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你把它掰开了揉碎了看,起因就那么点屁大的事儿,可搁在那个节骨眼上,就能掀起要人命的风浪。
1941年的苏北,那天气就跟人心一样,又湿又闷,憋着一股火。
新四军刚从“皖南事变”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军部重建,队伍拉起来,人人都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弦绷得紧紧的。
就在这当口,一句告密,差点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这事儿得从新四军一师锄奸科的审讯室说起。
那屋子不大,就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跟鬼似的。
锄奸科长汤光恢盯着眼前这个叫黄特的家伙,已经耗了好几个钟头。
这人是在一次巡逻时抓到的,身上没家伙,但眼神飘忽,一看就不是庄稼人。
撬开他的嘴,他说自己是军统的人,还供出了一个藏着国民党军部署图的地点。
东西一起出来,身份算是坐实了。
可这黄特,关键问题上嘴巴严得很,跟焊上了一样。
汤光恢不急,就这么跟他耗着。
突然,一直低着头的黄特猛地抬起脸,油灯的光照得他眼睛里闪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他嗓子跟破锣似的,一字一顿地讲:“我的上线…
是田青。”
“谁?”
汤光恢以为自己听错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田青。
战地服务团的田青。”
黄特又重复了一遍,嘴角甚至还挂上了一丝诡异的笑。
汤光恢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就立起来了。
整个审讯室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
田青这个名字,在一师,那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上海来的知识女性,洋学生,有文化,长得也精神。
更要紧的是,人家有本事。
她写的话剧,能让台下那些扛枪打仗的粗老爷们儿哭得稀里哗啦;她教的歌,战士们吼着就能上战场。
就在不久前,她办了一件天大的功劳——从日本人和汪伪眼皮子底下的上海,愣是给拉来了二百多个进步学生。
这二百多号人,对刚打了败仗、缺人缺得眼珠子都蓝了的新四军来说,那不是雪中送炭,那是救命的甘露。
这事办完,田青就是板上钉钉的大功臣。
可现在,一个被抓的特务,指认她是自己的“上线”。
这一下,问题就不是抓一个特务那么简单了。
如果黄特说的是真的,那跟着田青来的二百多个学生是什么?
是送上门的援军,还是敌人埋下的地雷阵?
新四军好不容易从上海建立起来的吸收知识分子的渠道,是不是已经成了人家军统的筛子,漏得一干二净?
这事儿压不住,也瞒不了。
消息一层层递上去,没过多久,一份写着“事关重大,请示定夺”的报告,就摆在了一师师长粟裕的桌上。
粟裕看完报告,半天没说话,只是手指头在桌上有节奏地敲着。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地图被风吹动的声音。
当时根据地里气氛紧张,白色恐怖的阴影还在,不少干部心里都憋着一股火,处理内部问题很容易就往“左”了偏。
有人就提出来,这事宁可错杀,不能放过,非常时期就得用非常的手段,先抓起来严审,不怕她不招。
粟裕把手一摆,制止了这些议论。
他问了两个最基本的问题:“第一,黄特的身份,百分之百确定了吗?
第二,田青的档案,有没有什么对不上的地方?”
第一个问题,答案很快就来了。
黄特的特务身份没跑,证据确凿。
这让他的指控分量陡然加重。
第二个问题,就麻烦了。
田青的档案一查,大部分都光彩照人,热情、进步、对党忠诚。
可偏偏有一段记录,让所有看到的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就在1940年,田青曾经以“生病需要休养”为名,带着十几个战地服务团的成员,离开过根据地。
在那个年代,部队条件苦得要命,吃不饱穿不暖,有人受不了苦开小差,不算什么稀奇事。
可田青不一样,她是骨干,是名人。
这么个重要人物,说走就走了,半年多没消息,然后又自己回来了。
当时正是用人之际,组织上念她有才,也就没深究。
可现在,这“消失的半年”在黄特的指控下,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这半年,她去了哪?
见了谁?
干了啥?
档案里一片空白。
一个功臣的光环,和一个巨大的历史污点,就这么拧巴地缠在了一个人身上。
粟裕把所有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知道,这案子要是办错了,伤的不是一个人,是几百个人的心,是上海地下工作同志们拿命换来的信任。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下了决心:“不能凭一句口供就定人死罪。
那是国民党的搞法,不是我们共产党的规矩。
查!
分三路去查,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给我翻个底朝天!”
命令很快就下去了,清晰明了,一点不含糊。
第一路,还是主攻黄特。
汤光恢亲自带队,不搞刑讯逼供,就跟他磨。
重点是细节,让他交代跟田青接头的暗号、时间、地点,下达了什么指令,发展的下线都有谁。
是真是假,一问细节就露馅。
第二路,派最得力的干将,秘密潜回上海。
通过地下党的关系,把田青那“消失的半年”给我查清楚。
她接触过的那个叫“真理团”的学生组织,到底是个什么底细,也得摸清。
第三路,对田青带回来的二百多名学生,进行全面的、一对一的谈话甄别。
不能像审犯人,要像拉家常。
问他们为什么来根据地,是怎么跟田青联系上的,对田青这个人怎么看。
一张无形的大网,就这么撒了出去。
田青是在排练场被带走的。
两个保卫科的干事走到她跟前,低声说了句“组织找你谈话”。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汗都没来得及擦,就把手里的剧本交给了旁边的人,平静地跟着走了。
她被关在一个临时的仓库里,与外界彻底隔绝。
每天送来的就是两个冷馒头一碗清水。
她不吵不闹,也不为自己辩解,只是每天对看守重复一句话:“请转告组织,我不是特务,我相信组织会查清楚的。”
外面的调查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汤光恢这边,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黄特一说大方向,头头是道,可一问到具体细节,就开始东拉西扯,漏洞百出。
他说的接头地点,那几天田青正在台上带着大家搞汇演,几百双眼睛都看着。
他说的联络暗号,更是牛头不对马嘴。
汤光恢甚至让他模仿一下田青的笔迹,结果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跟田青那手漂亮的钢笔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汤光恢心里大概有数了。
在一次审讯的尾声,他没再逼问,只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黄特,你在上海的时候,是不是就认识田青?”
就这么一句话,黄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他眼神躲闪,浑身发抖。
在强大的心理攻势下,他终于吐露了实情。
原来,他在上海的时候见过田青,被她的才华和样貌吸引,发了疯一样地追求。
田青是什么人?
人家是来干革命的,哪看得上他这种油头滑脑的货色,当场就给拒了。
黄特觉得丢了面子,恼羞成怒,还当众撂下狠话,说早晚要让田青后悔。
这次被捕,他知道自己凶多吉少,索性心一横,就把这盆脏水泼向了田青。
他哆哆嗦嗦地说:“她看不起我…
我不好过,我也不想让她好过…
一个因为求爱不成而引发的卑劣报复,差点就毁掉一个优秀的革命同志。
几乎就在黄特招供的同时,上海地下党的情报也用最快的速度送了回来。
情报证明,田青离开根据地后,压根没跟任何国民党特务机关有过接触。
她所谓的“养病”,其实是利用自己在上海知识界的人脉,把那些因为战争而失散的抗日学生组织“真理团”又重新聚集了起来。
这个“真理团”,非但不是国民党的外围,反而因为经常组织反蒋活动,思想上更亲近共产党。
田青那“消失的半年”,是在敌人的心脏里,为新四军发展力量,是在刀尖上跳舞。
第三路对学生的甄别结果,也印证了这一点。
二百多个年轻人,个个都是一腔热血,他们讲述了田青是如何在白色恐怖下,跟他们讲革命道理,讲抗日救国,才把他们从迷茫中带出来的。
三路调查的结果汇总到粟裕那里,所有的疑点、污蔑和谎言,都烟消云散了。
粟裕看完所有的卷宗,没有开什么冗长的会议,只下了八个字的命令:“公开平反,恢复名誉。”
田青从仓库里走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同志们都围了上来,她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只是朝着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轻声说了句:“谢谢组织。”
第二天一早,黄特在牢房里用自己的腰带上了吊。
他用自己的命,给这场他亲手导演的闹剧画了个句号。
风波过去后,汤光恢把锄奸科所有的人都叫到一起,开了个会。
他说话很重:“咱们这些人,手里攥着的权力,不光是枪,还有笔,还有嘴。
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同志的政治生命,甚至身家性命。
以后都给我记住,办案子,不能光听口供,证据!
必须把证据放在第一位,先有铁证,再下结论。
这是纪律,谁犯了,谁就脱这身军装!”
后来,这句话被原封不动地刻进了锄奸科的工作守则里。
那些被田青带来的学生,后来大多成了革命队伍里的骨干。
他们很多人一辈子都记得田青对他们说过的一句话:“你们是上海来的骨头,可不能一碰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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