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公元405年的冬天,江西彭泽,一个小官把官印一挂,留下一句“不为五斗米折腰”,转身就走进了风雪里。这个人叫陶渊明,他回家的路上,心里翻腾的那些话,后来成了千古名篇《归去来兮辞》。这不仅仅是一篇文章,这是一场震动中国文坛一千六百年的“辞职宣言”,更奇妙的是,它后来成了历代书法大师的“终极考场”。今天,咱们就来看看,当苏轼、文徵明、赵孟頫这六位顶尖大神,用笔墨对决同一篇《归去来兮辞》,会炸出怎样的火花。
陶渊明那时候,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官场太憋屈,心为形役,每天干的事都违背自己的本性。他想要的,不过是“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的简单日子。于是,“归去来兮”一声呐喊,喊出了后世无数文人心中那点可望而难即的梦想。文章里的松菊、孤云、倦鸟,都不是风景,那是他自由灵魂的化身。这篇文章好就好在,它把一种决绝的选择,写得充满了诗意和安宁,让人恨不能也跟着他一起归隐田园。
但文字是固定的,笔墨却是流动的。后世的大书法家们,太爱这篇文章了,爱到什么程度?非得用自己的笔,再“归隐”一次不可。这就像同一首顶级歌词,被王菲、陈奕迅、周杰伦分别演绎,味道截然不同。
头一位出场的是北宋的“顶流”苏轼。苏东坡写《归去来兮辞》,那简直是本色出演。他一生起伏,贬谪大半个中国,对“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的领悟,恐怕比陶渊明还深。看苏轼笔下的《归去来兮辞》,字态丰腴跌宕,笔墨浓厚酣畅。你能从那些舒展的笔画里,看到他“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他的“归去”,不是逃,是看穿后的主动拥抱,带着一股子潇洒的酒意和文人傲气。这不是抄文章,这是隔着时空,与靖节先生(陶渊明)碰了一杯酒。
到了明代,文徵明成了“《归去来兮辞》头号铁粉”,他一生写了不下几十遍。这里尤其要提他八十二岁那年,在“横塘舟中”写的小楷。八十二岁啊,想想这是什么概念。人书俱老,笔精墨妙。那字迹清劲秀雅,工整得如同一曲平静的乐章,没有一丝火气。这个时候的文徵明,早已名满天下,他笔下的“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是一种真正的宁静与安详。这不是练习书法,这仿佛是一位老人,在生命暮年,用最恭敬、最从容的方式,缓缓走完自己一生的艺术修行,最终与文中描绘的意境合二为一。舟中书写,本身不就是一种“归去”的象征吗?
再说元代的赵孟頫。他写这篇,心情恐怕最复杂。作为赵宋皇室后裔却出仕元朝,他的一生都处在“仕”与“隐”的巨大矛盾中。他笔下的《归去来兮辞》,字体姿媚秀逸,结构严整,可在这份极致的美感之下,总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与哀婉。他写“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可能每一笔都带着千钧之重。他的书法是“复古”,追摹晋唐风度,而这篇文章的精神内核恰恰是晋人的风骨。于他,这或许不仅是一次艺术创作,更是一次艰难的精神返乡和自我安慰。
还有元代的鲜于枢,笔力雄健,气势豪迈,他的“归去”更有几分狂放不羁的江湖气。明代的王宠,书风疏朗空灵,透着高士的淡泊与仙气,他的笔墨仿佛自带“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的清新气息。六位大师,六种笔性,六段人生。
有人可能会问,盯着同一篇文章写来写去,不腻吗?这你就外行了。这恰恰是中国艺术最迷人的地方——在经典的框架里,进行极限的个人表达。陶渊明定下了精神的调子,而书法家们,用线条的疾徐、墨色的浓淡、结构的开合,来完成属于自己的那份“归去”。我们看的不再是文字的对错,而是看苏轼的奔放,文徵明的清寂,赵孟頫的优柔……如何在一笔一画中无声流淌。
如今,我们刷着手机,为各种琐事焦虑,内心那个“田园”早已荒芜。或许我们无法真正归隐,但当这些穿越千百年的墨迹展现在眼前时,那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的警醒,“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的向往,依然能隔着纸张,给我们猛烈一击。原来,最好的书法,从来不只是技巧的炫耀,它是生命状态的全息记录。这六幅《归去来兮辞》,便是六颗在历史长河中闪烁的星辰,照亮同一条通往精神自由的路。下次你再感到疲惫时,不妨找这些字帖来看看,也许那一刻,你也能体会到什么是——“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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