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停在老旧小区楼下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三十八万的债务像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银行催收的短信下午发了三条,网贷平台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我把手机关了,世界才安静下来。
上楼,开门,客厅里黑着灯。林薇应该睡了。
我轻手轻脚走进去,发现她其实没睡,正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面无表情的脸。
“还没睡?”我问。
“在算账。”她头也不抬,“这个月的房贷八千六,车贷三千二,物业水电一千二,孩子兴趣班三千五,生活开支至少四千。总共两万零五百。”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还有钱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三个月前,我的装修公司还能月入五六万,现在账上只剩三百二十块,外加三十八万的债务。
“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能接到新单子...”我说得毫无底气。
林薇放下手机,冷笑:“下个月?李峰,这句话你说三个月了。公司破产清算了,员工工资欠着,客户定金不退,你拿什么接单子?”
我瘫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抱头:“我会想办法...”
“想办法?”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想什么办法?去借高利贷?还是去卖血?李峰,我们结婚七年,我跟着你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日子好点了,你搞破产了!”
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最软的地方。
“我也不想这样,”我抬起头,眼睛发红,“疫情后装修行业不景气,去年接的那个大单子甲方跑路了,我垫进去五十万材料款,这才...”
“这才破产了。”林薇接过话,“李峰,你总是这样,莽撞,冲动,不计后果。当年我要你找个稳定工作,你不听,非要创业。现在好了,把家都创没了。”
我想反驳,想说我曾经也让她住上了大房子,开上了好车,送孩子去了最好的幼儿园。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是啊,曾经,那是曾经。现在只有三十八万的债务,和这个冷得像冰窖的家。
“对不起。”我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林薇站起来:“对不起有用吗?下个月房贷怎么办?孩子学费怎么办?你说啊!”
我答不上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失望和冷漠:“李峰,我真的累了。”
那一夜,我们分房睡。我在书房的小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债务数字:银行贷款二十万,材料商欠款十二万,员工工资六万。三十八万,对有些人来说不算什么,对现在的我来说,是天文数字。
天亮时,我做了个决定。
早餐桌上,我把离婚协议推到林薇面前:“签了吧。房子归你,车归你,孩子也归你。债务我自己背。”
林薇愣住了,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看我:“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破产了,负债三十八万,不能再拖累你们母子。离婚后,债务和你无关,你还能保住房子车子,孩子还能继续上学。”
她拿起协议,翻了翻,手在抖:“李峰,你觉得我是在乎钱吗?”
“不在乎吗?”我苦笑,“这三个月,你没问过我一句‘还好吗’,没给过我一分钱,每天只问‘房贷怎么办’‘学费怎么办’。林薇,我能理解,真的。谁愿意跟一个负债累累的男人过一辈子?”
她脸色发白:“所以你就要离婚?遇到困难就跑?”
“我不是跑!”我提高声音,“我是放你一条生路!三十八万,我不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可能三年,可能五年,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难道要你和孩子跟我一起吃苦?”
“夫妻不就应该同甘共苦吗?”她眼里有了泪光。
“是,应该。”我点头,“但你有跟我‘共苦’过吗?这三个月,你有哪怕一次坐下来,跟我一起想办法,而不是一味指责吗?”
她沉默了,眼泪掉下来。
“签字吧。”我把笔推过去,“放心,我会按时付抚养费。虽然现在给不起,但我一定会想办法。”
林薇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最终,她没有签,而是把协议撕了。
“不离。”她擦掉眼泪,“李峰,我不离。”
“你别意气用事...”
“我没有!”她站起来,“对,我这三个月态度不好,我承认。但我没有想过离开你。我只是...只是害怕。害怕失去房子,害怕孩子受苦,害怕回到刚结婚时租房子吃泡面的日子。”
我怔住了。
“你以为只有你压力大吗?”她继续说,“我这三个月每天失眠,想怎么省钱,想怎么跟亲戚朋友借钱,想怎么保住这个家。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怕一说,你就崩溃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问。
“因为你在躲我。”林薇苦笑,“你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一句话不说,问你什么都说‘在想办法’。李峰,我们是夫妻,不是合伙开公司的。我需要知道你真实的想法,而不是一句句空话。”
我哑口无言。她说得对,这三个月我一直在躲。躲债主的电话,躲员工的眼神,躲她的追问,躲所有需要面对的现实。
“那...现在怎么办?”我声音沙哑。
“先吃饭。”林薇转身进厨房,“吃完我们好好聊聊。”
那顿饭很简陋,只有清粥小菜,但我们吃得很慢,说了很多话。七年来,我们好像第一次真正地沟通。
饭后,林薇拿出一张存折:“这里面有八万,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本来想给你买生日礼物——你想换的那辆车。现在先还债吧。”
“不行!”我立刻拒绝,“那是你的钱...”
“是我们的钱。”她打断我,“李峰,我嫁给你那天就说了,无论富贵贫穷,我都跟着你。以前是你养家,现在该我养你了。”
我看着她,这个我娶回家时娇滴滴的姑娘,如今眼神坚定得像换了个人。
“还有,”她拿出手机,“我跟爸妈借了五万,我弟借了三万,总共十六万。先还最急的。”
“你什么时候...”我震惊了。
“这三个月,你以为我每天在干什么?”她笑了,笑得有点苦,“除了算账,就是在打电话借钱。只是我没告诉你,因为我想等凑够了再说。”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三个月,我一直以为她在埋怨我,嫌弃我,原来她在默默为我筹钱。
“还差二十二万。”林薇把数字写在本子上,“我们卖车吧。”
“不行!那是你的车!”
“车是消费品,卖了可以再买。”她平静地说,“房子不能卖,那是咱们的家。车能卖十五万左右,还剩七万...”
“我可以去开网约车。”我说,“白天开,晚上接点零活,一个月至少能有七八千。”
“我也可以工作。”林薇说,“孩子上幼儿园了,我白天有时间。以前我是会计,找个兼职应该不难。”
“不行,你身体不好...”
“李峰!”她提高声音,“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责任也是两个人的。你不能一个人扛。”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明白这三个月我错得有多离谱。我以为自己在保护她,用冷漠推开她,用离婚“放她自由”。其实我是在逃避,逃避自己的失败,逃避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好。”我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扛。”
第二天,我们开始行动。林薇把车挂上了二手车平台,我联系了网约车公司注册。她把八万存款取出来,加上借的八万,先还了最急的材料商欠款。
卖车的过程不顺利,买家压价,最后只卖了十三万五千。但我们还是凑够了员工的工资,虽然晚了三个月,至少没有拖欠。
剩下的债务还有二十二万。林薇找了个会计兼职,每天工作四小时,月薪三千。我白天开网约车,晚上在朋友介绍的工地帮忙看场子,一个月能有九千左右。
日子很苦。我们搬到了小一点的出租屋,孩子从私立幼儿园转到了公立,取消了所有兴趣班。每天精打细算,买菜只挑最便宜的,衣服不买了,外卖不点了。
但很奇怪,这样的日子反而让我们更亲密。每天晚饭后,我们会一起算账,规划每一分钱的用途。周末,我们会带孩子去免费的公园,或者在家一起做手工。
“爸爸,我们家是不是没钱了?”有一天孩子突然问。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薇蹲下来,摸着孩子的头:“是,我们现在钱不多。但爸爸妈妈在努力赚钱,而且我们有爱啊,爱比钱更重要,对不对?”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我不买新玩具了,我的旧玩具还能玩。”
那一刻,我和林薇对视一眼,眼里都有泪光。
三个月后,我们还掉了五万债务。虽然还有十七万,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就在生活渐有起色时,一个意外发生了。
那天我开网约车时,为了避开突然冲出来的电动车,急刹车撞到了护栏。车头严重损坏,修理费至少要两万。
我站在事故现场,看着冒烟的引擎盖,绝望感再次袭来。两万,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保险公司只赔七千,剩下的都要自己掏。我打电话给林薇,声音都在抖:“老婆,我出事故了...”
“人没事吧?”她第一句话问。
“人没事,但车...”
“人没事就好。”她松了口气,“车坏了就坏了,你别急,我马上过来。”
林薇赶到时,我已经和保险公司的人交涉完了。她听完情况,只说了一句:“先回家,车的事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我们又坐在桌边算账。两万修理费,我们手头只有三千。
“要不...先不修了?”我说,“我找别的工作...”
“不行,修车是你现在主要的收入来源。”林薇摇头,“我想想办法。”
第二天,她回了一趟娘家,晚上回来时,拿回来一万五千块钱。
“妈把她的养老金取了一万给我,我弟又凑了五千。”她说,“加上我们的三千,够了。”
“可是妈的养老金...”
“妈说了,钱没了可以再攒,女婿不能垮。”林薇眼睛红了,“李峰,我们一定要争气,早点把钱还上。”
我抱着她,第一次在她面前哭了。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个一直默默支持我的女人,为那些在我们最困难时伸出援手的人。
车修好后,我工作更努力了。林薇也接了更多兼职,有时要工作到晚上十点。但我们约好,无论多忙,周末一定要有一天陪孩子。
一年后,我们还清了所有债务。最后还钱那天,我和林薇去银行办理了最后一笔转账。走出银行时,阳光很好。
“老婆,对不起。”我说,“这一年,让你受苦了。”
“受苦?”她笑了,“是有点苦,但也很甜啊。这一年,我们说的话比过去六年都多,我们互相依靠的感觉,比住大房子开好车时更踏实。”
确实如此。破产前,我们住在宽敞的房子里,却各自忙各自的,一天说不到十句话。破产后,我们挤在小出租屋里,却每晚都有说不完的话。
“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先把借亲戚的钱还上。”林薇说,“然后...我想开个小工作室,帮小微企业做账。你呢?”
“我想重新开始。”我说,“但这次不搞大公司了,就做个小装修队,接点靠谱的小单子,稳扎稳打。”
“好,我支持你。”她握住我的手。
如今,三年过去了。我们搬回了原来的房子——当初为了还债差点卖掉,现在终于赎回来了。林薇的工作室开了起来,每个月有稳定收入。我的小装修队也步入正轨,虽然赚得不多,但踏实。
孩子上了小学,懂事了很多。有一次老师让写“我的家”,他写道:“我的家以前很有钱,但爸爸妈妈不常笑。后来我们家没钱了,但爸爸妈妈天天在一起,天天笑。我喜欢现在的家。”
我把这篇作文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上周,我们结婚十周年纪念日。林薇做了顿饭,我们像往常一样坐在桌边。
“老婆,谢谢你。”我敬她一杯,“谢谢你没有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离开我。”
“我也要谢谢你。”她和我碰杯,“谢谢你让我知道,夫妻不只是共享富贵,更是共度难关。”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跟我一起扛吗?”我问。
“会。”她毫不犹豫,“因为只有一起扛过,才知道什么叫夫妻。”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我们的小家在这万千灯火中,并不起眼,但温暖明亮。
而那个差点让我放弃的三十八万债务,最终成了我们婚姻最牢固的基石。它让我明白,真正的夫妻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而是哪怕前路漆黑,也要紧握彼此的手,一步步走出黑暗。
破产不可怕,负债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相濡以沫的勇气,和相信彼此的决心。
幸好,我们没有失去。幸好,我们在最深的谷底,握紧了彼此的手,然后一起,一点点爬了上来。
如今每当看到那篇孩子的作文,我都会想起那个凌晨两点,我把离婚协议推给林薇的时刻。如果她签了字,现在会怎样?
也许她会过得轻松些,但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相守;我也许会独自还债,但永远不会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夫妻。
幸好,她没有签。幸好,她撕了那份协议,然后对我说:“不离。”
两个字,重如千斤。撑起了一个家,也撑起了我们余生的路。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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