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夏,华东军政委员会公安部接到了北京转来的一份情报,根据情报显示,国民党国防部保密局局长毛人凤亲自指派了一名“心战专家”潜入内地。
这名编号083的特务的主要任务就是配合“韩战”(朝鲜战争),培训和指导上海、南京两地的“保密局”潜伏特务在内地进行“心战”活动。
“心战”顾名思义就是“心理战”,事实上对于我公安机关而言,“心战”还是一个比较新的词,因为过去国民党特务机构主要是搞情报以及行动任务,对“心理战”这一套并不重视。
图|王范
一直到后来,国民党当局即将败退之际,才意识到“心战”的重要性,蒋介石为此还专门下令,选派一些特务专门学习“心理战”的科目,直至解放后,由于当时仍在大陆潜伏的国民党保密局特务都不熟悉“心战”,这批受过“心战”培训的特务才派上用场,被指派回大陆,专门负责对原已潜伏在大陆的人员进行“心战”培训。
考虑到此案的重要性,当时华东军政委员会要求所属公安部抽调精干力量组成专案组,专门负责侦破此案,并指明要时任华东公安部副部长的王范挂帅,领导专案组。
值得一提的是,这时的华东公安部本身也成立了并不久,它的前身是华东局社会部,负责情况掌握和通报、政策研究、干部管理教育与驻地治安工作。
随着后来全国解放的推进,华东局社会部的历史使命也彻底完成,才形成华东公安部,标志着华东地区公安工作从战时领导体制转向行政管理体制。
王范就更不简单了,他是抗战时期就在延安专门负责保卫工作的,破获过一大批敌特潜伏的案件,1949年初,王范受命负责进驻北平前的准备工作,肃清了大批潜伏敌特分子,并保卫中共中央一路平安到了北平。
至上海解放后,王范任华东局保卫处处长,不久又调任华东军政委员会公安部副部长,分管政保工作。
1
1950年7月13日,王范出任“083”专案组组长后,召集骨干在上海市公安局开了第一次专案组会议。
应该指出的是,当时的“083”专案可以说是群英荟萃,成员都是从南京、上海市公安局抽调过来的精锐骨干,总计20人。
其中以上海市公安局的10名侦查员为第一组,组长为时任上海市公安局政保处科长徐三友,以南京市公安局10名侦查员组成第二组,组长为南京市公安局政保处副处长路惕升。
两名小组组长同时兼任专案组副组长,方便查案时调动彼此资源。
图|王范(左一)
不过对于专案组而言,想要查清楚“083”专案,就必须搞清楚“083”这个人是谁。
要知道从北京转来的情报上,就只知道这个”083“是个心战专家,他受毛人凤指派潜入内地,至于人长什么样、有没有联络人等,都不清楚。
对于这个没头没尾的案子,王范一开始就定了一个调子:
“既然特务是从外面潜入,必然要寻找落脚点,还必须要有一个身份,考虑到此人要长期潜伏,落脚点和身份都必须经得起调查,而像一些开明士绅或者是民主人士,他们的家都是深宅大院,对于拥有这样身份的人家,无论是派出所还是居委会都不会仔细上门检查,不仅便于隐藏,而且还很容易获得合法身份。”
想通这一关键后,专案组兵分两路,以上海市公安局为主的第一组专门负责调查上海,以南京市公安局为主的第二组则专门负责查南京,同时华东公安部也专门下发通知,要求辖区各公安局、派出所,重点留意上述住户。
与此同时,专案组也专门派出侦查员,调查了被捕的敌特分子,包括被捕后因各种原因释放的。
在我们今天看来,这种摸排的办法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在当时环境下,这也是一种无奈的选择,毕竟要从如此广的区域内找一个人,还是个没什么线索的透明人,就只能大海捞针似的翻找。
专案一组在上海锁定了两处深宅大院,一处是位于洋泾浜的席家大院,一处是位于徐家汇的一处职姓人家的法式花园。可是经过专案组调查后,才发现同083案无关。
位于洋泾浜的席家大院,主人名唤薛无易,早年从事货站生意,上海解放后,他的这处大院被华东野战军临时征用作为物资仓库。
这个薛无易平常老实巴交并无刻意,但他有个堂弟薛无冕,此人阴险狡诈,抗战时期还投降过日伪,抗战胜利后住了几天监狱,出来以后身无分文。
解放后,薛无冕为了从堂哥薛无易手上骗钱,假装自己是华东军区后勤部的,要在此开设一个物资中转站,薛无易不明所以,立马签了协议,然而薛无冕利用伪造的身份,在席家大院兜售违禁物资,期间曾被查处过,但不久就死灰复燃。
位于徐家汇的“职园”就更是闹了个乌龙,专案组的人也是后来才了解,原来“职园”的老爷子当时正奉了北京的指示从事秘密任务,家里还有几个从北京派来的便衣,当时他们见专案组上门调查,还以为是特务上门,结果双方冲突后,才发现是自己人,后来上级下了严令,要求专案组不要再碰“职园”,此事才作罢。
专案二组在南京调查,锁定了一个在南京居住多年的暗娼——蒋琦蓉,这个蒋琦蓉本来是出身大户,但因为父亲去世,母亲迷上了抽大烟,结果导致家道中落,蒋琦蓉本人后来几经流落,还被一个青帮流氓买进了妓院,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当局返还给蒋琦蓉位于南京的一处宅院。她的生活这才安顿下来。
不过,因为蒋琦蓉过去过惯了纸醉金迷的生活,过不惯朝九晚五的生活,于是蒋琦蓉一面出租自家宅院的房屋,一面从事暗娼。
配图只做场景说明,与原文内容无关
专案组之所以盯上蒋琦蓉,主要也是因为此类人是容易受到国民党特务“心战”教育,更重要的是,蒋琦蓉不久前把住在她家里的租客全都违约赶了出去,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家里是否是来了什么陌生的人,极有可能就是“083”本人。
可后来经过调查后发现,蒋琦蓉跟所谓的“083”根本没关系。
蒋琦蓉有个骈头名叫齐大梁,此人过去是苏北一带有名的海岛,抗战时期还曾投降过日伪,解放后,齐大梁被我党列入江苏省七大双料巨匪”之一(“双料”指的是抗战前是匪盗,抗战时投敌),但是这个齐大梁并不安分,反而还想继续召集以前的海岛兄弟作案。
专案组顺着蒋琦蓉这条线,顺藤摸瓜的抓住了齐大梁,也算是给百姓除了一害。
只是很遗憾,“083”专案还是没什么头绪。
2
1950年7月18日,专案组再度开会讨论,在场众人考虑到两个专案小组都失利,认为是调查的方向出现了问题,应该从这个“心战专家”入境以后可能作用的对象调查。
这个方向得到了王范的首肯。
当时正值建国初期,社会还不像是我们今天那么太平,除了少数敌特分子伺机潜伏破坏外,其实还有许多边缘人。
所谓“边缘人”,指的是在解放前,曾从事过日伪、国民党当局以及共产国际的情报特工,这一类人情况比较复杂,他们要么是因为历史上曾对我党有过贡献,要么罪行较轻或者是自首者,经改造教育后已经释放,还有一类属于死性不改,仍然从事敌特活动,属于重点监控对象。
这些边缘人因为立场不坚定,极容易受国民党特务“心战”培训的影响。
专案组在会上定下来方向后,立即对掌握的嫌疑分子以及其他“边缘人”进行了详细的调查分析,从中筛选出来16个嫌疑较大的人,然后从这16人中,再进行了一番详细的调查论证后,又从中锁定了7名重点调查对象。
各方面情况汇总后,专案组把目标锁定在了一个叫丁大有的人身上。
根据专案组的调查,这个丁大有在解放前在交通大学当技工,给一个叫姜青甫的保密局特务提供过交大的一些信息,而丁大有的舅舅屠兰盛在抗战时期参加过军统,也是属于公安局重点监控的对象。
屠兰盛这个人在解放前的经历比较复杂,他抗战时期在江南造船所当钳工,因积极参加抗日救亡运动,曾被组织吸收为地下党,1940年皖南事变前夕,屠兰盛因为暴露的关系,被通知紧急转移,然而穿越日寇封锁线期间,因交通员牺牲,屠兰盛与组织失去了联系。
更糟糕的是,屠兰盛在辗转前往皖南茂县新四军总部期间,被国民党军三十三集团军抓了壮丁,因为懂得钳工技术,在国民党军中混得风生水起,本来屠兰盛想借此机会隐藏下来,找机会再去新四军总部,不料皖南事变中,新四军被打散,屠兰盛没办法,只好继续留在国民党军中。
一次偶然的机会,军统首脑戴笠在各地视察,途径三十三集团军司令部,座驾坏了,汽车团指派了屠兰盛去修,在聊天之际,戴笠发现屠兰盛是来自上海,还是个浙江人,就对他上了心,后来就把他调进军统,在接受培训后,被派往上海潜伏。
抗战胜利后,军统裁员,屠兰盛领了一笔退伍费回到上海,以开五金店为生,后来上海解放后,屠兰盛依照上海市军管会的指示前往公安局登记。
屠兰盛虽然没做过什么坏事,但因为进过军统,专案组第一时间就将他列为怀疑对象。
专案组后来上门就丁大有的情况询问屠兰盛,屠虽然没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但却答应做专案组的眼线,详细记录丁大有的动向。
不过,令专案组也没想到的是,不久后传来消息,丁大有突然昏迷不醒,被家人紧急送到医院去了,后来死在了医院。
专案组立马意识到,敌特应该是意识到丁大有被盯上了,这是杀人灭口。
3
丁大有此前在上海一家戏院里当电工,这在当时来讲,这本该是一份令人艳羡的工作,毕竟那时上海刚解放,百业萧条,能有份稳定的工作不容易。
可屠兰盛却告诉专案组,丁大有突然向戏院提出辞职,令所有人摸不着头脑。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本丁大有是想请两个月假,但戏院老板以工作为由,不允许丁大有请假,丁大有这才动了辞职的念头。
屠兰盛问丁大有辞职原因,但丁大有只说是朋友找他帮忙,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还是屠兰盛动了一些手段,才从姐夫丁中耕口中,套出外甥的去向。
原来就在不久前,丁大有不知道从哪儿接了一个活,为期两个月,给300万,而且还是一次性支付。
300万虽然是旧币,只相当于新币的300元,但在当时的上海也不算是一笔小数目,相当于是丁大有一年的薪水,可以买一套位于上海市区的,面积60平的房子。
屠兰盛自己就是钳工出身,他自然清楚外甥丁大有的水平,充其量不过是接接电线,修修放映机,是谁出这么一笔巨款来聘请他?
专案组在得知这一情况后,认为丁大有的这个情况很不对劲,很符合敌特潜入后拉拢收买的情况,而且极有可能就是“083”,于是授意屠兰盛要注意丁大有的去向,及时汇报。
可也就是在盯梢的过程中,丁大有就出了意外。
专案组后来经过询问丁大有的父母,得知他近期去过苏州,还捎回来了当地的土特产,于是兵分两路,一路去查丁大有的死因,一路去苏州,查丁大有在哪儿干了什么。
根据法医验尸的报告,丁大有确系中毒而死,而这个结果也透露此案不同寻常所在。专案组在调查了丁大有周围邻居以及亲属,在未发现一点后,决定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苏州方向,看死者丁大有在苏州到底干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
根据丁大有带回家苏州特产的部分包装,专案组走访了苏州几个特产商行,最终根据包装扎绳的手法,锁定了一家“苏州余兴隆土特产商行”。
商行的店员告诉专案组,在最近两天里,确实有一个戴着眼镜的顾客购买了大批的土特产。然后出门打了一辆三轮车走了。
专案二组分析,此人如果要去上海,必然要赶上午的火车,那么去火车站,必然是要坐人力车或三轮车,顺着这条线索,一路查问,找到了拉过这个眼镜男的几名三轮车夫,并锁定了这名眼镜男就住在苏州钱家巷。
1950年7月31日,专案二组将住在钱家巷的眼镜男抓获,该男子名叫许述卓。
根据许述卓的供述,这些土特产并不是他要的,而是有个人从上海发来加急电报预定了,他确实是当天上午带着这些土特产去了上海,然后按照电报要求,把东西放在长宁区凯旋路“德胜咖啡店”门口,后来有个男子上来和他对上暗号,直接取走了这些土特产。
与此同时,上海方面的调查有了个意外收获。
专案组找到了丁大有的一名同事彭葆真,彭葆真告诉侦查员,丁大有所述去苏州那天,他在当天中午时在旧货行还碰到了他,而且当时丁大有满身酒气,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行迹很是可疑。
从时间上推断,如果丁大有当天去了苏州,按照当时火车车程,彭葆真根本不可能在午后见到他。
唯一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丁大有说了谎,他根本就没有去苏州。
尽管旧货行的老板并不记得丁大有,但专案组顺着调查丁大有中午吃饭喝酒的地方是一个叫大富饭馆”的地方,根据饭馆老板的描述,丁大有其实不止一次在他那儿吃过饭,而且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每次都点五六个菜,同时还会点一些啤酒、白酒。
这么一来,所有的线索又都指向了上海。
专案组集中力量,调查了给许述卓发电报的那个人,虽然留在底稿上留下的发信人的姓名、住址都是假的,但专案组沿着长宁区延安西路至凯旋路之间摸排,顺利锁定了这个人。根据调查结果,此人名叫罗胜冠
1950年8月1日晚,罗胜冠前往上海北站接人,专案组全体出动,在罗胜冠从火车站接到人后,立刻将两人都控制起来。
根据罗胜冠供述,他确实就是当天和丁大有一起吃饭的那个人,而且也是他把丁大有拉下水。
罗胜冠是“保密局”潜伏在上海的“东南第一特种工作室第三组”组长,他们这个小组连他在内一共有7人,“083”心战专家潜入内地后,罗胜冠接到了保密局的密电以及活动经费5000万,要求他负责提供给“083”工作、生活和安全方面的保障。
就在罗胜冠紧锣密鼓的安排”083“潜入后的落脚点的时候,”083“从广州发来密电,提出授课用的幻灯机、放映机因故没有到,要罗胜冠负责准备。
因为政府对幻灯机、电影放映机这一类的设备管控比较严,罗胜冠在上海买不到,就想着自己买零件攒一台出来,但他自己并不是专业出身,思来想去,就找到了丁大有。
原来丁大有早年经过舅舅屠兰盛给保密局做过事,心里一直惴惴不安,他自己也没想到,当年他给保密局做事收钱以后,保密局还保留了他的收条,
罗胜冠后来带着这几张收条给丁大有看,把丁大有吓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后来丁大有也没办法,只好给罗胜冠做事。
罗胜冠后来发现屠兰盛这样一个有着军统背景的人居然没坐牢,立马就意识到屠兰盛是在给公安局做事,于是狠下心来除掉了丁大有。
图|毛人凤
至于“083”,他的真名名叫倪川泓,此人后来落网以后,听说主持专案的是时任华东公安部副部长的王范,立马就跟霜打茄子一般:
“怪不得我还没开始活动就被抓了!”
1950年12月中旬,以罗胜冠为首的第三组“保密局”特务小组7人分别被判处死刑、无期徒刑和有期徒刑。而“心战专家”倪川泓则是被押解到了北京,另行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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