀夺情报,李士群却另辟蹊径。一次酒会,他遇见男装胁差的川岛芳子,对方一句“东亚新秩序需要你们这样的人”令他心潮澎湃。很快,他率部投奔日本特务机关,成为汪精卫政权的“特务王”。同年年底,“极司菲尔路76号特工总部”挂牌,青帮悍匪、亡命之徒汇聚,刑具、拷问、暗室、毒井,无所不有。三年里,约三千条生命在此消逝。军统、 中统、共产党、爱国商人,乃至被诬陷的平民,谁也逃不过这张黑网。
李士群不仅杀人,还向财帛屈膝。沪上大户人家为了平安,争先送金条、洋楼。有人试图拒绝,他冷笑:“现在沦陷区的规矩,由我定!”靠这股狠劲,他攫取巨富,居所陈设皆欧式古董,叶吉卿出入配车开道,绣花钱包里满是日元。遗憾的是,这些财富并没给两人带来安全,反倒催生了更多敌意。戴笠暗自咬牙,周佛海悄然疏远,就连日本宪兵队也忌惮他此人不受控。
1943年夏,李士群派人截留一批战略物资,又想趁机分肥,引得冈村少佐颜面无光。几名熟悉内情的青帮兄弟暗地里议论:“老李玩得太大,鬼子可不会陪他胡闹。”与此同时,戴笠与丁默邨在香港密谈,抛出一个诱饵——“日本人动手,我方不插手”。周佛海也乐得顺水推舟。多方合力,一出剧本成型。
于是才有了那场牛肉饼宴会。毒发之后,李士群自知不妙,挣扎着命令贴身卫队:“把冈村给我抓来!”话音未落,便口吐黑水。三天后,《申报》刊出讣告,语焉不详。汪伪政府草草下葬,连挽联都写得敷衍——显要们避之唯恐不及。
对叶吉卿来说,打击才刚开始。冈村等人害怕真相泄露,蓄意放风,说她与李的副官私通,合谋下毒。叶吉卿欲辩无门,只能躲进公共租界的法租界医院装病。旧日的锦衣玉食一夜蒸发,她仿佛被人按在深井里,看得见天光却无法叫喊。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汪伪政权顷刻瓦解。国民政府在南京重建,针对汉奸的清算开始。11月,叶吉卿被捕。南京高等法院军事法庭上,检察官列出她与李士群共同出卖情报、协助“76号”绑架暗杀的卷宗,厚如砖头。她跪在被告席,低头拢发,只说了一句:“我随夫,罪不及女。”庭上哄笑,合议庭仍判她无期徒刑。
1949年冬,解放军跨长江,国民党押解大批在押人员西迁。叶吉卿被送往青海新生劳改农场,编号第2134号。高原寒风凛冽,她曾经的珠翠与华服变成粗布棉衣和干裂双手。狱友回忆,她常在夜深时对着墙根喃喃:“若是当年不去求那一夜,如今我或许还在上海行医。”再多悔恨也来不及,1951年冬,她因肺病咯血不止,医药匮乏,年仅四十七岁便孤寂地倒在监室土炕上。
李士群之死,表面是日本人清除异己,骨子里却是多方势力的合谋;而叶吉卿的覆灭,则像一面镜子,映出乱世中个人命运的畸形变形。她曾是热衷公共事业的新派女学生,也曾是社交场上的名媛;一步踏错,滚入深渊,终究难逃清算。试想一下,若当初她没有纵容丈夫“走捷径”,或许上海的弄堂里至今仍流传一位女医生的佳话,而非“汉奸夫人”的噩名。
历史无情,人物命途却写在自己手里。李士群的毒酒之夜早已成书页的一行冷字,他的妻子在青海高墙内长眠,也鲜有人再提起。唯一留下的,是那座空置多年的76号公馆,据说深夜仍能听见回荡不散的惨叫。岁月翻篇,但对错与血债,已经在那里钉下了最难抹去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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