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3月,南京紫金山志公殿。
就在棺材盖要合上的节骨眼上,毛人凤把沈醉拽到旮旯里,神神秘秘地叮嘱了一句:“水泥给咱弄厚点,免得以后让人给刨了。”
沈醉二话没说,立马调来工程兵,把碎石子儿和洋灰混在一起死命搅拌,在那口棺材外围结结实实地糊了一层“铁桶阵”,那架势,跟修碉堡也没啥两样。
那会儿沈醉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这层混凝土浇下去,除非谁没事干拿炸药包来轰,否则哪怕再过个三十年,这坟也稳当得很。
可谁能想到,他这笔账,只算对了一半。
一晃眼十八年过去了,时间来到1964年3月17日早上八点。
“你到底去不去啊?”
末代皇帝溥仪压低嗓门,捅了捅他的胳膊。
沈醉愣了好一会,从牙缝里挤出俩字“得去”,然后一拐弯,钻进了通往灵谷寺的小道。
这大概是沈醉这辈子最纠结的一次“下注”。
作为一个前军统的大特务、毛人凤身边的红人,他刚从秦城监狱放出来没多久。
但他心里直打鼓,不敢想那坟会被糟践成啥样。
照着他在军统混了几十年的老规矩,那是成王败寇,斩草除根。
当年跟着戴笠屁股后头,听得耳朵起茧子的命令就俩字——“快办”。
绑票、审问、埋人,全在这俩字里头利索解决。
按他后来的说法:“那会儿哪有空想对错啊,满脑子都是保命和立功。”
既然当初自己做事这么绝,现在换了人家坐庄,哪能轻饶了戴笠的坟?
所以,当他溜达到志公殿右边的时候,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动不了了。
春雨把青砖淋得黑亮,松柏树荫底下,那个圆鼓鼓的坟包就那么静悄悄地立着。
没见着被刨开的坑,也没见着被砸烂的碎石。
墓门好端端的,就连石狮子的脚指头都没少一个。
唯独缺了吴稚晖写的那块“忠义将军戴公之墓”的碑——那是1949年被敲碎的,碎石头渣子还是他亲手清理走的。
除了这个,别的一点没变。
过了三分钟,溥仪急匆匆追上来,喊了声“小沈”。
沈醉这才回过神,左手摸着湿漉漉的墓墙,嗓音沙哑地冒出一句:“共产党没动他一根汗毛,他要是在地下有知,肠子都该悔青了。”
这事儿里头,其实藏着两本完全不一样的“账”。
第一本账,是戴笠和沈醉当年的算法:权是抢来的,地盘是圈来的。
记不记得1944年,戴笠在贵阳搞那个“夜莺酒会”?
让特务头子们在地图上用红笔圈以后的势力范围。
别人圈地盘也就是意思意思,唯独到了南京,戴笠拿着红笔狠狠画了三个圈。
沈醉当时还打趣:“画三遍?
怕丢了啊?”
戴笠回了一句:“怕将来没地儿让我躺。”
在戴笠看来,南京那是私家花园,是地盘,必须用红笔圈死,用特务看死。
谁敢伸手,就赏谁竹签子和老虎凳。
第二本账,是沈醉在1964年亲眼瞅见的现实。
临走前,沈醉特意拉住管理员问了一嘴。
这叫啥?
这就叫“降维打击”。
你以为人家会像你当年那样,搞这种挖坟掘墓的小把戏?
人家压根没把你当成是个必须要报复的对手,就把你当成历史剩下的一块渣、一件老古董。
这种落差感,比直接把坟刨了还要让沈醉心里难受。
那天晚上,参观团在玄武湖边住下。
杜聿明感慨南京城变大了,沈醉却对着窗外的湖水发愣。
憋了老半天,他突然蹦出一句:“水泥浇得再厚,也堵不住良心漏气啊。”
杜聿明听完,沉默了半分钟,轻轻回了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句“当初”,说的不光是那座坟,还有他们曾经当成命根子的那套“信仰”。
回头看看1937年8月,淞沪会战前夕。
蒋介石在那儿犹豫,陈立夫在那儿观望,是戴笠把几个将门子弟喊到一块,把地图往桌上一拍,吼道:“宁可把上海打烂了也不能丢!”
那时候的军统,确实带着一股子血性。
沈醉记得清楚,戴笠当晚交了“别动队”的方案,三天后滩头上炮火就响了。
军统填进去了快两万人。
这串数字,一度是沈醉拿出去吹牛的最硬资本。
可偏偏,这股血性没过多久就馊了。
到了1941年皖南事变前夕,还是那个戴笠,亲自口授了一份“清剿名单”。
沈醉负责记录,他在备忘录里写下十六个字:“先斩后奏,以绝后患,错杀不究。”
这十六个字,把抗战积攒的那点光环,全给抹黑了。
多年后在改造班重读旧档案,沈醉拿着红笔,手都在哆嗦。
他在那行字边上,颤颤巍巍写了俩字:“可耻”。
为啥可耻?
因为他终于琢磨过味儿来了,用特务手段对自己人下黑手,这买卖无论怎么算,都是亏到底裤都不剩。
这种“亏”,在南京接下来的行程里,更是让他脸红。
参观团去了南京汽车制造厂的冲压车间。
沈醉看着四十多台国产冲床一字排开,那种震撼劲儿,比看到完好的坟墓还要大。
在军统当道那会儿,修辆卡车得跟美国福特公司订零件,一来一回得耗上三个月。
看现在,车间里的老师傅告诉他:“一个礼拜搞定。”
沈醉忍不住摸了摸机器的大摇臂,小声嘟囔:“这活儿,真不比美国佬差。”
这会儿他才明白,啥叫真正的“控制力”。
戴笠在地图上画三个圈,那是虚头巴脑的;眼前这些轰隆隆的冲床、转得飞快的流水线,那才是实打实的。
以前他们靠竹签和老虎凳吓唬人,那是“术”;现在人家靠工业和建设收拢人心,这是“道”。
那不光是害怕,更是一种彻底的价值崩塌。
他引以为傲的“发明”,在光天化日底下,显得那么丑陋,那么下作。
回北京前,省委统战部安排大家伙儿聊聊天。
主持人问感想,沈醉嘴里只蹦出六个字:“旧人新城,相看两生。”
话说完,气氛缓和了不少。
但他回到住处,照样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半夜,他梦见戴笠从那座水泥坟里伸出一只手,喊着:“沈老弟,快拉我一把。”
沈醉一下子惊醒了,冷汗把衬衣都湿透了。
他在黑影里坐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笑:“做梦还怕他个鬼,真是活该。”
这句“活该”,是他对自己这半辈子瞎折腾的最后总结。
晚年整理回忆录草稿的时候,他写过一段没公开的话:
“我给坟浇过最硬的水泥,却没给自己留条后路。
躺在那里的,是我当年最佩服的人,也是让我背了一辈子黑锅的人。”
他在页边上注了一笔:“如果有出版社看中,这段可以删了。”
1967年,沈醉做了最后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翻出了那把镶着军统徽章的左轮手枪,上交给了博物馆。
这把枪,跟着他跑了大半个中国,闻过抗战的硝烟味,也见过内战的血腥气。
工作人员问他能不能写几句话说明一下。
他提起笔又放下,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罪证留存”。
这也是一句大实话:这把枪在皖南没打响过一发,但压在他心头,让他半辈子喘不过气。
你看,历史这玩意儿有时候真挺讽刺的。
当年毛人凤和沈醉费尽了心思,用最硬的水泥想封存一个时代,以为这样就能保住戴笠的威风。
结果呢,那个时代还是稀碎。
真正把那段历史封存起来的,不是水泥,是新时代的自信和大度,再加上沈醉最后那点醒悟过来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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