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泰始七年,上元夜。洛阳皇城灯火如龙,绵延十里。太极殿内,天子司马炎高坐御座,正赐宴宗亲。丝竹悦耳,舞袖翩跹,一派盛世雍容。然天子之目,却越过阶下百官,落在末席一位王爷身上。赵王司马伦。他须发微霜,神态恭谨,正举杯向御座遥遥一敬,满脸醉意与忠诚。司马炎含笑颔首,亦举杯回礼。君臣和睦,叔侄情深。可就在龙目垂下的瞬间,一缕极寒的杀意,比殿外的风雪更冷。他对着身侧的内侍,用只有两人能闻的声音,轻轻吐出六个字:“今夜,该收网了。”内侍身躯一僵,不敢抬头。他不明白,赵王远在封地,今日才回京贺节,处处循规蹈矩,为何龙心深处,已判其死罪。
01
夜色如墨,泼满了洛阳的宫阙亭台。
方才太极殿上的喧嚣与暖香,已被隔绝在厚重的殿门之后。司马炎独自一人,行于清冷的宫道上。他没有乘坐御辇,也遣散了所有侍从,只余一名提着灯笼的老宦官,以半步之遥,恭谨地跟在身后。
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细小的冰晶乘着风,打在皇帝的龙袍之上,旋即融化,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张茂。”司马炎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廊庑间显得有些飘忽。
“奴婢在。”老宦官张茂连忙躬身,将灯笼又向前递了递,昏黄的光晕堪堪照亮皇帝脚下的一方寸土。
“你说,这世上最稳固的东西,是什么?”皇帝的问话没头没尾。
张茂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面。他跟随司马炎多年,从太子府到如今的九五之尊,深知这位天子心有九曲,任何一句看似寻常的问话,背后都可能藏着万丈深渊。
“回陛下,”他斟酌着字句,声音干涩,“奴婢愚钝。若论稳固,莫过于江山社稷,莫过于陛下您……您肩上承载的天下。”
“天下?”司马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与疲惫,“天下是朕的,可这天下,也是我司马家的。张茂,你可知,一个‘家’字,比‘天下’二字,要重多少?”
张茂不敢答话,只能将身体伏得更低,如同一只畏寒的鹌鹑。
司马炎不再追问,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深处。雪花迷离了他的视线,也遮蔽了星辰。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晋文王司马昭。那位权倾朝野的强者,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不是如何治国,而是:“防汝诸叔,甚于防吴蜀。”
吴蜀已灭,天下归晋。可那些流着同样血液的叔父们,却如同一座座潜伏在深海中的冰山,随时可能撞碎他这艘名为“大晋”的巨轮。
安平王司马孚,高祖之弟,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士族门阀的精神领袖。他虽老迈,但振臂一呼,足以动摇国本。
汝南王司马亮,高祖之子,父亲的亲弟,素有贤名,在宗室中威望极高。
还有……赵王司马伦。司马炎的眼眸微微眯起,方才在殿上,司马伦那副谄媚恭顺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此人贪婪而愚蠢,本不足为虑。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被他人当做棋子。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宫道另一头传来。一名小黄门提着气,跑到近前,“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声音发颤:“启禀陛下!禁军副都统、长乐监卫瓘大人……在宫外遇刺,身……身亡了!”
司马炎猛地回头,眼中那丝疲惫瞬间被凌厉取代。
卫瓘!
他是平蜀的功臣,更是自己的心腹。自己刚刚将他从地方调回京中,委以京畿防务的重任,正是要用他来替换掉那些与宗室王爷们盘根错节的旧将。
他今夜才赴任,甚至还未正式接掌兵符,就死在了宫门之外?
“尸身在何处?”司马炎的声音冷得像冰。
“就在……就在承天门外。”
司马炎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向宫门走去。张茂与那小黄门连滚爬爬地跟在后面。风雪更大了,卷起皇帝的衣角,猎猎作响,宛如一面在黑夜中招展的战旗。
承天门外,几支火把在风中摇曳,将一小片区域照得忽明忽暗。卫瓘的尸体躺在血泊之中,胸口插着一柄短刃,只余刀柄在外。致命的一刀,干净利落。
京兆尹和廷尉司的人已经赶到,正战战兢兢地勘察现场。见到皇帝亲至,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司马炎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他盯着那柄刀,那是一柄军中制式的匕首,普通至极,看不出任何来路。
“凶手呢?”他问。
京兆尹汗如雨下:“回陛下,凶手……凶手一击得手便即远遁,巡夜的禁军追之不及,让他……让他遁入了黑暗之中。”
“饭桶!”司马炎低喝一声,不再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了卫瓘死不瞑目的双眼上。那双眼睛圆睁着,似乎在诉说着临死前的震惊与不甘。
突然,司马炎的瞳孔一缩。他发现,卫瓘紧握的右手中,似乎攥着什么东西。他伸手,想要掰开那僵硬的手指。
一旁的廷尉正欲开口阻止,却被张茂一个眼色瞪了回去。
司马炎费了些力气,才将卫瓘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手心之中,是一块小小的、被血浸透的布料。
布料上,用金丝绣着一个字。
在火光跳跃下,那个字显得狰狞而刺眼。
——“攸”。
02
“攸”。
这个字,如同一根烧红的铁刺,狠狠扎进了司马炎的眼中。
攸,司马攸。
他的亲弟弟,齐王司马攸。
更是他大伯——那位被追谥为景皇帝的司马师——的继子。
朝野上下,谁人不知,齐王司马攸,文韬武略,仁德宽厚,风采酷似其养父司马师。当年,司马师薨逝,本欲将权力与基业尽数传于这位养子。是父亲司马昭,以“兄终弟及”的名义,才接过了那份足以颠覆曹魏的权柄。
也因此,在许多老臣心中,司马攸,才是继承大伯遗志、更具正统性的那个人。
司马炎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迅速将那块布料攥入自己掌心,动作快得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雪。他站起身,环视着跪了一地的官员,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冷静。
“廷尉、京兆尹听旨。”
“臣在!”
“封锁全城,彻查此事。朕给你们三日时间,三日之内,若无结果,朕要你们的官帽!”
“遵旨!”众人叩首,如蒙大赦。
司马炎不再停留,转身返回宫中。雪地里,只留下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所覆盖。
回到寝宫,他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张茂。
宫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司马炎走到一盆炭火前,摊开手掌。那块染血的布料静静躺着,上面的“攸”字,在火光映照下,像是活了过来,张牙舞爪。
“张茂,你怎么看?”他问。
张茂跪在几步开外,低声道:“陛下,此事……太过蹊明。齐王殿下素来谨慎,与卫瓘亦无冤仇,怎会行此险招?这更像……更像一个嫁祸之计。”
“嫁祸?”司马炎冷笑,“朕当然知道是嫁祸。若真是攸弟所为,他绝不会蠢到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这块布,不是给廷尉看的,是给朕看的。”
张茂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这块布,是要挑起皇帝与齐王之间的猜忌,是要逼着皇帝对自己的亲弟弟动手。宗室相残,朝局动荡,这才是幕后之人的真正目的。
“能想出如此毒计,又能精准地在承天门外刺杀禁军副都统,此人……绝非等闲之辈。”司马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气,“他算准了朕多疑,算准了朕对攸弟的心结。”
这个心结,自他被立为太子那一天起,就已种下。父亲司马昭不止一次在酒后感叹,说齐王攸更像自己,而太子炎,却过于仁厚。若非有“立长”的祖制,这储君之位,恐怕还轮不到他。
这些话,像一根根毒刺,扎在司马炎心里,十几年了,一碰就痛。
“去查。”司马炎将那块布料扔进炭火之中,布料瞬间卷曲,化为一缕青烟,“查今夜宫宴之上,所有宗亲王爷的动向。尤其是……赵王伦。”
“奴婢遵旨。”张茂磕了个头,正要退下。
“等等。”司马炎又叫住他,“还有一事。去太常寺,调阅高祖皇帝与景皇帝在世时的所有宗正府卷宗,特别是……有关‘高平陵’之变的记录。朕要原档,一字不差。”
张茂的身体猛地一震。
高平陵之变!
那是高祖武皇帝司马懿奠定司马家百年基业的惊天一举,也是司马家最核心的机密。那一日,洛阳城头变幻大王旗,无数人头落地。事后,所有相关的档案都被列为最高绝密,封存于宗正府的秘阁之内,非皇帝手诏,任何人不得查阅。
陛下为何要在此时,去翻这陈年旧案?卫瓘之死,难道还牵扯到了司马家崛起的根基?
张茂不敢多问,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预感到,洛阳城的这场雪,恐怕只是一个开始。一场远比高平陵之变更要凶险的家事,正在这深宫之中,悄然拉开帷幕。
他退了出去,殿内重归寂静。
司马炎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冷风夹着雪沫,扑面而来。
他知道,敌人已经出招了。这一招,既狠且准,直指他内心最脆弱的地方。他不能乱,一步都不能乱。
他要做的,不是去抓那个虚无缥缈的刺客,而是要看清,这盘棋上,究竟有几只手。
他的目光投向城南齐王府的方向,又转向城西赵王暂居的驿馆。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皇城之内,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太极殿。
“大伯,父亲……”他喃喃自语,“你们留下的这个家,可真是不好当啊。”
夜色中,他的身影被窗外的风雪勾勒出一个孤独而坚硬的轮廓。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与宗亲共赏上元灯火的司马炎了。
他是皇帝。一个,即将对自己的家人举起屠刀的皇帝。
03
天色微明,雪势渐歇。
早朝的钟声在洛阳城上空回荡,肃穆而悠长。
文武百官踩着吱吱作响的积雪,鱼贯进入太极殿。每个人都面色凝重,眼神交错间,传递着无声的信息。禁军副都统在宫门外遇刺,如此骇人听闻之事,早已传遍了整个京城。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朝堂,必将是狂风骤雨。
司马炎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最后,在左列宗亲之首的位置,稍作停留。
齐王司马攸一身素色朝服,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无惊慌,也无悲戚,仿佛昨夜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在他身后,汝南王司马亮、赵王司马伦等一众宗室王爷,也都个个神情肃穆,低眉垂首。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张茂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话音刚落,御史中丞傅玄便手持玉笏,出列奏报道:“启禀陛下!禁军副都统卫瓘当街遇刺,国之栋梁,横遭惨死,此乃动摇国本之大事!臣恳请陛下,雷霆彻查,严惩凶手,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傅玄是出了名的刚直,他的话,也代表了朝中大多数正直臣子的心声。
司马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傅卿所言,亦是朕心所想。廷尉,京兆尹,查得如何了?”
廷尉与京兆尹慌忙出列,跪地请罪:“臣等无能,昨夜连夜审讯,一无所获。恳请陛下……再宽限时日。”
“一无所获?”司马炎的声音陡然拔高,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京畿重地,天子脚下,朝廷命官死于非命,你们告诉朕,一无所获?”
二人伏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皇兄息怒。”
是齐王司马攸。
他缓步走出队列,来到大殿中央,对着御座长揖及地。
“卫瓘将军之死,臣弟亦感痛心。然此事疑点重重,凶手行踪诡秘,廷尉府与京兆尹仓促之间,难以查清,亦在情理之中。皇兄乃万金之躯,还请保重龙体,切勿为此事过度忧心。”
他的声音温润平和,不疾不徐,如同一股清泉,瞬间缓和了殿上剑拔弩张的气氛。
许多老臣都暗自点头。看看,这才是宗室亲王的气度。临危不乱,顾全大局。
司马炎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司马攸。
他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他看到了“仁德”,看到了“宽厚”,看到了那份该死的、足以收拢人心的“贤名”。
昨夜那块带血的布,那个刺眼的“攸”字,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知道,司马攸是在撇清自己。他说得越是大度,越是体谅,就越显得自己清白无辜。
“皇弟说得轻巧。”司马炎冷冷开口,“死的不是你的心腹,你自然可以不忧心。卫瓘是朕亲手提拔的干城之将,他死了,断的是朕的臂膀!”
这话一出,满朝皆惊。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他竟然在公开场合,如此不留情面地斥责齐王?
司马攸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不解。他似乎没想到,一向对他礼遇有加的皇兄,会说出如此重的话。
“皇兄……”
“不必多言!”司马炎打断他,目光如刀,扫向所有宗室王爷,“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看不得朕好,看不得这大晋江山安稳!你们以为,朕坐在这龙椅上,就成了聋子,成了瞎子?你们在封地豢养私兵,结交朝臣,暗中做的那些勾当,别以为朕不知道!”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太极殿内炸响。
所有宗室王爷,包括德高望重的安平王司马孚,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脸色煞白。
“陛下息怒!臣等万死!”
“陛下明鉴,臣等绝无二心啊!”
赵王司马伦更是磕头如捣蒜,哭喊道:“陛下!卫瓘之死,定是那曹魏余孽,或是蜀汉降将所为,意在挑拨我司马家骨肉亲情啊!陛下千万不要中了奸人的离间之计!”
他一边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向司马攸。
司马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打草惊蛇,要让所有人都乱起来。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到,他对司马攸,已经起了疑心。
只有这样,那个藏在幕后的执棋者,才会以为自己的计策得逞,才会继续下一步的动作。
“离间之计?”司马炎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回了司马攸身上,“好一个离间之计。攸弟,你来说说,这凶手,究竟想离间谁和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司马攸的身上。
这是一个绝境。
如果他承认是离间皇帝与他,那就等于默认了自己有被离间的“价值”,默认了自己对皇位有威胁。
如果他否认,那皇帝的怒火又该由谁来承受?
司马攸沉默了。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他终于明白,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局。皇兄的猜忌,不是从今晨开始的,而是早已深植于心。卫瓘的死,只是一个引子。
看着沉默的弟弟,司马炎心中竟升起一丝快意。这快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悲哀。他知道,从他说出那番话开始,他们兄弟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温情,已经彻底碎了。
就在这时,张茂迈着小碎步,从殿外匆匆走了进来。他一路走到御座旁,附在司马炎耳边,用只有皇帝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禀报了一句话。
司马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霍然从龙椅上站起,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凝重。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司马攸,又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司马伦,最后,他的目光穿透了整个大殿,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张茂刚才禀报的是:“陛下,宗正府秘阁……昨夜失窃了。失窃的,正是高平陵之变的所有卷宗。同时,守阁的博士,被人发现吊死在了房梁上。”
一股寒气,从司马炎的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最大的噩梦,成真了。
有人,拿到了司马家最原始的罪证。
04
太极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皇帝骤然起身的动作惊得不敢喘息。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天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以及……一丝恐惧的表情。
皇帝也会恐惧?
这个念头在几位老臣心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们用力掐灭。
司马炎的目光在殿中缓缓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他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司马攸的隐忍,司马亮的惊疑,司马伦的慌乱……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殿门之外,那片被晨光映照得一片苍白的雪地上。
高平陵的卷宗失窃了。
这个消息,比卫瓘的死,要严重一万倍。
卫瓘之死,是国事,是朝堂的震荡。而高平陵卷宗,是家事,是司马家赖以立足的根基。那里面,记录着高祖司马懿如何以托孤大臣的身份,背信弃义,发动政变,诛杀曹爽及其党羽,篡夺曹魏大权的全部细节。
那些细节,充满了血腥、阴谋与背叛。
这些记录,一旦公之于众,司马家“禅让”而来的皇位,其合法性将被彻底颠覆。天下士人会如何看待?那些心怀故国的旧臣会如何行动?后果不堪设想。
更可怕的是,那份卷宗里,还可能记载着另一桩绝密——关于大伯司马师的死。
史书记载,司马师病逝于许昌。但司马炎隐约听父亲提起过,大伯的死,并非那么简单。他的眼疾,他的暴毙,都与那场平定淮南叛乱的战争有关,更与战争背后的人心叵测有关。
而那份卷宗,恰恰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现在,这把钥匙,落到了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手中。
“退朝。”
司马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
群臣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才还雷霆震怒,要彻查凶案的皇帝,怎么突然就草草收场了?
但无人敢问。他们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大殿。
司马攸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走到殿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兄,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孤独地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司马攸的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忧虑与悲哀。他知道,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也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很快,大殿内只剩下司马炎和张茂两人。
“封锁消息。”司马炎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任何关于宗正府失窃一事,泄露半个字者,夷三族。”
“奴婢明白。”张茂的声音也在发颤。
“备驾,朕要去一趟齐王府。”
“陛下!”张茂大惊失生,“此……此刻去齐王府,岂不是……岂不是坐实了您对齐王殿下的猜疑?万一那幕后之人再借机生事……”
“朕就是要他生事!”司马炎猛地睁开眼,精光四射,“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朕怀疑攸弟,朕要逼他!朕倒要看看,那个拿了卷宗的人,是想用它来对付朕,还是想用它来……扶立新君!”
这步棋,险到了极点。
这是在用自己和亲弟弟的性命,用整个大晋的国运做赌注,去赌那个藏在暗处的敌人,会按捺不住,露出马脚。
张茂还想再劝,但看到皇帝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只能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御驾在数十名虎贲卫的护卫下,驶出宫城,直奔城南的齐王府。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洛阳。
天子在朝堂上怒斥齐王,随后又杀气腾腾地直奔王府。这是要干什么?难道要效仿当年魏明帝幽禁其弟东阿王的故事吗?
一时间,人心惶惶。
齐王府门前,早已得到消息的王府长史和一众属官,跪在雪地里,面如死灰。
司马炎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入府中。
王府内,陈设典雅,却不奢华,处处透着主人淡泊的品性。司马攸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长袍,正静立于书房门口,似乎已等候多时。
“臣弟,恭迎皇兄。”他躬身行礼,神色平静。
司马炎走到他面前,两人四目相对。一个目光如炬,充满了审视与压迫;一个眼神清澈,宛如深潭,不起一丝波澜。
“攸弟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司马炎冷声道。
“皇兄要来,臣弟不敢不候。”司马攸答道,语气依旧平和,“不知皇兄驾临,有何训示?”
“训示?”司马炎上前一步,几乎贴着司马攸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朕来问你,高平陵的卷宗,是不是在你手上?”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
司马攸的瞳孔,终于收缩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兄长,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他似乎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会从司马炎的口中说出。
这已经不是猜忌,而是指控。
是对他品性与忠诚最恶毒的污蔑。
“皇兄……”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你……你竟然疑我至此?”
就在这时,一名禁军校尉从门外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启禀陛下!城西驿馆……走水了!赵王伦所住的院落,被一场大火……烧成了白地!”
司马炎的心,猛地一沉。
又一步棋。
先是用卫瓘之死和高平陵卷宗,将所有的焦点引向他和司马攸。
然后,一把火烧了司马伦的住处。
这是要杀人灭口,还是……金蝉脱壳?
他的脑中飞速旋转。赵王伦,那颗愚蠢而贪婪的棋子,现在是死是活?如果死了,线索就断了。如果没死,他的人又去了哪里?
司马炎的目光,下意识地又落回司马攸脸上。
他忽然发现,司马攸在听到“赵王伦”三个字时,那原本清澈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极快、极淡,却又无比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惊讶,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了然。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司马炎心中疯长起来。
难道……
难道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中局?
难道司马攸的“清白”,赵王伦的“愚蠢”,都只是伪装?
难道他们兄弟二人,其实是在联手演一出戏,而自己,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观众?
不,不可能!
司马炎用力甩了甩头,想把这个荒谬的想法驱逐出去。但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藤蔓一般,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眼前的弟弟,这个他从小一起长大,既亲近又忌惮的弟弟。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他。
05
齐王府的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禁军校尉带来的消息,如同投入湖中的巨石,激起了所有人心中的惊涛骇浪。
赵王府驿馆失火,司马伦生死不明。
这条线索,断得如此突兀,如此恰到好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精妙地操纵着这一切。每当司马炎的调查即将触及核心时,这只手就会毫不犹豫地斩断线索,同时抛出新的迷雾。
司马炎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在司马攸的脸上,试图从他那细微的表情变化中,寻找到一丝破绽。
然而,司马攸脸上的那抹复杂情绪,仅仅一闪而逝。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静。
“皇兄,”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赵王叔父遇此不测,当务之急,是派人救火,并追查其下落。臣弟之事,不过是家事,可以稍后再议。”
他竟然还在为司马伦说话。
他越是表现得如此顾全大局,司马炎心中的疑云就越是浓重。
“家事?”司马炎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嘲讽,“攸弟,你说的对,这的确是家事。是咱们司马家的家事!卫瓘的死,高平陵的卷宗,赵王府的火……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根源。那就是,有人,想让咱们司马家,再来一次‘高平陵’!”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司马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皇兄慎言。”他低声说道。
“慎言?”司马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事到如今,你还让朕慎言?攸弟,你我兄弟,不必再演戏了。你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是想像大伯一样,做个权倾朝野的辅政王?还是说……你觉得朕坐的这张椅子,你来坐,会更稳妥一些?”
这番话,已经不是试探,而是赤裸裸的诛心之言。
周围的侍卫和宦官们,全都吓得屏住了呼吸,恨不得自己当场变成聋子。
司马攸没有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司马炎,眼中流露出一丝深切的悲哀。
“皇兄,在你心里,我便是这样的人吗?”
“你是什么样的人,朕不知道。”司马炎的声音冰冷,“朕只知道,大伯临终前,曾想将一切都传给你。朕只知道,父亲在世时,不止一次夸赞你‘类我’。朕只知道,满朝文武,有多少人盼着你来取代朕!”
积压了多年的猜忌与不安,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喷发。
司马炎双目赤红,他一步步逼近司马攸,身上的龙袍鼓动,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
“你告诉我,这一切,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你,为了得到那份卷宗,为了得到大伯留下的‘遗命’,先杀了卫瓘嫁祸,再引朕来此,同时,让你的同党烧了赵王府,杀人灭口?”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司马攸被他逼得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冰冷的书架上,退无可退。
他的脸色,终于变得苍白。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心寒。
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的兄长,这个与他血脉相连,却又视他如寇仇的皇帝,忽然感到一阵无力的倦意。
“皇兄,”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赢了。”
“什么?”司马炎一愣。
司马攸重新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份卷宗在哪里吗?”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书房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博古架,“它就在那里。”
司马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紫檀木制成的博古架,上面摆放着一些古籍和笔洗。其中,有一个毫不起眼的暗格。
张茂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按照某种特殊的顺序,转动了几个摆件。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暗格应声而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用黄绫包裹的卷轴。
张茂颤抖着手,将卷轴取出,呈给司马炎。
司马炎一把夺过,扯开黄绫。熟悉的宗正府封泥,熟悉的卷轴样式……这,赫然就是那份失窃的高平陵卷宗!
司马炎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司马攸,眼中充满了血丝。
“你……你果然……”
司马攸没有解释,也没有辩驳。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兄长,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微笑。
“皇兄,你想知道的,不只是这些吧?”他轻声说道,“你最想知道的,其实是大伯真正的死因,以及……父亲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对吗?”
司马炎的心脏,狂跳起来。
“你……你知道?”
“我知道。”司马攸点了点头,他的目光穿过司马炎,望向了书房深处,那扇紧闭的、通往内室的门,“因为,当年唯一知晓全部真相的人,就在那扇门后。”
司马炎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无法想象,还有谁,能比他和司马攸更接近那个被尘封了二十年的秘密。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扇门上。那是一扇再普通不过的楠木门,此刻却像是一道分隔阴阳的界碑,门后,藏着足以颠覆整个大晋皇权的惊天真相。他喉结滚动,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是谁?”
司马攸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亲自走上前,缓缓地,推开了那扇门。
然而,当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门后的景象映入司马炎眼帘的刹那,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那不是什么垂暮的老臣,也不是什么隐匿的死士,而是……
06
门后,是一间素雅的静室。
室中没有旁人,只有一尊栩栩如生的泥塑。
那泥塑,塑的是一位中年文士,峨冠博带,面容清癯,双目微闭,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一只手,正轻轻按在一只围棋盒上。
司马炎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认得这尊泥塑。
这塑像,赫然便是高祖司马懿晚年的模样!
“这是……”司马炎的声音干涩,他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司马攸说知晓真相的人在门后,为何却是一尊泥塑?
“皇兄,请看这尊塑像的眼睛。”司马攸的声音,在空旷的静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司马炎下意识地走上前,凑近了那尊泥塑。他这才发现,塑像那微闭的双目,并非完全闭合,而是留了一丝极细的缝隙。他凝神望去,只见那缝隙之中,似乎嵌着什么东西,反射着幽微的光。
他伸出手,用指甲轻轻一拨。
“咔哒。”
一声轻响,泥塑的眼皮竟然向上翻开,露出了一双由琉璃制成的眼珠。而那眼珠的瞳孔位置,赫然是两个微型卷轴的轴心!
张茂惊呼一声,险些瘫倒在地。
谁能想到,司马家最深的秘密,竟然藏在高祖皇帝塑像的眼睛里!
司马炎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个比小指还细的卷轴取了出来。
他先展开了左眼中的那个。
那是一张极薄的绢帛,上面的字迹,是用蝇头小楷写就。笔迹遒劲,正是他大伯司马师的手笔!
“……弟昭,亲启。今奉兄命,伐寿春,然,吾眼疾日重,恐不久于人世。吾儿攸,性仁厚,有吾风,可继吾志。然其年幼,恐为诸将所轻。弟当辅之,待其长成,则还位于攸。此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乃高祖托付于我兄弟二人之天下。若负此言,则我死不瞑目……”
短短数十字,却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司马炎的心上。
原来,传言是真的。
大伯司马师临终前,真的指定了司马攸为继承人。父亲司马昭,只是“代为辅政”。
司马炎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握着绢帛的手,青筋暴起。这份遗命,一旦流出,他这个皇帝,就成了窃国者。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展开了右眼中的另一个卷轴。
这个卷轴上的字迹,他更加熟悉。
是他的父亲,司马昭的笔迹。
“……兄长遗命,弟岂敢忘。然,观天象,察人心,魏祚已衰,禅代在即。攸虽贤,然性纯良,非乱世之主。弟若还位于攸,则大事必败,我司马一族,将有灭顶之灾。为家族计,为天下计,弟不得不行此不义之事。今日,暂领兄之权位。待天下一定,必将大位还于攸之子孙,以慰兄在天之灵。此书,藏于高祖像内,以为后世子孙戒。若后人有违此誓,天必诛之!”
司马炎怔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
父亲并非篡位,而是在那个波诡云谲的时代,做出了一个痛苦而必要的选择。他背负了“不义”的骂名,却保全了整个家族。而他还位于司马攸子孙的誓言,更是让他这个做儿子的,感到一阵莫名的心酸。
所以,父亲才会时常感叹“攸类我”,才会对他这个太子,时而严苛,时而疏远。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对兄长,对侄儿,始终怀着一份深深的愧疚。
“现在,皇兄明白了吗?”司马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司马炎缓缓转身,看着自己的弟弟。此刻,他心中的猜忌、愤怒、不安,都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些……你是如何得知的?”他沙哑地问。
“是父亲告诉我的。”司马攸平静地回答,“就在他临终前一夜。他将我单独召入寝宫,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我。包括这两份密诏的所在。”
司马炎如遭雷击。
父亲临终前,不仅召见了他,还单独召见了司马攸!
“父亲还说,”司马攸继续道,“他说,他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大伯和我。他将皇位传给你,是顺应天命,但心中有愧。所以,他给了我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他准我,在关键时刻,可以‘矫诏’一次。”司马攸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可以用他的名义,做一件本不该做的事情,以保全大局。”
司马炎的心,猛地一跳。
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卫瓘……”
“卫瓘没有死。”司马攸语出惊人,“那是一场戏。是我,用父亲留下的矫诏之权,说服了卫瓘,让他配合我演了这出‘遇刺’的戏码。”
“那块带‘攸’字的布呢?”
“是我让卫瓘亲手准备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皇兄你,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的身上。”
“高平陵卷宗的失窃……”
“也是假的。是我让宗正府的博士配合,制造了失窃的假象。那位博士,如今正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赵王府的大火……”
“是我的人放的。目的,是为了将赵王伦,从所有人的视线中,秘密带走。”
司马炎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身后的书架上。
他感觉自己的头脑,一片混乱。
这一切,竟然都是司马攸一手策划的!
他不是在自证清白,他是在布局!
他用自己做饵,吸引了皇帝和所有敌人的目光,暗地里,却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为什么?”司马炎艰难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赵王伦……他到底有什么问题?”
司马攸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凝重。
“因为,赵王伦,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在他的背后,站着一个我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一个……本该已经死去多年的人。”
07
“一个本该死去多年的人?”
司马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盯着司马攸,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玩笑的成分。但司马攸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皇兄,你还记得,大伯是如何评价赵王叔父的吗?”司马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司马炎皱眉回忆。大伯司马师为人严苛,眼光极高,对诸位兄弟的评价都颇为精准。他对赵王伦的评价是……
“贪婪、愚钝,志大才疏,不足为谋。”司马炎缓缓说出这十二个字。
“没错。”司马攸点头,“一个贪婪愚钝的人,会满足于区区一个赵王。但一个志大才疏的人,却会时时刻刻觊觎着他不该拥有的东西。这样的人,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当他的野心,被一个极其聪明的人所利用时。”
司马炎的思路,瞬间被点亮。
“卫瓘之死,嫁祸于你。宗正府失窃,挑动皇室根本。火烧驿馆,制造死无对证的假象……这一连串的毒计,环环相扣,精准地打击在朕最脆弱的地方。这绝不是司马伦那个蠢货能想出来的!”司马炎沉声道,“朕一直在想,他背后的人是谁。汝南王亮?安平王孚?还是朝中某个与宗室勾结的权臣?”
“都不是。”司马攸摇了摇头,“皇兄,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个人,他的目标,可能根本不是扶持谁上位,而是要让我们司马家,彻底分崩离析,自相残杀。”
司马炎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此人是谁?”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皇兄请先看一样东西。”
司马攸转身,从书房的另一个暗格中,取出了一个尘封的木匣。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件。
“这是赵王伦与他背后之人来往的密信。是我安插在他身边的人,拼死送出来的。”
司马炎接过信件,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信中的内容,触目惊心。
对方详细地为司马伦剖析了朝局,指出了皇帝司马炎最大的弱点——对齐王司马攸的猜忌。他一步步地教司马伦,如何利用这一点,制造事端,挑拨离间。从散播齐王贤于皇帝的流言,到策划一场不大不小的“意外”来激化矛盾,每一步都算计得无比精妙。
而卫瓘之死,正是这个计划的开端。
信中明确写道:“杀卫瓘,留‘攸’字,帝必疑齐王。帝若不动,则臣下疑帝;帝若动,则兄弟相残。无论如何,皆是乱局之始。”
好毒辣的计策!
司马炎的手,捏得信纸“簌簌”作响。
他继续往下看。
信中还提到了高平陵卷宗。对方告诉司马伦,卷宗是动摇国本的利器,但不可轻易示人。要在皇帝与齐王彻底决裂,两败俱伤之时,再由司马伦以“清君侧,安社稷”的名义,手持卷宗,号令天下,则大事可成。
而火烧驿馆,金蝉脱壳,也是计划中的一环。目的是让司马伦从明处转入暗处,方便后续行动。
司马炎越看越心惊。这个幕后之人,对他的心思,对司马攸的性格,甚至对整个司马宗室的内部矛盾,都了如指掌。这份洞察力,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此人……”司马炎抬起头,声音嘶哑,“究竟是谁?”
司马攸从他手中,抽出了最后一封信。
“皇兄,你看这封信的落款。”
司马炎定睛看去。
在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朱红色的印章。
印章的形状很奇特,不是常见的方形或圆形,而是一个 stylized 的“夏”字。
夏?
司马炎的脑中,飞速地搜索着这个姓氏。朝中并没有姓夏的重臣。
“这不是姓氏。”司马攸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说道,“这是一个人的名字。他叫……夏侯玄。”
“夏侯玄!”
司马炎失声惊呼。
这个名字,他如雷贯耳!
夏侯玄,字太初。曹魏宗室的领袖,大将军夏侯尚之子,征西将军夏侯霸之侄。他更是曹魏的名士,玄学的代表人物,曾官至大鸿胪、太常,与何晏、王弼等人并称“正始名士”。
然而,在嘉平五年,他因卷入中书令李丰的政变图谋,被大伯司马师,满门抄斩!
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多年的人,怎么可能成为司马伦的幕后主使?
“不可能!”司马炎断然否定,“夏侯玄早已伏诛,天下共知!攸弟,你是不是被骗了?”
“我起初也不信。”司马攸的脸色,无比凝重,“直到我的人,在赵王伦的密室中,发现了这个。”
他从木匣的底层,拿出了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佩温润剔透,上面刻着两个古篆——“太初”。
“这是夏侯玄的私印。当年他被抄家时,所有物品都被查抄入库,但这枚他从不离身的私印,却不知所踪。”司马攸沉声道,“而且,皇兄请看,这叠信纸,是宫中特制的‘左伯纸’。这种纸,除了宫廷和少数几个顶级门阀,外间极难弄到。而夏侯家,在正始年间,正是被特许使用这种纸的家族之一。”
司马炎接过那枚玉佩,入手冰凉。
他脑中一片混乱。
如果夏侯玄没死,那这二十多年,他藏在哪里?他又是如何与司马伦搭上线的?
一个死人,掀起了滔天巨浪。这比任何在世的敌人,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攸弟,”司马炎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求助的意味,“你……将赵王伦藏在了何处?”
“就在这府里。”司马攸答道,“皇兄放心,他很安全。现在,我们需要从他口中,问出夏侯玄的藏身之处。”
“好!”司马炎当机立断,“朕亲自来审!”
他终于明白,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了。
他和司马攸,这对被命运和猜忌离间多年的兄弟,在这一刻,面对着一个共同的、来自过去的幽灵,不得不并肩而立。
司马攸领着司马炎,穿过书房,走入一条密道。
密道的尽头,是一间地牢。
赵王司马伦,正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团,看到司马炎和司马攸一同出现,他的眼中,瞬间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与绝望。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司马炎走上前,一把扯掉他嘴里的布团,将那封带着“夏”字印章的信,摔在了他的脸上。
“说!夏侯玄,在哪里!”
08
地牢里,空气阴冷潮湿。
赵王司马伦看着摔在自己腿上的密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最大的依仗,他以为能助他登上九五之尊的“军师”,竟然早已暴露在皇帝和齐王的眼中。
“皇……皇兄……陛……陛下……”他语无伦次,汗水从额头滚滚而下,“臣……臣冤枉……臣不知道什么夏侯玄……”
“还敢狡辩!”司马炎怒喝一声,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这些信,这枚印章,你当朕是瞎子吗?司马伦,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夏侯玄的藏身之处,朕可以看在同为高祖子孙的份上,给你留个全尸!”
帝王的杀气,如实质般压在司马伦身上。他只觉得呼吸困难,眼前发黑。
“我……我说……我说……”在绝对的恐惧面前,司马伦那点可怜的野心和意志,瞬间土崩瓦解。
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他……他不在洛阳城里……他在……在城外的邙山……”
“邙山?”司马炎与司马攸对视一眼。
邙山,位于洛阳之北,是历代王侯将相的埋骨之地。那里陵墓遍布,地势复杂,确实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具体位置!”
“我……我也不知道……”司马伦哭丧着脸,“每次都是他派人来联系我,我只去过一次。是在……是在一座废弃的前朝大墓里。里面……里面别有洞天,像一座地下宫殿。”
“他有多少人手?”司马攸在一旁冷静地问道。
“不多……我见过的,只有十几个。但个个都是……都是死士。卫瓘……刺杀卫瓘的人,就是他们中的一个。”司马伦颤声道,“他说,他的人,足以在关键时刻,控制洛阳的一座城门。”
司马炎心中一凛。
十几名死士,再加上一座城门。如果里应外合,足以在洛阳城中掀起一场大乱。
“他为何要帮你?”司马炎继续逼问,这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夏侯玄是曹魏宗亲,与司马家有血海深仇。他就算要复仇,也该扶持曹氏后人,为何要选择司马伦这个司马家的王爷?
司马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与得意的复杂神情。
“他……他说……他说我是天命所归。”司马伦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亢奋,“他说,你们这一支,是篡夺了大伯景皇帝的基业,名不正言不顺。而我,与景皇帝同为高祖之子,血脉更近。只要除了你们,拨乱反正,我就是大晋的中兴之主!”
“他说,他并非为曹魏复仇,而是顺天应人。他看中的,是我司马家的血统。他要的,不是改朝换代,而是……换一个皇帝。”
听到这里,司马炎和司马攸都沉默了。
好一个“顺天应人”!好一个“换一个皇帝”!
夏侯玄的计策,毒就毒在这里。
他没有打出为曹魏复仇的旗号,因为他知道,那会激起司马家所有人的同仇敌忾。
相反,他利用了司马家内部的继承权矛盾,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维护“正统”的谋士。他要的,不是摧毁大晋,而是掌控大晋。扶持司马伦这个傀儡,远比扶持一个毫无根基的曹氏后人要容易得多。
一旦司马伦登基,他夏侯玄,就是从龙之臣,是辅政的伊尹、周公。届时,他可以慢慢地架空司马伦,清洗司马家的核心力量,最终,达到他为夏侯家,为曹魏,复仇的真正目的。
这是一个长达数十年的,阴狠至极的复仇计划。
“疯子……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司马炎喃喃自语。他终于理解了,为何父亲和兄长,当年要对夏侯玄等人痛下杀手。这些正始名士,空谈玄学,心性凉薄,一旦掌握权力,其破坏力远胜于千军万马。
“皇兄,不能再等了。”司马攸的眼中,闪烁着寒光,“必须立刻动手。趁夏侯玄还以为我们被蒙在鼓里,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好!”司马炎当机立断,“张茂!”
“奴婢在!”
“传朕口谕,命右将军陈骞,立刻点齐三千羽林卫,封锁北邙山所有出口!任何人不得进出!”
“遵旨!”
“攸弟,”司马炎转向司马攸,“你我二人,亲自带一队精锐,直捣他的老巢。朕要亲眼看看,这个死了二十年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臣弟遵命。”
司马攸的眼中,也燃起了战意。这不仅仅是为国除害,也是为了了结他养父司马师留下的恩怨。
一个时辰后。
一支由百余名禁军高手组成的队伍,换上便装,悄无声息地驶出洛阳城,直奔北邙。
队伍为首的,是同样换上劲装的司马炎和司马攸。
兄弟二人,并辔而行。风声在耳边呼啸,吹动着他们的衣袂。
这是多年以来,他们第一次如此齐心协力地去做一件事。过往的猜忌与隔阂,在共同的敌人面前,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皇兄,”司马攸忽然开口,“你……信我吗?”
司马炎沉默了片刻,没有看他,只是目视着前方连绵起伏的山峦。
“朕信的,不是你。”他缓缓说道,“朕信的,是父亲的眼光。他既然肯将那两份密诏的秘密告诉你,就说明,在他心中,你永远是司马家的人。”
司马攸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句话,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让他心安。
队伍在司马伦所说的那片区域停下。这里荒无人烟,只有几座早已被盗掘一空的汉代古墓,洞口像一张张黑漆漆的大嘴,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就是这里。”一名被从地牢里押来的、司马伦的心腹指着其中最大的一座墓道,声音发颤,“入口就在主墓室的石棺下面。”
司马炎与司马攸对视一眼,同时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进去!”
一声令下,数十名禁军高手,手持火把与兵刃,如猛虎下山般,冲入了幽深的墓道之中。
09
墓道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混杂着泥土与朽木的气味。
火光在狭窄的通道里跳跃,将墙壁上斑驳的壁画照得光怪陆离。
司马炎和司马攸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神情戒备。他们身后的禁军高手,则结成了一个紧密的阵型,将兄弟二人护在中央。
很快,他们来到了主墓室。
墓室中央,停放着一口巨大的石棺。棺盖早已被挪开,里面空空如也。
“就是这里!”那名向导指着石棺,声音颤抖。
几名禁军立刻上前,合力推动沉重的石棺。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石棺被缓缓移开,露出了下方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入口。
一股气流从入口处涌出,带着一丝微弱的灯火气息和活人的味道。
“下面有人!”一名禁军低喝道。
司马炎没有丝毫犹豫:“下去!”
众人顺着石阶,鱼贯而下。
下方,果然别有洞天。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室,显然是依托古墓原有的结构扩建而成。石室四周,开凿出了数个房间,里面桌椅、床榻、书架一应俱全,俨然一处小型的地下宫殿。
然而,这里空无一人。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饭菜的余温和淡淡的墨香,显示这里的主人离开得非常匆忙。
“人刚走!”司马攸脸色一沉,“我们来晚了一步!”
司马炎的目光,扫过石室中央的一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还未收拾,一张写了一半的信纸,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走上前,拿起信纸。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赵王已失,计划中止。君等速离洛阳,分头南下,静待时机。勿念我。”
字迹,正是夏侯玄那独特的、带着玄学飘逸之风的笔法。
而落款,依旧是那个朱红色的“夏”字印章。
“他跑了!”司马炎狠狠地将信纸攥成一团,“他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从审问司马伦,到调集兵马,再到奔袭邙山,整个过程,都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进行。夏侯玄远在城外,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知消息并从容撤离的?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同时在司马炎和司马攸的脑中闪过。
“宫里,有他的人!”司马炎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有这个解释。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司马攸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原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却没想到,对方的棋子,埋得比他想象的更深。
“皇兄,此地不宜久留。”司马攸当机立断,“夏侯玄既然能提前撤离,难保没有留下后手。我们必须马上返回洛阳!”
司马炎点了点头。他强压下心中的不甘与愤怒,下令撤退。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整个地下石室,都为之剧烈震动。
入口处,传来禁军的惊呼声:“陛下!入口被……被巨石堵死了!”
“不好!中计了!”司马攸大惊失色。
这根本不是什么撤离的据点,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夏侯玄故意留下这些痕迹,就是为了引他们深入,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保护陛下!”禁军校尉嘶声大吼,所有人立刻围成一圈,将司马炎和司马攸护在中心,刀剑出鞘,警惕地望着四周。
石室内的火把,因震动而摇曳不定,光影晃动,更添了几分诡异。
就在这时,石室四周的那些房间里,传来了“咔咔”的机括声。
一扇扇石门,缓缓落下,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他们,被困在了这座地下的牢笼之中。
“哈哈哈哈……”
一阵苍老而沙哑的笑声,从石室的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有无数个幽灵在同时发笑,让人不寒而栗。
“晋帝,齐王,别来无恙啊。”
那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一丝怨毒,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
“夏侯玄!”司马炎厉声喝道,“藏头露尾的鼠辈!给朕滚出来!”
“呵呵,陛下莫急。”那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二十年了,老夫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怎么能不给二位殿下,准备一份大礼呢?”
话音刚落。
只听“嗤嗤”的声响,从石室的墙壁缝隙中,冒出了一股股淡黄色的烟雾。
那烟雾,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迅速在石室中弥漫开来。
“不好!是毒烟!”一名有经验的禁军惊呼,“大家快闭气!”
但已经晚了。
吸入烟雾的禁军士兵,只觉得头晕目眩,四肢发软,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手中的兵器“当啷”落地。
司马炎和司马攸也感到了不对。他们虽然功力深厚,立刻闭住了呼吸,但那香气似乎能透过皮肤渗入,让他们感到一阵阵的脱力。
“攸弟!”司马炎低喝一声,与司马攸背靠背,长剑拄地,勉力支撑着身体。
“皇兄,看来今日,你我兄弟,要同赴黄泉了。”司马攸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他机关算尽,却没算到夏侯玄竟会如此决绝,用这种玉石俱焚的办法。
“别说丧气话!”司马炎咬着牙,“朕是天子,朕不会死在这里!”
“天子?”夏侯玄的笑声,充满了嘲讽,“很快就不是了。司马炎,司马攸,你们就在这里,好好享受老夫为你们准备的‘羽化登仙’吧。等你们死后,老夫会带着你们的人头,去见赵王殿下。届时,他会以‘清君侧’的名义,为你们举办一场盛大的国葬!”
“你休想!”司马炎目眦欲裂。
然而,身体的无力感越来越强,他的眼皮,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火把,一支支地熄灭。
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着最后的光明。
司马炎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仿佛看到了,石室的穹顶之上,一双冰冷的、充满了怨毒的眼睛,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10
黑暗,冰冷,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司马炎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缓缓苏醒。
他感觉自己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四肢依旧酸软无力,但那种令人窒息的脱力感,已经消退了不少。
他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不是预想中的一片漆黑。
几支火把,插在墙壁的缝隙里,发出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了这间石室。
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和其他昏迷的禁军,都被拖到了石室的一角。不远处,司马攸也刚刚转醒,正扶着墙壁,试图站起来。
“攸弟,你怎么样?”司马炎沙哑地问道。
“还死不了。”司马攸喘了口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皇兄,你看。”
司马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石室的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身形枯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背对着他们,正坐在一张石凳上,悠然地摆弄着面前的一副棋盘。
棋盘上,黑白二子,纵横交错,似乎是一局未完的残局。
“醒了?”
老者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跟两个老朋友说话。
这个声音……
司马炎和司马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这个声音,与方才那个在暗处狂笑的怨毒声音,截然不同。
“你,就是夏侯玄?”司马炎拄着剑,勉力站起,沉声问道。
“夏侯玄,早已是二十年前的亡魂了。”老者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沟壑纵横,布满了岁月的风霜。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不是老年人该有的浑浊,而是一种洞悉世事、勘破生死的澄澈与平静。
这张脸,与史书上记载的,那个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正始名士夏侯玄,判若两人。
“你……没有杀我们?”司马攸扶着墙,不解地问道。那毒烟,分明是要置他们于死地。
“杀你们?”老者,也就是夏侯玄,淡淡一笑,“若是想杀你们,何必等到现在。方才的‘合欢散’,只是为了请二位殿下,安安静静地听老夫说几句话而已。”
“合欢散?”司马炎一愣,那不是宫中秘制的……
“没错。”夏侯玄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此物能令人四肢无力,陷入昏睡,但对身体无害。是当年……景皇帝司马师,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政敌的。老夫,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司马炎的心,沉了下去。
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了。他既不像一个复仇者,也不像一个野心家。他更像一个……棋手。一个,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棋手。
“你究竟想干什么?”司马炎问道。
夏侯玄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面前的棋盘。
“殿下,请看这盘棋。”
司马炎和司马攸走上前。
只见棋盘上,黑子大龙,已被白子层层包围,看似已是死局。但仔细一看,却能在包围圈的薄弱之处,找到一丝做活的可能。
“这是……”司马攸的瞳孔一缩,“这是当年,大伯与何晏下的‘正始棋局’!”
这盘棋,在士林中颇为有名。据说,司马师以白子,将玄学领袖何晏的黑子逼入绝境。何晏苦思冥想,终不得脱。最后,司马师却主动撤回一子,给黑子留出生路,并说了一句:“天下之大,非一人可独占。”
“不错。”夏侯玄赞许地点了点头,“齐王殿下,博闻强识,不愧是景皇帝的传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夫这二十年,日日夜夜,都在想这盘棋。想景皇帝,为何要手下留情。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司马炎。
“因为,他要的,不是赶尽杀绝,而是‘平衡’。一个家族,若是一人独大,无人制衡,则离衰亡不远了。一个国家,若是君王猜忌宗室,骨肉相残,则国本动摇。”
“老夫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扶持司马伦那个蠢货,更不是为了复仇。”
夏侯玄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老夫,是在帮景皇帝,下完这盘棋!”
“我教唆司马伦,是为了一刀斩断他那不切实际的野心,也为了让陛下你,看清身边潜藏的危机。”
“我放出高平陵卷宗的消息,是为了逼出齐王殿下你的底牌,让你和陛下,坦诚相对,解开心结。”
“我杀了卫瓘……不,我只是让他‘假死’。是为了让陛下你,从安逸的盛世幻梦中惊醒,让你明白,你坐的这把龙椅,下面,是累累白骨,是万丈深渊!”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提醒你们!”夏侯玄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在石室中回响,“提醒你们,不要忘了,你们司马家的江山,是怎么来的!不要忘了,高平陵的冤魂,还在天上看着你们!不要忘了,景皇帝的遗命,和文皇帝的誓言!”
司马炎和司马攸,彻底怔住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真相,竟然是如此的荒谬,又如此的……深刻。
这个被他们视为心腹大患的敌人,竟然,是他们司马家最大的“忠臣”?
“你……”司马炎的声音,干涩无比,“你为何要这么做?你与我司马家,有不共戴天之仇。”
“仇?”夏侯玄笑了,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悲凉。
“国仇家恨,早已在二十年的青灯古佛中,化为尘土。老夫,早已不是夏侯玄。老夫,只是一个看棋人。一个,不忍心看着这盘大好棋局,毁于你们兄弟二人猜忌之手的看棋人。”
他缓缓站起身,将那枚刻着“太初”的玉佩,放在了棋盘上。
“老夫的棋,已经下完了。剩下的,该怎么走,就看二位殿下的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石室深处的一道暗门。
“你要去哪?”司马攸下意识地问道。
夏侯玄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天大地大,总有一处,可以安放老朽这副残躯。洛阳,太吵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石室里,重归寂静。
司马炎和司马攸,久久地站在棋盘前,相对无言。
他们看着那盘未完的棋,看着那枚“太初”玉佩,心中,是翻江倒海般的震撼。
最终,司马炎伸出手,将棋盘上,那颗扼住黑子咽喉的白子,轻轻拿起,放回了棋盒。
一如当年,他的大伯司马师一样。
他给了黑子,一条生路。
也给了自己,一条生路。
他转过头,看着司马攸,这个他猜忌了半生的弟弟。
“攸弟,”他缓缓开口,声音前所未有的平静,“我们……回家吧。”
司马攸的眼眶,微微一红。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皇兄。”
三日后。
皇帝下旨,赵王司马伦,因封地巫蛊厌胜,图谋不轨,赐死。党羽尽皆伏诛。
齐王司马攸,上表称病,自请削去一切实权,居于府中,闭门读书。皇帝允之。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风波,就此平息。
太极殿上,司马炎再次高坐御座。他的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最后,落在了那空出来的宗亲之首的位置上。
他知道,夏侯玄的棋,还没有下完。
他和司马攸的棋,也才刚刚开始。
他压下了叔父们的反叛与野心,却也压下了那份本该存在的骨肉亲情。
这偌大的江山,终究,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缓缓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夏侯玄那苍老的声音。
“天下之大,非一人可独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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