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熠
人们总习惯于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峦、未至的彼岸,却忘了低头看看脚下的土地。龙城天水于我便是这样一处存在。我与它同在一省,偶尔匆匆来去,都被繁冗的事务缚住双足。前不久,终于有机会在这片土地上漫走,自由自在地走,信马由缰地走。这一走,竟走出许多复杂的思绪。
提及天水,同事、友人免不了要夸赞它温润的气候、青翠的山川和悠久的历史,要提及麦积山石窟“东方雕塑陈列馆”的美誉。然而作为土生土长的安徽人,满目青绿是我儿时便看惯的景色,更何况还有秀美的黄山。天水“绿水青山”之名头打动不了我。正因如此,我和天水错过了这么多年。
时间总会用自己的方式来修正刻板印象。如果说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气质,天水的气质大抵是内敛低调,是兼容并蓄,是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作为羲皇故里的天水,作为麦积山石窟所在地的天水,似乎从来不言不争,默默地将自己交给时间和经过此地的人们。
连在天水生长的古树名木也是如此。据统计,天水现存古树名木5000余棵,居全国第二。在慧音山北麓的南郭寺,更有一棵超2500年树龄的春秋古柏,它苍翠挺拔、枝叶繁茂。和世间大多古树一样,这棵春秋古柏经历过雷劈、地震,扛过千年风雨。但更特别的是,在这棵春秋古柏中竟然生长着一棵树龄约300年的小叶朴,二者根茎缠绕在一起。柏树未因久居此地、根脉深厚而欺凌弱小,朴树也不因年富力强、势头强劲就抢夺养分,它们就这样和谐共生、相依相伴,成就一段“柏抱朴”的动人佳话。
麦积山石窟亦是如此。观游麦积山石窟那天,索性慢着性子,将身心全然倾注在欣赏这精美的雕塑和绝妙的壁画上。
细细看下来,有两处颇为打动我的艺术珍品。一处是编号133洞窟中那组名为“释迦会子”的宋代彩塑。这组彩塑的塑造者利用光影向世人展示不同的画面。身材高大的佛陀在微透进来的光中向门而立,光影顺着他的面颊缓缓地映照出悲悯之神,他的视线温柔且慈爱地落在弯曲的指尖处,那只手距离他的儿子罗睺罗仅有一拃长。少年双手合十,站在父亲的身侧,低眉凝思,似是有万千话语想对父亲说。这一拃,可能是尘世最遥远的距离,它无声地隔开了父亲与儿子。佛祖那只微微抬起的手像是在为少年授礼。我想塑造这尊彩塑的人定是一位悲天悯人的良善之人,一位有福泽慧根的通透之人,他和古往今来大多数工匠一样,未留下姓名,却留下了智慧。
还有一处是编号第9窟中的壁画,有个颇为显眼的“双头娃娃”,可看作佛经故事中“共命鸟”的异化。此鸟常出现在壁画、刺绣等艺术品中,喻示祸福与共、和谐共生的道理。这何尝不是画师的良苦用心,提醒世人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善恶皆在起心动念之间。
在天水大地行走,方知山河远阔。见古柏抱朴,见石窟含光,见一草一木皆藏乾坤,见一念一息俱是众生。原来,真正的行走,从来不是地理上的迁徙,而是心的归位。
《 人民日报 》( 2026年01月21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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