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救了太子后,皇帝给了我两个选择。“第一个,赐你公主之尊……”未等皇帝言完第二个选择,我当即跪下,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谢主隆恩!”
大业十三年,冬至。紫宸殿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殿外却是千阶雪寂,万里冰封。
我跪在金砖之上,头顶是天子十二章纹的衮服,与那双俯瞰众生的、深不见底的眼。
“沈鸢,”皇帝萧衍的声音平缓如古钟,听不出喜怒,“你于东宫浴血,身护太子,此乃泼天之功。”
他顿了顿,指节轻叩龙椅扶手,那声音不大,却敲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
“朕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朕封你为嘉宁公主,赐你邑三百户,享亲王之仪。”
他的话音未落,第二个选择甚至还未出口,我已然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是失态的急切,压过了殿内所有人的呼吸。
“臣女沈鸢,谢主隆恩!”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我能感到背后百官投来的惊诧目光,能感到太子萧无瑕那探究的视线,更能感到御座之上,那道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他笑了,那笑意却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冷。
第一章 笼中雀
“公主殿下,请。”
引路的老太监冯保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冰冷的银针,刺入耳膜。他脸上的褶子堆着恭谨的笑,可那双浑浊的眼珠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审视与戒备。
我被“请”入了永安宫。
名为宫,实为一处精致的牢笼。宫墙高耸,只余四角一方天空。朱漆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嘉宁公主,这个尊贵得足以让京中所有女子艳羡的封号,此刻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副华丽的镣铐。
我没有去碰那些内务府送来的、堆积如山的绫罗绸缎与金玉器物,而是缓步走到窗前。窗外,几株腊梅在风雪中傲立,暗香浮动。这曾是我父亲最爱的花。
父亲,曾官拜御史大夫,一生风骨,只因一份弹劾权相陆远的奏疏,被冠以“结党营私,意图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而我,沈鸢,御史大夫沈则的独女,因早年被送往江南外祖家养病,侥幸逃过一劫。
数年蛰伏,我隐姓埋名,习武学医,只为寻找一个契机,一个能靠近权力中心,为沈家洗冤的契机。
东宫遇刺,便是我压上性命的一场豪赌。
我赌赢了第一步,用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换来了面见天颜的机会。但我深知,这只是开始。皇帝萧衍,这位以铁血手腕从诸王之乱中夺得江山的君主,他的心思比深渊更难揣测。
他给的选择,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公主之尊,看似荣耀,实则将我置于所有人的目光之下,一举一动,皆在君王掌控。而那未说出口的第二个选择……我几乎可以肯定,那必然与太子萧无瑕有关。或许是赐婚,让我成为太子妃。
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嫁入东宫,便意味着彻底与太子绑在了一起。而刺杀太子的背后主使是谁?太子本人是否清白?这趟浑水,一旦踏入,便再无抽身的可能。更何况,我的仇人,权相陆远,正是太子倚仗的肱股之臣。成为他的儿媳,无异于与虎谋皮。
所以,我必须抢在他开口之前,选择那条看似安稳,实则布满荆棘的道路。我宁做笼中雀,伺机而动,也不愿做那祭坛上被人摆布的羔羊。
“公主,”冯保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我身后,“陛下口谕,公主初入宫闱,身子娇弱,无需日日请安,好生将养便是。”
“有劳冯总管提点。”我转身,微微颔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怯弱。
“不敢。”冯保躬身,眼角的余光却扫过我平静无波的面容,“只是陛下还吩咐了,永安宫内外,当由禁军好生‘护卫’,免得再有宵小惊扰了公主。”
他说“护卫”二字时,咬得极重。
我心中一凛。这是警告,也是监视。从我踏入这座宫殿起,我就成了一枚被天子捏在手中的棋子,他要看看,我这枚棋子,究竟想往何处去。
夜深了,宫人们都已退下。我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一盏孤灯。借着微弱的光,我从贴身的衣物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管。拧开管盖,倒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简图,画的是永安宫的地形,其中一处,用朱砂点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这是我的人在入宫前,冒死送进来的最后消息。红点所指之处,是这座宫殿的秘密。也是我能否在这座牢笼中活下去,甚至破局而出的唯一希望。
就在我准备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毁时,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叩、叩”声,像是风雪中枯枝敲打窗棂。
我的指尖瞬间冰冷。
这声音,绝非天籁。
我屏住呼吸,缓缓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雪地里,空无一人。那声音却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了些,是从屋顶传来的。
我慢慢抬起头,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是谁?是皇帝的试探,还是敌人的杀机?
我捏紧了手中的竹管,正犹豫是否要呼救。忽然,一片极薄的、带着寒气的黑色铁片,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下塞了进来。
铁片上,用利器刻着两个字:
“开门。”
第二章 玉面瑕
那两个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
我的心猛地一沉。这绝非我的人。我的人行事,只会比我更谨慎。
门外是谁?
我没有动。在这深宫之中,任何一丝行差踏错,都将是万劫不复。我缓缓退后,背脊抵住冰冷的墙壁,一手藏于袖中,握住了早已备好的一根银针。
门外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又或许是笃定了我不敢声张。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门闩竟被从外面拨开了。
吱呀——
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道颀长的黑影,裹挟着风雪的寒气,闪身而入。他动作快如鬼魅,反手便将门轻轻合上。
直到他转过身,借着昏黄的烛光,看清那张脸时,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太子,萧无瑕。
他换下了一身繁复的朝服,穿着一袭玄色劲装,更衬得他面如冠玉,俊美无俦。只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没有半分白日里的温和儒雅,而是充满了审视与冷冽的锋芒,像一匹在暗夜中巡视领地的孤狼。
“嘉宁公主,”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嘲弄,“见了孤,为何是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莫非这永安宫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迅速敛去所有情绪,屈膝行礼:“臣女不知太子殿下深夜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恕罪?”萧无瑕缓步逼近,他的影子在烛光下被拉长,将我完全笼罩,“孤倒是想问问你,沈鸢,你究竟在怕什么?”
他的目光如炬,仿佛要将我里里外外都看个通透。
“臣女……不懂殿下的意思。”我垂下眼睑,声音微微发颤,扮演着一个初入宫廷、惊魂未定的弱女子。
“不懂?”他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寒意,“父皇给了你两个选择。第一个,是公主之尊。第二个……”他刻意停顿,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第二个,是太子之妃。沈鸢,你救了孤的性命,孤以正妃之位相许,这是何等的荣宠。可你,为何连听完都不敢,便迫不及待地选了前者?”
果然如此。
我心底的猜测被证实,但面上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惶恐,猛地抬起头,眼中水光盈盈:“殿下……臣女……臣女不敢高攀……”
“不敢?”萧无瑕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愈发冰冷,“我看你是‘不愿’。一个能对自己下狠手,用一道险些贯穿肩胛的伤口来换取功劳的女子,会是甘于人下、不敢高攀的人吗?”
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看出来了。他知道我那道伤,是我自己迎上刺客的剑锋,刻意制造出来的。那场刺杀,或许是真的,但我的“舍身相救”,却是假的。
“殿下明察,”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尖却在袖中掐得发白,“当时情况危急,臣女一心只为护驾,并未想许多。至于陛下的赏赐,公主之尊已是天恩,臣女出身微末,何德何能,敢觊觎太子妃之位。这于礼不合,亦会……亦会陷殿下于非议之中。”
我将姿态放得极低,将理由归于身份与礼制,这是最稳妥的说辞。
萧无瑕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他绕着我走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我刚才站立的窗前。
“你喜欢梅花?”他忽然问道。
“是。梅花凌寒而开,有君子之风。”
“君子?”他玩味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走到桌案前,拿起那盏孤灯,缓缓走向窗边的梅树,用灯火照亮那些在风雪中颤抖的花苞,“可孤却觉得,这梅花更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在万物凋零之时,耗尽所有,只为一季花期。赢了,便名留千古。输了……便是香消玉殒,碾落成泥。”
他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敲打我的心。
他是在暗示我,他已经看穿了我的图谋。
“殿下……”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他转过身,烛光勾勒出他半边脸的轮廓,明暗交界处,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沈鸢,孤不喜欢被人当做棋子。”他一步步走回来,将烛台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你救孤,是想借孤这块踏板,跳进这盘棋里来。孤允了。但你要记住,踏板,也是可以随时抽走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通体温润的白玉簪,簪头雕作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与窗外的景致一般无二。
“这是孤给你的赏赐。”他将玉簪递到我面前,“收下它。从今往后,你是孤的人。你的这条命,你的忠诚,都属于孤。若有半分异心……”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眼神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别无选择。在这座皇宫里,没有天子的庇护,没有太子的容身之所,我寸步难行。我必须先活下去。
我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支冰冷的玉簪。
“臣女……谢殿下恩典。”
萧无瑕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却像一张精美的面具,看不出任何真实的情感。
他转身欲走,到了门口,却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你救驾时,那名刺客头领虽然自尽,但他的佩刀上,刻着一个‘陆’字。北境军的‘陆’。”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风雪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僵在原地,手中的玉簪几乎要被我捏碎。
陆。
权相,陆远。
萧无瑕是在向我示好,向我透露敌人的信息吗?不,不是。他是在告诉我,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陆远是我的仇人,他知道我入宫的目的。他将这个消息抛给我,就是要看我如何接,如何在这盘棋里,按照他的意愿去走。
他不是在拉拢我,他是在驯养我。
我慢慢走到桌边,将那支玉簪放在烛火旁。玉质温润,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可我却觉得,这哪里是什么赏赐,分明是一柄悬在我头顶的、无形的利刃。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无意中瞥见玉簪的簪尾。
那里,用极细的刻刀,雕着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纹路。那不是装饰,而是一种军中传递密信时才会使用的密码。
我迅速回忆着父亲教我的那些军中秘闻,将那纹路与记忆中的字码一一对应。
解读出来后,只有四个字。
“明日,午宴。”
第三章 故人影
翌日的长信宫午宴,是皇后为庆贺我受封公主所设。名为庆贺,实为将我这颗突然冒出的棋子,摆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各方势力都来瞧一瞧,看一看。
我穿着内务府送来的宫装,繁复的裙摆拖曳在地,头上戴着数不清的珠翠,重得几乎要将我的脖子压断。那支萧无瑕送的白玉簪,被我插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这既是表明我的立场,也是一种无奈的自保。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是太子的人。如此一来,想动我的人,便要先掂量掂量太子的分量。
宴席设在温暖如春的水阁之中,隔着琉璃窗,能看到外面冰封的湖面。皇后端坐主位,雍容华贵,眼神却如古井般深沉。太子萧无瑕坐在她的左手边,今日的他,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与昨夜那个冷酷霸道的影子判若两人。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悦耳。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嫉妒,尽数落在我身上。我垂眸浅笑,应对着各宫妃嫔与贵女们的试探,言语间滴水不漏。
“嘉宁公主真是好福气,听闻公主的家乡在江南一带?那可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说话的是淑妃,她向来与皇后不睦,此刻开口,显然是想探我的底细。
我的身份文牒,是早就伪造好的,一个江南富商的孤女,家道中落,流落京城。这个身份经不起细查,但在这皇宫里,有时候一个看似合理的由头,便足够了。
“淑妃娘娘谬赞了。故乡早已没了亲人,不提也罢。”我轻声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伤。
淑妃还想再问,皇后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开口道:“嘉宁是陛下的义女,从此以后,这皇宫便是她的家。过去的事,何必再提。”
一句话,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我感激地向皇后投去一瞥,她却并未看我,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拂去上面的茶叶。
我心中明白,皇后此举,并非是在为我解围。她只是在维护皇家的体面,同时警告旁人,我这颗棋子,如今是天子亲手放下的,谁也别想轻易触碰。
宴席过半,殿外传来通报声。
“镇北将军陆远,携子陆狰,觐见——”
我的心猛地一跳,端着酒杯的手,不易察ệt地抖了一下。
陆远!
我强迫自己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身披铠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便是陆远,化成灰我也认得的仇人。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与他有七分相似的年轻人,剑眉星目,神情桀骜,正是他的独子,陆狰。
父子二人行至殿中,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陆远(陆狰),参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陆将军快快请起。”皇后露出温和的笑容,“听闻将军昨日才从北境回京述职,今日便入宫请安,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为娘娘尽忠,不敢言苦。”陆远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可就是那一瞬,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上,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
他身后的陆狰,目光则更加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肆无忌惮地在我脸上打量。
我垂下眼帘,握着酒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位便是新封的嘉宁公主吧?”陆狰忽然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军中之人特有的粗犷,“果然是国色天香。不知公主是京中哪位大人的千金?末将常年在军中,竟从未听闻。”
这话,看似无心,实则歹毒。他是在当众质疑我的出身。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我缓缓抬起头,迎上他挑衅的目光,正要开口。
“陆将军,”太子萧无瑕的声音忽然响起,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嘉宁公主是父皇亲封,她的身份,便是皇家之女。你是在质疑父皇的决定么?”
陆狰脸色一变,连忙躬身:“末将不敢!末将只是……只是对公主殿下一见如故,心生好奇罢了。”
“哦?一见如故?”萧无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看向我,眼神意味深长,“嘉宁,你觉得呢?”
我明白,这是萧无瑕给我的考验。他想看看,我如何应对这第一场交锋。
我站起身,对着陆狰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却带着一丝疏离:“陆将军说笑了。我一介弱女子,常年居于深闺,想来是没机会与将军‘一见如故’的。或许,是将军看错了人。”
我刻意将“看错了人”四个字,说得清晰无比。
陆狰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我的脸,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我心中警铃大作。难道……他认出我了?
不可能。当年沈家出事时,我不过十岁,如今已过七年,女大十八变,容貌早已不同。更何况,当年我与他并无交集。
“是吗?”陆狰眯起眼睛,一步步向我走来,“或许吧。只是公主的眉眼,让末将想起了一位故人。一位……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的故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水阁。
空气瞬间变得死寂。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我的伪装,就要被他撕开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名小宫女端着汤羹,脚步匆匆地从我身边走过。不知是脚下打滑还是被人绊了一下,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手中的热汤,不偏不倚,尽数朝着陆狰的胸前泼去。
“啊!”
滚烫的汤汁瞬间浸透了衣物,陆狰猝不及不及,发出一声闷哼,连忙后退。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皇后厉声喝道:“来人!还不快将这毛手毛脚的奴婢拖下去!”
那小宫女吓得面无人色,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这场“意外”,来得太巧了。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太子萧无瑕。他依然端坐着,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愕,仿佛也对这突发状况始料未及。
但他垂在桌案下的手,指尖却极有规律地轻叩着。那节奏,与昨夜他威胁我时,一模一样。
是他。
他出手,替我解了围。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混乱之中,陆狰被人引着去偏殿更换衣物。我借口受到惊吓,也向皇后告退,由宫女引着去侧殿休息。
我需要冷静下来。陆狰的出现,彻底打乱了我的计划。他显然已经对我产生了怀疑。我必须想办法,消除他的疑心,否则,我活不过三天。
我被引到一处僻静的厢房,宫女为我奉上热茶后便退下了。
我端起茶杯,却并未喝,只是借着杯中水汽的掩护,观察着四周。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我猛地站起身,想要离开。
可当我推开房门时,却发现外面站着一个人。
是陆狰。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正双臂抱胸,斜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一丝狞笑,冷冷地看着我。
“沈则的女儿,我说的没错吧?”
第四章 借刀局
厢房内,暖炉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哔剥声,与我骤然冰封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狰堵在门口,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将所有的光线都遮蔽了,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吞噬。他的眼神,不再是宴席上的试探,而是猎人锁定猎物般的笃定与残忍。
“我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东宫行刺的局里插上一脚。”他缓缓走进来,随手关上了门,“原来是沈御史家那条漏网之鱼。沈鸢,你藏得可真深啊。”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不能承认,承认就是死路一条。
“陆将军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强作镇定,向后退了两步,与他保持距离,“这里是长信宫,将军如此行径,就不怕皇后娘娘怪罪吗?”
“皇后?”陆狰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以为,刚才那场‘意外’,真是太子殿下为了救你?别天真了。他不过是想看看,我的刀,究竟有多快。而你,就是他丢出来的那块试刀石。”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下。
我瞬间明白了。太子萧无瑕并非在帮我,他是在利用我。他用那个泼汤的宫女打断了陆狰的逼问,又刻意安排我与陆狰在此独处,就是要激化我们之间的矛盾。他要借我的手,去探陆家的底。也要借陆家的刀,来试探我的深浅。
好一招一石二鸟之计。这位储君的心思,果然深沉如海。
“你没有证据。”我盯着陆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证据?”陆狰笑得更加张狂,“我陆狰杀人,从不需要证据。你那双眼睛,跟你那个死鬼爹一模一样,又臭又硬。当年在刑场上,他就是用这双眼睛瞪着我爹,直到被砍下头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一步步逼近,眼中杀机毕露:“沈鸢,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回到这个地方来。更不该,妄图攀上太子。你以为成了公主,就能报仇了?我告诉你,在我眼里,你跟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没什么区别。”
“是吗?”
就在他离我只有三步之遥时,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
陆狰的脚步一顿,眉头紧锁:“你笑什么?”
“我笑陆将军,有勇无谋。”我缓缓抬起手,将鬓边那支白玉簪取了下来,握在手中,对着他轻轻一晃。
“一支簪子?”陆狰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不是普通的簪子。”我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冰冷的镇定,“这是太子殿下,昨夜亲手所赐。”
我刻意加重了“昨夜”和“亲手”两个词。
陆狰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继续说道:“殿下说,我是他的人。我的命,我的忠诚,都属于他。他还告诉我,东宫行刺那天,刺客头领的佩刀上,刻着一个‘陆’字。”
“你!”陆狰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我捕捉到了这一闪而逝的情绪,心中大定。刺杀太子的事,果然与陆家有关。但看陆狰的反应,他似乎并不知情,或者说,并不完全知情。这其中,必有蹊D。
“将军以为,太子殿下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我迎上他震惊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又为何,要赐我这支发簪,让我今日务必戴在头上?”
我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施压:“因为殿下知道,你会认出我。他就是要借我的口,警告某些人,不要自作聪明。北境的兵权,是陛下给的,不是谁可以私下调动的。刺杀储君,可是灭九族的大罪。陆相爷,担得起吗?”
我将这盆脏水,毫不犹豫地泼向了他的父亲,权相陆远。
陆狰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额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是个武将,心思远不如那些朝堂老狐狸深沉。我的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已经彻底搅乱了他的心神。
他不敢赌。他不敢赌我说的是真是假,更不敢赌这背后没有太子的授意。
“你……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他色厉内荏地喝道。
“我是不是妖言惑众,将军心中有数。”我将玉簪重新插回头上,理了理鬓发,语气恢复了平静,“将军今日若杀了我,太子殿下明日便会知道。届时,他只需将刺客佩刀之事告知陛下,你猜,陆家满门,会是什么下场?”
我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而我,不过是沈家一缕无足轻重的冤魂。能用我这条贱命,换陆相爷全家陪葬,倒也划算。”
陆狰死死地瞪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的杀意与忌惮在疯狂交战。
他最终,还是退缩了。
“算你狠。”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猛地一甩袖,转身拉开门,大步离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才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后背一软,靠在了身后的多宝格上。
冷汗,早已浸透了我的中衣。
刚才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只要陆狰再往前一步,只要他不管不顾地出手,我今日便必死无疑。
我赌的,就是他的多疑,赌的是他对太子的畏惧。
我赢了。但赢得侥幸,赢得惊险。
借刀杀人,我借了太子的刀,逼退了陆狰。可这把刀,也随时会反过来,将我割得遍体鳞伤。
我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壁,慢慢站直身体。
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我必须尽快找到那个秘密,找到能让我摆脱棋子身份的筹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眼生的小太监走了进来,对我躬身行礼:“嘉宁公主,陛下召见。”
我的心,咯噔一下。
皇帝。
这盘棋真正的主人,终于要亲自下场了吗?
我跟着小太监,穿过重重宫阙,最终来到了一处名为“静心斋”的书房。
这里没有紫宸殿的威严,却更显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混合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皇帝萧衍正背对着我,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山社稷图前。
“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
“臣女沈鸢,参见陛下。”我跪下行礼。
“起来吧。”他转过身,手中正把玩着两枚棋子,一枚黑,一枚白,“朕听闻,今日午宴,很热闹。”
“是臣女失仪,惊扰了娘娘与殿下。”
“不,你做得很好。”萧衍的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借力打力,以虚乱实,有几分你父亲当年的风范。”
我的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
他……他知道我的身份!
萧衍缓缓走到我面前,将那两枚棋子放在我眼前的棋盘上。
“朕,也给你下一盘棋的机会。”
他拿起一枚黑子,在棋盘的正中央,天元之位,落下。
啪。
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如同惊雷。
“朕问你,东宫遇刺那日,除了陆家的刺客,还有另一拨人。他们是谁?”
第五章 天子弈
静心斋内,落针可闻。
皇帝的问题,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另一拨人?
我脑中飞速闪过那日混乱的场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制造伤口,如何“恰好”地挡在太子身前。对于战局的细枝末节,我并未深究。
可如今回想起来,确有蹊D。
那些刺客,号称精锐,配合却极为生涩。有几处致命的攻击,并非来自正面的敌人,而是来自他们混乱的“友军”背后。当时我只当是场面混乱所致,并未多想。
现在想来,那根本就不是一场刺杀,而是一场乱斗。
两拨人,都想置太子于死地。或许,其中一拨,还想将另一拨也一并除去。
这是一个局中局。
而我,只是一个闯入棋局的,无名之卒。
“臣女……不知。”我低下头,声音艰涩。这是实话。
“不知?”萧衍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他伸出手指,在棋盘上轻轻一点,“那朕换个问法。你觉得,太子死了,对谁最有利?”
这个问题,更加诛心。
储君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觊觎这个位置的,除了皇帝的几个儿子,还能有谁?
大皇子庸碌,早已被排挤出权力中心。三皇子萧景琰,素来体弱多病,不问政事,如同一个隐形人。唯一能与太子萧无瑕抗衡的,只有手握京畿卫戍之权的二皇子,齐王萧无忌。
可这种话,是我能说的吗?
一旦说出口,便是卷入了最残酷的夺嫡之争。无论说谁,都将瞬间成为对方的死敌。
这是一个必死的选择题。
我沉默了。额上,已经有冷汗渗出,顺着鬓角滑落。
萧衍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我所有的盘算与恐惧。
许久,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沙哑地开口:“回陛下,太子乃国之储君,是江山社己的根基。太子若亡,则国本动摇,天下皆乱。这对谁……都没有利。”
我避开了问题的锋芒,将答案引向了江山社稷,引向了他这位君王最在乎的东西。
萧衍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
“说得好。”他拿起一枚白子,递给我,“你来。”
我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场问话,更是一场对弈。我的每一个回答,都像是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我接过冰冷的棋子,看着眼前纵横交错的棋盘,一时间竟不知该落在何处。
天子已占天元,中宫之位,气势磅礴,俯瞰全局。我无论落在何处,都将处于他的包围与审视之下。
这盘棋,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胜算。
我深吸一口气,将白子,落在了棋盘一角,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
星位。
守角,固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是我此刻唯一的选择。
萧衍看着我的落子,笑了笑:“倒是稳妥。可惜,太过保守。在这盘棋里,只守不攻,最后只会被人蚕食殆尽。”
他随即落下一子,棋风凌厉,直逼我的角隅而来。
“朕再问你。”他的声音,随着落子声,再次响起,“你为何不愿嫁与太子?”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加尖锐,更加私人。
我执子的手,微微一颤。
我该如何回答?说我怕被卷入浑水?那显得我胆小怯懦,毫无价值。说我心有所属?在这皇宫里,这是自寻死路。说我自惭形秽,配不上太子?连我自己都不信。
我的目光落在棋盘上。他的黑子,如同一支大军,兵临城下。我的白子,困守一隅,岌岌可危。
退,是死。守,也是死。
唯一的生机,在于反击。在于跳出他预设的战场,开辟出新的格局。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君王,一字一顿地说道:“回陛下。因为臣女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软肋。”
萧衍的眉梢,微微一挑。
我继续说道:“太子殿下温文尔雅,待人宽厚。若臣女成为太子妃,必将成为殿下最珍视之人。可臣女身负血海深仇,仇家势大滔天。若与殿下结合,只会将殿下拖入无尽的危险之中。与其成为殿下的软肋,为敌所用,不如……成为陛下的刀。”
说完这番话,我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将自己最大的秘密,最大的渴望,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一场豪赌。
赌他需要一把游离于朝堂之外,不见光的刀。赌他对我父亲沈则,还存有最后一丝愧疚。
静心斋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重重地敲打着我的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萧衍忽然笑了。
他仰起头,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在这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好一个‘陛下的刀’。”
他笑声一收,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死死地盯着我:“沈鸢,你可知,做朕的刀,会是什么下场?”
“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刀,用钝了,便会断。断了,便会被弃。”
“你既知道,为何还要选这条路?”
“因为刀在被弃之前,至少……可以决定自己挥向何方。”
我的话音落下。
萧衍沉默了。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复杂得让我看不懂。有欣赏,有戒备,有惋惜,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隐藏极深的疲惫。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江山社稷图前,背对着我。
“朕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他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陆远,朕也想动他很久了。但是,朕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一个……让他所有党羽,都无话可说的理由。”
我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你,可能为朕找到这个理由?”
“臣女,万死不辞!”我俯身叩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很好。”
萧衍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帝王的威严与冷漠。
他走回棋盘前,看着那盘只下了三手的残局,忽然拿起一枚黑子,啪的一声,落在了另一个角上,与我的白子,遥遥相对。
棋盘上,瞬间形成了对峙之势。
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朕的第二个选择,你当真不想知道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我的心湖之上,激起千层寒浪。
我猛地抬起头,撞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第二个选择……
他缓缓俯下身,凑到我的耳边,那温热的气息,却让我如坠冰窟。他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重得好似惊雷,在我脑中轰然炸响。
“第二个选择,并非是嫁与太子。”
他顿住了,目光扫过门外侍立的冯保。
冯保会意,无声地躬了躬身,双手从袖中捧出一个用明黄丝绸包裹的长条状物事,一步步,沉稳地向我走来。
那丝绸之下,隐约透出一个冰冷的、令人心悸的轮廓。
皇帝看着我瞬间煞白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玩味。
“而是……”
第六章 龙渊匕
“而是,执此龙渊,为朕清扫天下。”
皇帝的声音落下,冯保手中的黄绸也应声解开。
一柄短匕。
匕首的鞘,由深海沉木所制,上面镶嵌着七颗幽蓝的宝石,宛如夜空中的星辰。手柄处,盘绕着一条狰狞的五爪金龙,龙口大张,仿佛要吞噬一切。
仅仅是看着,一股逼人的寒气便扑面而来。
这不是一柄普通的匕首。这是太祖皇帝当年马上得天下时,随身佩戴的三大信物之一,龙渊匕。见此匕,如见天子。持此匕者,可先斩后奏。
自大业朝开国以来,此匕已有近百年未曾现世。
我怔怔地看着那柄匕首,大脑一片空白。
第二个选择,不是太子妃,而是……成为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最隐秘的剑。
一个行走于光明之下的公主,一个潜藏于黑暗之中的刺客。
何其荒谬,又何其……真实。
我瞬间明白了所有。
从我选择成为公主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落入了他的算计。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义女,也不是一个能为太子增添助力的太子妃。他要的,是一枚可以放在明处,却又能为他行暗事的棋子。
公主的身份,是最好的伪装。它能让我名正言顺地出入宫廷,接触王公大臣,而不会引起过多的怀疑。
“你很聪明,沈鸢。”萧衍直起身,重新坐回御座之上,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帝王姿态,“你比朕想象的,还要聪明。你主动提出要做朕的刀,倒是省了朕一番口舌。”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审视:“朕甚至怀疑,你是不是一早就猜到了朕的心思。”
“臣女不敢。”我深深地低下头,掩去眼中所有的情绪,“臣女只是……想为父报仇。”
“仇,朕会让你报。”萧衍的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但你要记住,从你接过这柄匕首开始,你的命,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了。你的每一次出手,都必须得到朕的允准。你的每一次挥刀,都必须为了朕的江山。”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你,可愿意?”
我还有选择吗?
从我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声音坚定,掷地有声:“臣女,愿意。”
“好。”
萧衍点了点头。冯保将那柄龙渊匕,连同刀鞘,恭敬地呈到我的面前。
我伸出双手,入手处,一片冰凉。那匕首极沉,仿佛承载着百年的皇权与杀伐。
“你的第一个任务,”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朕要你,查清楚东宫行刺案中,那‘另一拨人’的来历。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朕要看到一个结果。”
“臣女遵旨。”
“还有,”他补充道,“陆远那边,你也可以开始动手了。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拉拢也好,分化也罢,朕要你将他安插在朝中的党羽,连根拔起。需要什么,可以告诉冯保。禁军,内卫,随你调遣。”
这等于是将整个皇城最精锐的力量,都交到了我的手上。
这份恩宠,也是一份催命符。
权力越大,责任越重,失败的代价,也越惨烈。
“谢陛下。”我将龙渊匕收入袖中,再次叩首。
“退下吧。”萧衍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记住,从今日起,嘉宁公主,只是你的一个身份。而你真正的名字,是‘影’。”
影。
皇帝的影子。
我躬身退出静心斋,直到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冬日的冷风吹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我终于,拿到了我梦寐以求的武器。
回到永安宫,我摒退了所有宫人,将自己关在内殿。
我抽出龙渊匕。
一道寒光闪过,匕首的锋刃上,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吹毛断发。我看着匕首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仇恨与决绝。
父亲,母亲,沈家上下七十二口。你们等着,女儿,很快就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我将匕首重新收好,藏于床下的暗格之中。
当务之急,是完成皇帝的第一个任务。查清刺杀太子的另一拨人。
这件事,绝不能动用皇帝给的力量。禁军和内卫,都是他的眼睛。我必须拥有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情报来源。
我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我画下的,不是山水,也不是花鸟,而是一枚造型奇特的徽记。
那是一只凤凰,盘绕在一枚铜钱之上。
这是我外祖家,江南第一商号“凤来仪”的独门印记。外祖父表面上是富甲一方的皇商,暗地里,却掌管着一张遍布大江南北的情报网。这张网,只听命于沈家。
父亲死后,这张网便沉寂了。
现在,是时候将它唤醒了。
我写下一封密信,用只有我们自己人才能看懂的暗语,写下了我的指令。然后,将信纸折好,放入之前那个小小的竹管之中。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窗前,轻轻叩击了三下窗棂,两长一短。
片刻之后,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落在了窗台上。
我将竹管绑在信鸽的腿上,抚了抚它的羽毛,低声说道:“去吧,找到‘掌柜的’。”
信鸽振翅而起,很快便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之中。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心中稍定。
有了“凤来仪”的帮助,我就等于有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接下来,我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或许能成为我盟友的人。
第七章 投名状
三日后,京城普济寺。
香火鼎盛,人声鼎沸。我换上了一身素雅的便服,只带了一名贴身宫女,以祈福为名,来到了这里。
我没有去正殿,而是径直走向了后山的一处僻静禅院。
禅院门口,两名侍卫打扮的人拦住了我。
“公主殿下,此乃三殿下的清修之地,不便见客。”
“我有要事求见三殿下,还望二位通融。”我递上一个荷包,里面是沉甸甸的金叶子。
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进去通报。片刻之后,他走了出来,对我躬身道:“殿下有请。”
我走进禅院,一股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
院中,一个身着青色布衣的年轻男子,正坐在石桌旁,专注地看着一卷佛经。他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病气,正是素来有“药罐子皇子”之称的三皇子,萧景琰。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行礼:“臣,萧景琰,参见皇姐。”
我如今是公主,位同亲王,他称我一声皇姐,倒也合乎礼制。
“三弟不必多礼。”我虚扶一把,开门见山地说道,“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桩交易,想与三弟谈谈。”
萧景琰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皇姐说笑了。景琰一介闲人,无权无势,有什么能与皇姐交易的?”
“三弟过谦了。”我走到石桌旁坐下,看着他,“母妃早逝,外家失势,自幼体弱,不参与党争。这些,是世人眼中的三皇子。可我知道,这些,不过是你的伪装。”
萧景琰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继续说道:“当年,为母妃之死奔走,却被陆远构陷,险些被废黜宗籍的人,是谁?暗中联络被陆远打压的朝臣,积蓄力量的人,又是谁?三弟,你这只沉睡的狮子,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我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萧景...琰的耳边。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病弱之态,取而代之的,是骇人的精光与杀意。
“你是谁?”他死死地盯着我,声音冰冷。
“我是谁不重要。”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畏惧,“重要的是,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我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放在桌上。
“太子的人?”萧景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不。”我摇了摇头,“我不是任何人的。我只为我自己,为我沈家七十二口冤魂。”
“沈家?”萧景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失声道,“你是……沈则的女儿?”
“是。”
他看着我,脸上的震惊无以复加。许久,他才缓缓坐下,眼中的杀意也渐渐褪去,转为一种复杂的审视。
“你想要什么?”
“我要陆远死。我要陆家,满门覆灭。”我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而你,三弟,你需要陆家倒台,为你扫清前路。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凭什么信你?”萧景琰冷冷地问道,“你如今是父皇眼前的红人,是太子极力拉拢的对象。谁知道你是不是他们派来试探我的?”
“就凭这个。”
我从怀中,取出那柄龙渊匕,放在了桌上。
当萧景琰看到那条盘绕的五爪金龙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了两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龙……龙渊匕?!”他失声惊呼,“它……它怎么会在你手上?!”
“是父皇给我的。”我平静地说道,“他要我,做他的刀,为他清扫朝堂。陆远,就是我的第一个目标。”
萧景琰怔怔地看着那柄匕首,又看了看我,眼神变幻不定。
他明白,龙渊匕现世,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帝已经对朝堂的现状,忍无可忍。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我凭什么与你合作?”他很快冷静下来,“父皇既然已经决定动手,我只需坐山观虎斗即可。”
“坐山观虎斗?”我冷笑一声,“三弟,你太天真了。你以为,陆远倒了,太子就会放过你吗?你以为,父皇就会属意于你吗?不,他们只会扶植起一个新的‘陆远’。而你,将永远只是那个体弱多病、无权无势的三皇子。”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你我联手,才是唯一的生路。我帮你除掉陆远,你帮我……在朝中安插我们自己的人。我要的,是复仇。而你,将得到一个干净的、属于你的朝堂。”
萧景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的提议,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危险。
“我需要一个投名状。”许久,他开口说道。
“好。”我点了点头,“三日之内,我会给你一份大礼。”
说完,我收起龙渊匕和玉簪,转身离去。
回到宫中,我收到了“凤来仪”传回的第一份情报。
情报很简单,只有一张图。图上,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醉仙楼”的雅间分布图。其中一间名为“听雨轩”的雅间,被画上了一个红圈。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陆狰,每逢初三、十三、二十三,亥时,必至此地。”
而今日,正是十三。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陆狰,你的死期,到了。
第八章 连环计
夜色如墨,醉仙楼灯火通明。
作为京城最奢华的酒楼,这里是王公贵胄、富商巨贾一掷千金的地方。
我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色的面纱,如同一道鬼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醉仙楼的后院。
“凤来仪”的人,早已在此接应。
“主上,”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对我躬身行礼,“一切都已安排妥当。陆狰正在‘听雨轩’,陪他的是户部侍郎的公子张显。按照您的吩咐,酒里已经下了‘醉生梦死’。”
醉生梦死,是我亲手调配的一种迷药。无色无味,人服下后,会陷入深度昏睡,任人摆布。
“很好。”我点了点头,“动手。”
片刻之后,两名昏睡不醒的男子,被抬了出来。正是陆狰和张显。
我走到陆狰面前,看着他那张桀骜不驯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我没有杀他。杀了他,太便宜他了。我要他,身败名裂。
我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这是我仿造陆远的私人印信,伪造的。然后,又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
那是一份伪造的,陆远与北境异族私下交易军械的信函。信中的内容,足以定一个通敌叛国之罪。
我将信函塞入陆狰的怀中,然后用那枚假印章,在他的手印处,盖上了鲜红的印泥。
做完这一切,我又从张显身上,搜出了一块代表他身份的玉佩。
“把他们两个,剥光了,扔到齐王府的门口去。”我冷冷地吩咐道。
“是。”
将权相之子与户部侍郎之子,赤身裸体地扔到齐王府门口。这不仅仅是羞辱,更是一招恶毒的嫁祸。
户部,掌管钱粮,是太子一系的钱袋子。齐王萧无忌,是太子最大的政敌。
这件事一旦闹大,太子和齐王,必定会狗咬狗,斗个你死我活。而陆家,作为挑起事端的一方,也脱不了干系。
一石三鸟。
这,就是我送给萧景琰的投名状。
做完这一切,我并未离开。而是转身,潜入了另一间雅间。
这间雅间,是醉仙楼最隐秘的一处,名为“观云台”。
根据“凤来仪”的情报,太子萧无瑕,今夜也在此处,宴请心腹。
我悄无声息地攀上屋檐,揭开一片瓦,向下望去。
只见萧无瑕正与几名官员推杯换盏。他今日心情似乎很好,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无瑕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怒火。
“你说什么?!陆狰和张显,被人剥光了扔在二哥府门口?!”
“是,殿下。而且……在陆狰身上,还搜出了一封……一封他父亲通敌的密信。”
啪!
萧无瑕一掌拍在桌上,上好的瓷杯被震得粉碎。
“废物!”他低声怒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身边的官员们,也都吓得噤若寒蝉。
“殿下,此事蹊跷。陆相爷忠心耿耿,怎会通敌?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一名官员连忙说道。
“废话!孤当然知道是栽赃!”萧无瑕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可这盆脏水,是当着全京城人的面,泼在了我们头上!二哥那边,现在一定乐开花了!”
他来回踱着步,脸色阴沉得可怕。
“去查!给孤查清楚!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一片冰冷。
萧无瑕,你以为你是棋手,可以随意摆布别人。可你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将我当做试刀石,我便将你,当做我复仇的垫脚石。
我悄然离去,深藏功与名。
第二日,天还未亮,整个京城,便因为一桩丑闻,彻底炸开了锅。
权相之子与户部侍郎之子,在醉仙楼狎妓,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最后被人剥光了扔到齐王府门口。更劲爆的是,陆狰身上,还搜出了一封其父陆远通敌叛国的密信。
一时间,流言四起。
御史台的言官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上书,要求彻查此事,严惩陆远。
太子一系,焦头烂额,忙着为陆家辩解,声称是齐王栽赃陷害。
齐王一系,则大呼冤枉,反咬一口,说这是太子为了铲除异己,使出的苦肉计。
朝堂之上,吵成了一锅粥。
而皇帝萧衍,却一反常态地保持了沉默。他没有下令彻查,也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冷眼旁观着这场愈演愈烈的好戏。
我知道,他在等。
等一个,可以将所有人都拉下水的,最佳时机。
而我,则需要在这场混乱中,找到刺杀太子的那“另一拨人”。
我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齐王萧无忌的身上。
他在这件事里,看似是最大的受益者。但,会不会,他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布局的人?醉仙楼的这出戏,会不会,只是他为了掩盖自己刺杀太子罪行,而放出的烟雾弹?
我需要证据。
第九章 图穷现
接下来的一个月,朝堂之上,太子与齐王的争斗进入了白热化。双方互相攻言,牵扯出的官员越来越多,大有不死不休之势。
陆远因为“通敌”的嫌疑,被皇帝下令在家中闭门思过,暂时剥夺了上朝的权力。这等于变相地砍掉了太子的一条臂膀。
而我,则利用这段时间,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调查齐王萧无忌的身上。
“凤来仪”的情报网全面铺开,如同无数只眼睛,监视着齐王府的一举一动。
终于,在半个月后,我等来了一个机会。
齐王妃的生辰。
齐王府大宴宾客,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
我以嘉宁公主的身份,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宴席之上,我推说不胜酒力,独自一人,来到了后花园。
根据情报,齐王府的书房,设有一处密室。那里,藏着萧无忌所有的秘密。
我避开巡逻的护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单,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墙上,挂着一柄出鞘的宝剑。
我按照情报中描述的方法,转动了墙上的一处麒麟摆件。
只听一阵轻微的机括声,书架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我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密室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一个书柜。
我迅速在书柜中翻找起来。信件,账本,官员名单……
这些,都是他结党营私的罪证。但,却不是我想要的。
我要找的,是与东宫行刺案有关的线索。
终于,在一个上了锁的铁盒里,我找到了一叠信件。
信上的署名,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代号,“枭”。而收信人,正是齐王萧无忌。
信中的内容,让我心头剧震。
他们谈论的,赫然便是刺杀太子的计划。计划之周密,手段之狠辣,令人发指。
而其中一封信,更是让我如坠冰窟。
信中写道:
“东宫之事,已按计划行事。‘陆’字佩刀,已妥善处置。唯有一事,出了纰漏。沈家余孽,竟舍身救主。此女,留不得。”
落款日期,正是我被封为公主的第二日。
原来如此。
东宫行刺案,根本就是齐王一手策划的。他派出一拨人,伪装成陆家的势力,去刺杀太子。目的,就是为了嫁祸给陆远,挑起太子与陆家的矛盾,让他们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而我,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所以,他才急于除掉我。
只是他没想到,皇帝会抢先一步,将我置于羽翼之下。
这所谓的“另一拨人”,从头到尾,就是齐王的人!
我将这封关键的信件收入怀中,正准备离开。
忽然,密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
我心中一惊,迅速闪身,躲到了书柜之后。
只见齐王萧无忌,带着一名黑衣人,走了进来。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萧无忌的声音,阴冷无比。
“回王爷,已经查清楚了。醉仙楼之事,是那个嘉宁公主搞的鬼。”黑衣人躬身答道。
萧无忌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机。
“好一个沈家余孽!竟敢坏我大事!传令下去,不惜一切代价,让她消失!”
“是!”
“还有,”萧无忌顿了顿,“父皇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陛下深居简出,似乎并未插手朝堂之事。只是……”黑衣人犹豫了一下。
“只是什么?”
“只是,三殿下萧景琰,最近与嘉宁公主,走得很近。”
“老三?”萧无忌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那个药罐子?他能翻起什么浪来?”
“属下不敢妄言。但据我们的人回报,三殿下最近,似乎在暗中联络一些……被陆相打压的旧臣。”
萧无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看来,是我小瞧他了。”他冷笑一声,“也罢。既然他们喜欢凑在一起,那就送他们,一起上路!”
躲在暗处的我,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再停留,趁着他们谈话的间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密室。
回到宫中,我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写了一封密奏,将齐王谋害储君、结党营私的罪证,连同那封关键的信件,一并呈送给了皇帝。
这一次,图穷匕见。
第二日早朝,就在太子与齐王的党羽,依然在为醉仙楼之事争吵不休时。
皇帝萧衍,将那封密奏,狠狠地摔在了龙椅之上。
“好!好一个兄友弟恭!好一个国之栋梁!”
天子之怒,雷霆万钧。
冯保当众宣读了齐王的罪证。
一时间,满朝哗然。
太子萧无瑕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口口声声要为他报仇的二哥,才是刺杀自己的真正元凶。
而齐王萧无忌,则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人证物证俱在,他百口莫辩。
皇帝下令,将齐王萧无忌,打入天牢,听候发落。其党羽,一并捉拿,彻查到底。
一场持续了数月的朝堂风暴,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陆远虽然洗清了“通敌”的嫌疑,但因为之前御史台的轮番弹劾,他结党营私、打压异己的罪名,也被摆在了明面上。皇帝顺势而为,削去了他丞相之职,只保留了一个镇北将军的虚衔,命他即日启程,返回北境,永世不得回京。
陆家,这棵盘踞在大业朝堂多年的参天大树,轰然倒塌。
我大仇得报,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当晚,皇帝在静心斋,单独召见了我。
“你做得很好。”他看着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比朕想象的,还要好。”
“这都是陛下运筹帷幄。”
“不必谦虚。”萧衍摆了摆手,他将一个锦盒,推到我的面前,“这是朕给你的赏赐。”
我打开锦盒,里面放着的,是一份卷宗。
卷宗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
“沈则一案”。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朕,准你重审此案。”皇帝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朕要你,还沈家一个清白。”
第十章 棋未终
翻案的圣旨,在第二日便昭告天下。
由三司会审,我以“嘉宁公主”之名,亲任监审。
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齐王倒台,陆远失势,那些曾经的爪牙,树倒猢狲散。在如山的铁证面前,当年构陷我父亲的罪行,被一一揭露。
半个月后,最终的审判结果下来。
沈则,忠君体国,蒙冤而死。沉冤得雪,追封为“忠毅公”,恢复其所有名誉。
沈家一案,至此,尘埃落定。
圣旨颁下的那一日,我独自一人,来到了京郊的沈家旧坟。
这里,埋葬着我的父母,我的家人。
我将那份昭雪的圣旨,在他们的坟前,一字一句地读完。然后,点燃了火盆,将它化为灰烬。
“父亲,母亲,女儿……为你们报仇了。”
我跪在地上,泪水,终于决堤。
七年的隐忍,七年的筹谋,七年的血与泪,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风,吹过荒芜的坟冢,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是在回应我的哭诉。
大仇得报,我却感觉心中空落落的。
陆远虽然被赶回了北境,但他还活着。齐王虽然被打入天牢,但他毕竟是皇子,皇帝未必会真的杀他。
这张网,还没有被彻底撕破。
我回到永安宫时,萧景琰正在等我。
他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许多。眉宇间的病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锋芒。
“皇姐。”他对我行礼。
“坐吧。”我示意他坐下,“有事?”
“陆远在北境,并不安分。”萧景琰开门见山地说道,“他手握二十万镇北军,名为戍边,实为拥兵自重。齐王虽在天牢,但他在军中的势力,并未被清除。我担心,他们会里应外合。”
我点了点头:“你的担心,不无道理。”
“所以,”萧景琰看着我,眼中闪烁着精光,“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你想怎么做?”
“借刀杀人。”萧景琰缓缓吐出四个字,“北境之外,是虎视眈眈的胡人。我们可以……制造一场‘意外’。一场,让他不得不战,又必败无疑的‘意外’。”
好狠的计策。
让陆远死在战场上,不仅能彻底除掉这个心腹大患,还能让他背上一个战败的罪名,彻底搞臭他的名声。
“此事,需要兵部的配合。”我说道。
“兵部尚书,王大人,曾受过沈大人的恩惠。”萧景琰微微一笑,“他,是我们的人。”
我看着眼前的萧景琰,心中第一次,对他生出了一丝忌惮。
这条沉睡的狮子,一旦醒来,其手段之狠辣,心机之深沉,丝毫不亚于任何人。
“好。”我最终点了点头,“此事,你去办。宫里这边,我会替你看着。”
我们达成了新的同盟。
送走萧景琰,我独自一人,坐在窗前。
夜,已经深了。
我拿出齐王府密室中,那些被我私下藏起来的,齐王与“枭”的往来密信。
皇帝虽然让我彻查齐王一案,但我并未将所有的证据,都交上去。
因为我有一种直觉,这个代号为“枭”的神秘人,才是所有阴谋背后,真正的关键。
我将那些信件,一封封地重新审读,希望能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这些信,都是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写成的,字迹会随着时间,慢慢变化。
我将其中一封信,凑到烛火上,小心地烘烤着。
随着温度的升高,信纸上,原本的字迹旁边,竟缓缓浮现出一些新的、淡红色的笔画。
这些笔画,与原本的字迹组合在一起,形成了全新的内容。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双重密信。
当我看清那浮现出的内容时,我的手,猛地一抖,信纸险些掉入火中。
我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冻结了。
那上面,记录的并非什么阴谋诡计,而是一笔笔……陈年的旧账。
其中一笔,赫然记录着:
大业六年,御史大夫沈则,弹劾权相陆远。事成之后,按约定,由皇太后出面,以“谋逆”之名,将其满门……抄斩。
后面,是一个鲜红的、用指印按下的“准”字。
那指印的纹路,我无比熟悉。
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个人,经常抱着我,用她的手,教我写字。那个人,就是当今的皇太后。
我的祖父,曾是她的老师。
我沈家,是她最坚定的支持者。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下令,杀我全家?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将所有的信件,都一一用火烤过。
每一封信的背后,都记录着一件件骇人听闻的、由皇太后亲自授意的阴谋。
她扶植陆远,是为了制衡皇帝。她纵容齐王,是为了让太子之位不稳。她甚至……
在最后一封信的背后,我看到了最让我不寒而栗的一句话。
“陛下体弱,恐非长寿之相。东宫温厚,然,无君王之魄。国祚延绵,当另择明主。”
原来,这盘棋真正的棋手,不是皇帝,不是太子,也不是齐王。
而是那个,深居后宫,一心礼佛,看似与世无争的……皇太后。
她,才是那只隐藏在最深处的,黄雀。
我手中的信纸,飘然落地。
窗外,一轮残月,高悬于天际,清冷的光,照亮了我惨白的脸。
我以为,我已经走到了棋局的终点。
我以为,大仇得报,一切都已经结束。
可我错了。
我不过是,从一个棋盘,跳入了另一个更大、更凶险的棋盘。
而我真正的敌人,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强大,更加……可怕。
这局棋,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十一章 慈宁宫
静心斋内的烛火,被窗外灌入的夜风吹得摇曳不定,将我的影子拉长,扭曲,如同一个在绝望中挣扎的鬼魅。
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手中紧紧攥着那几张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的信纸。信纸的边缘已经被我的指甲掐得起了毛边,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瞳孔里。
皇太后。
这个尊贵、仁慈,受尽天下景仰的女人,这个我曾经以为可以寻求庇护的、父亲的故交,竟是覆灭我沈家的幕后黑手。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我一直以为我的敌人是陆远,是齐王,是将我沈家视为眼中钉的朝堂政敌。我拼尽全力,将他们一个个拉下马,以为这样便能告慰父母在天之灵。到头来,却发现我不过是在为真正的仇人清除她棋盘上的废子。
一股夹杂着极致愤怒与刺骨寒意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而上,我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腥甜,才勉强压下那几欲脱口而出的干呕。
“陛下。”我抬起头,声音因为过度压抑而变得沙哑,“臣女……有一事不明。”
皇帝萧衍没有看我,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轮残月上,眼神幽深,仿佛早已与这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说。”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家一案,既是太后授意……陛下,为何还要准臣女翻案?”我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这是一个悖论。如果皇帝早已知晓真相,他为何要纵容我,甚至帮助我,去推翻他母亲亲手布下的局?这不合常理。除非……
萧衍终于缓缓转过身,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与我平视。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他的脸。那张常年被威严与冷漠包裹的面容上,此刻竟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苍凉。
“因为,”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朕,也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朕斩断这腐朽根源的刀。”
我的心,猛地一颤。
“朕的母亲,大业的太后,”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里满是苦涩,“她爱这江山,胜过爱朕这个儿子。她总觉得朕不够狠,不够果决,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所以,她要替朕‘铺路’。她扶植陆远,是为了让朕明白权臣的威胁;她纵容老二,是为了磨砺太子的心性。她以为她是在为大业的江山万代考量,可她不知道,她亲手种下的这些毒瘤,早已盘根错节,几乎要将这江山社稷,蛀空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我终于明白。
皇帝不是不知情,而是无力。皇太后经营多年,势力早已渗透朝野内外,甚至连他这个皇帝,都被架空了部分权力。他不能亲自动手,那会背上“不孝”的千古骂名,动摇国本。
所以,他需要我。
一个身负血海深仇,无所顾忌的孤女。一个手持龙渊匕,可以先斩后奏的“影”。
我,就是他指向自己母亲的那把,最锋利,也最肮脏的刀。
“陛下要臣女……怎么做?”我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温情被彻底的冰冷所取代。
“慈宁宫,你去得太少了。”萧衍站起身,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仪,“身为公主,理应多去向太后尽孝。她……很喜欢听江南的小调。”
我瞬间懂了。
这是要我,主动接近皇太ou,打入她的核心。
“臣女,明白。”我俯身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
从静心斋出来,夜色更浓了。我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感觉自己像一个没有魂魄的游魂。复仇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因为找到了真正的目标,而燃烧得更加旺盛。只是那火焰的中心,却是一片冰冷的灰烬。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频繁地出入慈宁宫。
我每日清晨去请安,傍晚去侍奉汤药,闲暇时便为她弹奏江南的小曲。我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单纯、孝顺、极度依赖皇权庇护的弱女子。我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将那刻骨的仇恨,埋藏在最深的心底。
皇太后,正如萧衍所说,是一个极其慈祥的老人。她总是拉着我的手,问我宫中住得是否习惯,吃穿用度是否短缺。她的眼神温和,笑容亲切,任谁也无法将她与那个狠辣的幕后棋手联系在一起。
可我每次看到她那双布满皱纹的手,都会想起信上那个鲜红的“准”字。
一日,我正在为她弹奏一曲《平沙落雁》,她忽然开口。
“鸢儿,你这双手,生得真巧。”她轻轻握住我抚琴的手,细细端详着,“既能抚琴,想必也能刺绣吧?”
我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太后,臣女女红粗浅,怕是入不了您的眼。”
“无妨。”她笑了笑,从身边的一个锦盒中,取出了一幅尚未完成的绣品,“哀家近来眼神不济,这幅‘百鸟朝凤图’,绣了许久也未完成。你若不嫌弃,便帮哀家,将这最后一只凤凰的眼睛,点上吧。”
我看着那幅绣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幅图,绣工精湛,百鸟栩栩如生,尽数朝拜着中央那只尚未完成的凤凰。
她让我点睛。
这不仅仅是刺绣,这是一种试探,一种……权力的交接与认可。
她想将我,培养成她新的棋子。
我接过绣绷和金色的丝线,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我能感觉到,殿内所有宫女太监的呼吸,都放轻了。无数道目光,都聚焦在我这即将落下的一针之上。
我该如何选择?
拒绝,便是公然与她为敌,我之前所有的伪装,都将前功尽弃。
接受,便是向她臣服,成为她手中新的傀"儡。
我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手中的绣花针。针尖的冰冷,让我混乱的思绪,恢复了一丝清明。
我抬起头,对着皇太后,露出一个天真而惶恐的笑容。
“太后,这……这可是凤凰啊。臣女身份卑微,怎敢为百鸟之王点睛?这于礼不合,若是冲撞了神鸟,降下罪责,臣女万死难辞其咎啊。”
我将姿态放得极低,将理由归于敬畏与礼制,让她找不到任何发作的借口。
皇太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她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和:“你这孩子,就是太过谨慎。也罢,既然你不敢,那便算了。”
她说着,便要将绣绷收回。
就在这时,我忽然“哎呀”一声,手中的绣花针“不慎”滑落,针尖不偏不倚,正好扎在了那只凤凰眼睛的位置上。
一滴鲜红的血珠,瞬间从我的指尖渗出,染红了金色的丝线,也染红了那只凤凰空洞的眼眶。
血,染凤翎。
大凶之兆。
第十二章 暗流涌
一瞬间,整个慈宁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微哔剥声。那滴鲜红的血珠,在明黄的丝绸上晕开,如同一只诡异的、流着血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殿内的每一个人。
“公主!”离我最近的老嬷嬷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尖叫,慌忙上前拿起我的手,“哎哟,这可怎么好!快传太医!”
我像是被吓傻了一般,脸色煞白,怔怔地看着自己指尖的伤口,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太后的脸色,在看清那滴血珠的瞬间,彻底沉了下来。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变得锐利如鹰,死死地锁定在那幅被“玷污”的绣品上。那是一种极致的、被触犯了禁忌的愤怒。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东西撤下去!”她身边的掌事姑姑厉声喝道,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宫女立刻上前,手忙脚乱地将那幅“百鸟朝凤图”收走,仿佛那是什么不祥的秽物。
“哀家乏了,你们都退下吧。”皇太后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疲惫与恼怒。她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便由人搀扶着,径直走向了内殿。
我被宫女扶着,浑浑噩噩地退出了慈宁宫。直到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下,是我赌上性命的一步险棋。
我不能拒绝皇太后的“恩赐”,那会让她立刻对我产生疑心。我也不能顺从地接受,那等于将自己彻底交到她的手上。
所以,我选择了自残。
我用自己的血,毁了那幅图。用一个看似无心的意外,制造了一个大凶的兆头。在 superstitious 的古代,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她对我产生忌讳的了。
她会认为我这个人“命硬”,“不祥”,克了她的凤凰。短时间内,她绝不会再试图拉拢我,甚至会刻意疏远我。
这,正是我需要的喘息之机。
回到永安宫,我立刻屏退了所有人,从暗格中取出一支小巧的药瓶,将里面的药粉小心地洒在伤口上。那是我早已备好的止血生肌散,几乎是入口即化,片刻之后,那道小小的伤口便已结痂。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灯下,开始复盘今日发生的一切。
皇太后的反应,比我想象中更加激烈。她不仅仅是愤怒,更有一种深藏的恐惧。那幅“百鸟朝凤图”,对她而言,绝非一幅普通的绣品那么简单。它更像是一种象征,一种仪式。
我今日毁掉的,或许不仅仅是她的图,更是她的某种信念。
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结束。
果不其然,深夜,就在我准备歇下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永安宫。
是冯保。
他依旧是那副恭谨谦卑的模样,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公主殿下,陛下口谕。”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我连忙跪下接旨。
“陛下说,慈宁宫之事,他已知晓。”冯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耳语,“陛下让奴才转告公主,‘凤喙已损,其翼必折’。请公主,万事小心。”
凤喙已损,其翼必折。
我心中一凛。皇帝这是在提醒我,我今日的举动已经彻底激怒了皇太后,她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必然会有雷霆手段。
“臣女谢陛下提点。”
冯保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我。
“这是陛下让奴才交给公主的。”
我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撮黑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杏仁味。
“这是……”
“此物名为‘七日绝’,”冯保的声音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中者七日之内,与常人无异,七日之后,心脉尽断,神仙难救。便是宫中最好的太医,也只会诊断为‘旧疾复发,心力衰竭’。”
我的手,猛地一抖。
皇帝,竟然给了我这种东西。
他这是……要我杀了皇太后?
不,不对。萧衍虽然狠厉,却绝不是一个弑母的君主。他若真想如此,根本不必假我之手。
他给我这毒药,不是让我去用的。
是在警告我,提防别人对我用。
“奴才告退。”冯保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捏着那包致命的毒药,只觉得指尖冰冷。从今天起,这永安宫里的每一口水,每一口饭,都可能成为我的催命符。
我将“七日绝”小心地收好,一夜无眠。
第二日,宫中便传出了消息。
皇太后昨夜受了风寒,凤体违和,即日起,免了各宫的请安,于慈宁宫静养。
我心中冷笑,这病,来得可真是时候。
明面上是静养,暗地里,不知在酝酿着何等风暴。
果然,平静的日子只过了三天。
第三日傍晚,我收到了萧景琰派人送来的密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北境有变,陆远出兵。”
我瞳孔骤缩。这么快!
萧景琰的计划成功了。他成功地制造了边境摩擦,逼得陆远不得不出兵迎战。
可这时间点,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就在我思索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之色。
“公主殿下!不好了!宫外……宫外传来消息,镇北将军陆远,于黑水关外,中了胡人埋伏,兵败……殉国了!”
什么?!
我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信纸飘然落地。
殉国?
萧景琰的计划,只是让他打一场必败的仗,削弱他的兵权,让他背上罪名。绝不是让他死!陆远一死,北境二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必定大乱!
这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控制!
“还有……”小太监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陆……陆将军的独子陆狰,在京中纠集了数百名镇北军旧部,打着‘清君侧,诛妖妃’的旗号,正朝着……正朝着皇宫杀来了!”
“清君侧,诛妖妃?”我心猛地一沉,“那妖妃,指的是谁?”
小太监惊恐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
“指的……就是公主您啊!”
第十三章 清君侧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是从地底传来,震得整个永安宫的梁柱都在嗡嗡作响。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汹涌的潮水,从宫墙之外,疯狂地倒灌进来。
“诛妖妃!为将军报仇!”
“清君侧!护我大业!”
那一声声怒吼,裹挟着滔天的恨意与杀气,清晰地穿透了重重宫阙,直刺我的耳膜。
陆狰,他疯了。
他竟然敢带兵冲击宫城!这是形同谋逆的死罪!
“公主!快走!”贴身宫女吓得脸色惨白,拉着我的衣袖就要往内殿躲。
我却一把甩开她的手,快步走到殿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血腥与硝烟的味道,扑面而来。远处的天空,被火光映得一片猩红,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宫道上,无数的太监宫女在惊慌失措地奔逃,哭喊声,尖叫声,与远处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宫,乱了。
我的心,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反而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冷静了下来。
陆远之死,绝非意外。陆狰的兵变,也绝非临时起意。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针对我的,必杀之局。
皇太后,好快的手段。
她先是借萧景琰之手,除掉了拥兵自重的陆远。再利用陆狰的丧父之痛,煽动他发动兵变,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我。
无论今夜结果如何,她都是最大的赢家。
若陆狰成功杀了我,她便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若陆狰失败,谋逆之罪,足以让陆家彻底覆灭,再无翻身的可能。而她,只需在事后站出来,以“妖妃祸国”为由,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我这个死人身上,便能摘得干干净净。
好一招一石二鸟,借刀杀人。
“公主!禁军……禁军顶不住了!”一名浑身是血的禁军校尉,踉踉跄跄地跑到我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叛军人手一幅您的画像,点名要您……要您出去!”
我的画像?
我的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击得粉碎。这分明是早有预谋。
“太子殿下呢?三殿下呢?”我厉声问道。
“叛军兵分两路,一路直扑永安宫,另一路……将东宫和三殿下所在的普济寺,团团围住了!”校尉的声音里带着绝望,“他们……他们这是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我明白了。
皇太后要的,不仅仅是我的命。她要的,是所有可能威胁到她地位的人的命。
太子仁厚,她嫌他软弱。三皇子萧景琰心机深沉,她视他为隐患。
她这是要……废储,另立!
可她要立谁?大皇子庸碌,齐王身在天牢。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
就在这时,喊杀声已经近在咫尺。永安宫外的禁军防线,显然已经被突破了。
“保护公主!”数十名禁军侍卫,手持钢刀,迅速在我身前,组成了一道人墙。
我看着他们年轻而决绝的脸庞,心中一片冰冷。
他们,都是皇帝的人。是皇帝,留给我最后的防线。
可这点人,在数百名如狼似虎的镇北军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沈鸢!你这个妖妇!滚出来受死!”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陆狰身披重孝,手持一柄沾满鲜血的长刀,双目赤红,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一步步向我逼近。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叛军,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我父亲一生忠君报国,却被你这妖妇构陷,惨死边关!今日,我便要用你的血,来祭奠我父亲的在天之灵!”陆狰嘶吼着,将手中的长刀,指向了我。
“陆狰,你被人利用了!”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父亲的死,另有蹊跷!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住口!”陆狰怒吼道,“死到临头,还想妖言惑众!给我上!杀了她!”
叛军如同潮水般,向我们涌来。
“锵!锵!锵!”
刀剑相击的声音,瞬间在小小的庭院中炸响。禁军侍卫们奋力抵抗,但叛军人数实在太多,他们很快便被淹没在人潮之中。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的手,已经悄然握住了藏于袖中的龙渊匕。
我在等。
等一个,能够一击制敌的机会。
陆狰的目标是我。只要擒住他,这场兵变,便能平息一半。
他杀散了最后一名挡在我身前的侍卫,提着滴血的长刀,一步步向我走来。
“沈鸢,纳命来!”
他怒吼一声,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寒光,向我的头顶,力劈而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动了。
我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同时,我手中的龙渊匕,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空气,直刺他的咽喉。
我的动作,快到了极致。
陆狰的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他完全没有想到,我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然身怀如此凌厉的武功。
他想收刀回防,却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匕首的锋尖,就要刺入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支羽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从我侧后方的黑暗中,爆射而出。
那支箭的目标,不是陆狰,而是我!
它的速度太快,角度太刁钻,正好封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若执意要杀陆狰,自己也必将被这一箭,贯穿心脏。
我心中一凛,不得不放弃攻击,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一个铁板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箭。
羽箭擦着我的鼻尖飞过,深深地钉入了远处的廊柱之上,箭尾兀自嗡嗡作响。
我惊出一身冷汗。
是谁?
是谁在暗中放箭?
我猛地回头望去,只见永安宫的宫墙之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他们张弓搭箭,无数冰冷的箭头,都对准了院中的……每一个人。
不仅仅是我,也包括陆狰和他的叛军。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弓箭手之后,缓缓走出。
他身着一袭玄色王袍,面容俊美,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只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是太子,萧无瑕。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被围在东宫了吗?
“皇姐,三更半夜的,这么热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轻柔,仿佛在拉家常,“怎么,不等我,就自己开席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院中血流成河的惨状,最终,落在了陆狰的身上。
“陆将军,”他微微一笑,“父皇有旨,镇北军谋逆,罪在不赦。凡放下武器者,可免一死。冥顽不灵者……”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墙上那些弓箭手,已经齐齐将弓弦,又拉开了半分。
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庭院。
陆狰的脸色,变得煞白。他看着墙上的弓箭手,又看了看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你们……”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圈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萧无瑕轻声感叹道,“二哥这招,孤学得,还算不错吧?”
第十四章 黄雀后
夜风,吹过血腥的庭院,卷起地上的雪沫,混杂着猩红的血滴,打在人的脸上,冰冷刺骨。
萧无瑕站在高墙之上,身后是黑压压的弓箭手,如同俯瞰炼狱的神祇。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将陆狰最后的希望,彻底击碎。
“你……你算计我?”陆狰握着刀的手,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他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萧无瑕,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算计?”萧无瑕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冷,“陆将军此言差矣。孤这是在帮你。帮你,和你那死去的父亲,一同尽忠。”
他缓缓抬起手,身后的一名侍卫,立刻呈上了一卷明黄的圣旨。
“父皇口谕,”萧无瑕的声音,陡然变得威严而肃穆,“镇北将军陆远,忠勇可嘉,然,教子无方,纵子谋逆。念其戍边有功,功过相抵,赐其全尸。其子陆狰,罪无可恕,着,就地正法。镇北军余孽,一概……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个字,如同四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叛军的心上。
“不!不可能!”陆狰疯狂地嘶吼着,“陛下怎会下这样的旨意!是你!是你矫诏!”
“是不是矫诏,你下去问问阎王,便知真假。”萧无瑕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他轻轻抬起的手,就要落下。
一旦他手势落下,万箭齐发,这里所有的人,都将变成刺猬。
“殿下,且慢。”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我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我迎着萧无瑕那探究的目光,缓缓走到陆狰面前,看着他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
“陆狰,你现在信了么?你我,都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我的声音很平静,“你父亲的死,我的出现,你的兵变,这一切,都是为你我准备好的坟墓。”
陆狰怔怔地看着我,眼神涣散,显然已经心神俱裂。
我没有再理会他,而是抬起头,仰望着高墙之上的萧无瑕。
“殿下好一招‘黄雀在后’。只是不知,殿下这只黄雀,捕了螳螂,又该如何向那背后的蝉,交代呢?”我意有所指地说道。
萧无瑕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皇姐在说什么,孤听不懂。”
“听不懂?”我冷笑一声,“殿下深夜领兵,‘恰好’出现在永安宫,‘恰好’救我于危难之际,又‘恰好’带来了陛下的口谕。这一切,未免也太巧了。若说这背后,没有慈宁宫的授意,殿下自己,信么?”
我将“慈宁宫”三个字,咬得极重。
萧无瑕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他看着我,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皇姐果然聪慧。”他没有否认,而是换了个话题,“只是孤不明白,你为何要救他?”他的目光,瞥向了一旁失魂落魄的陆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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