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月15日,华北平原的雪还没融,县城高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着“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口号。对普通乡村青年来说,奔赴军营既是荣光,也是跳出土地的稀罕机会,十九岁的刘志强就在这时被卷进了征兵浪潮。
刘家三代行伍。爷爷是有名的“贫下中农代表”,两个伯父早已在部队立功,村里人提起他们,总要说一句“刘家是咱队的脸面”。也正因为这层背景,刘志强错过了预检,却被直接拉进初检,这在当时可不常见。
初检那天,乡亲们围在公社操场外探头观望。接兵排长刚从山西阳泉转战到此,方言又粗又硬,他盯着刘志强打量半天,只淡淡地吐出两字:“还行。”刘志强心里却翻江倒海,觉得八成稳了。
后续的正式体检设在公社大礼堂。父亲正下放在大队医疗室,临时被抽来帮忙。身高一米六五、体重四十六公斤的刘志强堪堪够线,倒睫手术留下的那点疤也被父亲一句“恢复良好”轻轻带过。轮到耳鼻喉科时,暗沟却冒出来——值班医生抓着棉签问:“鼻涕清的还是稠的?”刘志强愣住,只顾着兜圈子。医生皱眉,又追问一遍。他干脆亮出底牌:“家父也是卫生员。”并把一个月前流鼻血的来龙去脉倒了个清。医生瞄了父亲一眼,扔下一句“没事”便写了合格,虚惊一场。
体检全部结束,还差最后的胸透。县里唯一的X光机在人民医院,九公里距离,公交票十五分钱。那天夜里,六个青年在礼堂搭地铺,第二天一早赶车,刘志强一时兴起,把父亲给的那张一块钱统统买了六张票,自己兜里就剩下一角。
片子顺利过关,以为尘埃落定,可名单上只有五个正式名额,刘志强被列为“预备对象”。这下火气上来,他连夜踏雪去找民兵营长理论:“成分、文化、身体,我差哪条?”营长支吾半天,只能丢下一句“政审见真章”。
政审阶段,他的团员身份、双军属家庭背景成了加分项。另一名正式对象被查出“历史问题”,指标空出,刘志强顶了上去。县武装部的红印把《入伍通知书》盖得铿锵有力,大伙儿羡慕得直咂舌,更因为信封上写着——北京卫戍区某部。
离队日期定在二月底。刘志强回到高中,准备拿团组织介绍信。他还欠食堂两元伙食费。管伙的王老师端着账本,面无表情地说:“不交钱,信开不成。”一句话像冰锥扎进心口,这介绍信可是政审必需件,哪能卡在两块钱上?刘志强急得直冒汗,开口借遍同学,终于有人拍了拍口袋,把仅有的两张一元纸币递过来。
“王老师,钱在这!”刘志强把皱巴巴的纸币摊在桌上。王老师抬头看他,半晌才写下介绍信。那情景,旁人看着像过堂风,可对刘志强而言,却是左右前程的分水岭。
借来的两块钱当天连本带谢还清,他仍不放心,第二天又跑去王老师家门口道了个歉,说完才匆匆赶回队部报到。“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爷爷常挂嘴边的话,这回算是印心上了。
二月末,乡间道路积雪未消,送兵车停在队部口。刘志强背着半新不旧的行李卷,脚边放着母亲熬了一夜的红薯干。他和父亲握手时,父亲轻声叮嘱:“部队管得严,口袋里别留欠账。”旁边的老乡咧嘴笑:“去北京当兵,可别回来变生人哟!”一句玩笑,倒让母亲抹了把眼。
发动机轰鸣,车身晃了两下慢慢驶离。村口那棵老槐树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刘志强心想,车票钱要自己掏;枪要自己擦;将来无论身在军营还是社会,别让区区两元钱再把路堵死。这念头伴着车轮声,撞进天边苍茫的冬雾里,一直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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