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年前,一部皇皇巨著横空出世,自此深深嵌入中华文化的血脉之中,影响绵延至今,这便是《康熙字典》。
《康熙字典》由清圣祖康熙皇帝亲自主持,集全国顶尖学者之力,历时六年编纂而成。自1716年问世以来,它不仅成为读书人案头必备的工具书,更标志着中国古代字书发展的最高峰。
《康熙字典》
然而近来,网络上出现了一些情绪化、片面化的批评声音,有人将《康熙字典》贬为“无开创性的拼凑之作”,指责其“专收冷僻字制造文盲”“停止了汉字自然演化”“遏制教育、扼杀知识”,甚至断言这是“清朝统治者的文字控制工具”,把一部复杂的文化工程简化为单一的政治阴谋叙事。
这类说法看似犀利,实则脱离历史语境,混淆了辞书功能与政治意图,误读了文献本质,极易误导公众认知。
一、《康熙字典》的编纂逻辑:兼顾全面性与实用性
有人称《康熙字典》编纂秉承的第一大原则是“找出笔画最多最难认的变体作为官方标准”,意图构筑知识壁垒,遏制教育普及,甚至归咎其为清代文盲率居高不下的制度性根源。
网络上大肆攻击《康熙字典》的言论
这种把清代官方规范文字的行为曲解为“知识压迫”的论调,不仅缺乏最起码的历史常识,无视文献本身的结构性设计,更贬低了中国传统学术对“正字”“正音”“正义”的千年追求。
事实上,《康熙字典》的编纂宗旨并非“难人以字”,而是追求“详略得中,归于至当”,即在广博收录与实用导向之间寻求平衡,在传承古义与服务现实之间建立桥梁。也就是说,既要弥补前代字书之不足,又要服务于科举取士、日常书写和学术研究等多重需求。
从收字规模来看,《康熙字典》共收录汉字47035个,分为十二集,依以子丑寅卯等地支命名,采用部首分类法,体例严谨,检索有序,考据详实,规模空前,是清代以前收字最多的字书。
《康熙字典》
然而,“多”并不等于“杂”,更不意味着“专挑难字”,一味堆砌冷僻怪字,而是通过三层递进式结构,对海量汉字进行有效分层管理。
第一类为常用正字,收入正文,释义详尽,引经据典,便于读书人日常学习与科举应试。这类字构成了字典的主体,涵盖从基础识字到高阶文献阅读所需的核心词汇。
第二类为“有音义可入正集而未经增入”的冷僻字,编入《补遗》(凡一卷),供学术研究参考,非为强制学习掌握的内容。
第三类为“无可考据、有音无义或音义全无”,即来源不明、音义不清或存疑待考的字,归入《备考》(凡一卷),仅作存录,以待后考。同时也起到了防止误传误用的作用,有效避免将其混入正式教学体系。
《康熙字典》
这种三层结构的设计,既保证了字典的权威性和完整性,又防止将艰深无用之字泛滥于日常教学之中,根本不存在所谓“刻意提高识字门槛”的动机。
作为清代官方编纂的权威字书,《康熙字典》不仅集历代字形、音义之大成,更展现出一种既尊重民间实际使用、又致力于规范文字秩序的双重智慧。
二、《康熙字典》的核心特质:兼具开放性与规范性
《康熙字典》并未以“正统”自居而排斥通俗写法,反而广泛收录民间通行的简化字与俗体字,并加以明确标注,极大便利了底层民众与普通读书人的识字与阅读,体现了极强的实用关怀。
《康熙字典》中明确标注为“俗某字”的俗体字达1300余个,这些并非生造或繁复变体,而是当时社会普遍使用的简化形式。
《康熙字典》“一”字条
例如,“一”下列古文“弌”;“信”下列古文“㐰”“䚱”;“歌”下列古文“可”,俗写为“哥”,又在注解中说明异体又作“謌”“戨”。
这种广收并蓄的做法,使读者在面对古籍中纷繁字形时,能够准确辨识、理解其源流演变,有效提升了文本解读能力。
尤为可贵的是,《康熙字典》在包容俗体的同时,始终保持对文字规范性的严谨态度。对于民间流行的错别字或讹变写法,书中多有辨正,明确指出其非正统所在。
如“尋”(今简化为“寻”)下注明:“从口,俗从几,作‘□’(字形为‘尋’中部的‘口’误作‘凡’),非。”指出当时民间流行的写法实为讹误,提醒人们不要以讹传讹。
《康熙字典》“寻”字条
又如“步”字释形时强调:“从□(字形为‘少’字去掉右边的一点),反止也。从少 ,非。”纠正了将“步”误写为含“少”字结构的常见谬误。
再如“段”字下特别说明:“从殳,耑省声。与叚别。叚乃假借之义,古马切。俗通用,非是。”此处不仅厘清形声结构,更警示不可因音近而混淆本义与通假,维护了语义系统的清晰性。
由此可见,《康熙字典》绝非制造混乱或人为设障的工具,恰恰相反,它是通过系统整理、考订异文,在多样性中寻求统一,在变化中确立标准。
《康熙字典》“步”字条
它既承认语言文字在民间的自然演进,又坚持学术与官方层面的规范引导,实现了“存真”与“正俗”的有机统一。这种兼具包容性与权威性的编纂理念,正是其历经三百年仍具学术生命力的重要原因。
三、《康熙字典》的现实功用:兼顾公平性与规范性
清代科举以《康熙字典》为考试用字标准,并非出于“遏制教育”或“抬高识字门槛”的政治算计,而是为维护考试公平、实现选才公正的制度设计。
科举制度作为清代选拔官僚的核心制度,其核心要求是“公平竞争”,而文字的统一是公平评卷的前提。
《康熙字典》“歌”字条
汉字长期处于形、音、义多源并存的状态。历代字书如《说文解字》《玉篇》《广韵》等虽各有贡献,但解释不一、收字繁杂、体例各异,加之地域辽阔,方言歧出,书写习惯千差万别,导致同一汉字常有多种写法。
比如“歌”字,在民间或作“謌”,或借为“哥”,更有简化为“可”者。这种文字上的“自由状态”,看似包容,实则埋下评卷不公的隐患。考官阅卷时,若遇生僻写法或地方俗体,极易误判为错字、别字,轻则扣分,重则黜落。
因此,《康熙字典》的编纂和推行,核心目标就是建立一套全国通行的文字规范体系。并以中央政权名义,确定为官方认定的标准文本。
《康熙字典》
其根本目的不在限制思想,而在统一尺度。正如今日高考要求使用规范汉字、不得滥用繁体或自造字,清廷此举亦是为确保所有考生在同一语言规则下竞技,使评卷有据可依、分数有章可循。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实现“一张试卷量天下”的公平理想。
事实上,《康熙字典》问世后,因其体例严谨、考据扎实、内容完备,对常用字的释义尤为详尽,并广泛引用经典例句,迅速超越科场用途,成为全国私塾教学、文人治学、出版刊刻的通用工具书。
它不仅没有提高识字门槛,反而降低了学习成本。学子不再困惑于“哪种写法才算对”,教师授课有了统一依据,书籍刊行也趋于一致。从这个角度看,《康熙字典》实为一场“语言基础设施建设”,其作用堪比今天的《现代汉语词典》或国家语委发布的汉字规范表。
《康熙字典》“信”字条
至于所谓“制造知识壁垒”之说,更属误解。科举考试从未禁止考生了解异体字或研究古文字,只是在评分时以标准字形为准绳。
这正如现代法律文书须用正式术语,学术论文需遵格式规范,并不代表排斥其他表达方式的存在价值。规范是为了交流有效,而非垄断知识。
四、《康熙字典》的核心价值:兼具文化整合力与教育推动力
《康熙字典》不仅是一部收字宏富的汉字工具书,更是一次国家主导下的文化整合实践。
它成书于清代鼎盛时期,集历代字书之大成,收字逾四万七千,体例严谨,考据精审,为当时多民族、多方言的广袤疆域提供了一套权威而统一的文字规范。
《康熙字典》“段”字条
在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时代,各地读音纷杂、字形不一,边地学子习字常陷于“一字数形”“一音多读”的混乱之中。
《康熙字典》的颁行,恰如明灯照暗夜,使远在西南边陲、漠北草原的读书人也能依据同一标准识字、书写、应试,极大压缩了因地域差异造成的信息鸿沟与文化隔阂。
这部字典的影响迅速渗透至社会各个层面。私塾教学以其为授业蓝本,文人著述借其校勘异文,地方志、家谱、碑刻等民间文献亦纷纷参照其体例与用字标准。
《康熙字典》
这种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双向互动的传播机制,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文化向心力。它不只是朝廷意志的体现,更是知识共同体自觉认同的结果。正因如此,《康熙字典》超越了单纯的辞书功能,成为连接中央与地方、精英与庶民、书面语与方言区的精神纽带。
有人误以为此书收字艰深,意在“设障限学”,实则大谬不然。其广收冷僻字,并非炫博逞奇,而是出于保存古籍文献、厘清字源流变的学术考量。
许多看似“无用”的字,实为解读经典、整理档案、翻译少数民族语言所不可或缺。它的编纂初衷,从来不是垄断知识,而是疏通知识,通过建立可查证、可复制、可传授的标准体系,让教育从口耳相传的偶然中走向制度化的普及。
《康熙字典》
因此,《康熙字典》真正体现的,是一种兼具开放性与规范性的文化精神:规范,使其成为全国通行的文本依据;开放,使其容纳古今异体、各地方言乃至少数民族译音。它既确立标准,又不拒多元;既统一书写,又保存差异。这种张力中的平衡,正是中华文明得以绵延不绝的重要机制。
今天回望这部巨著,我们当以敬重代替误解,以理解取代标签。将其污名为“知识压迫”的工具,不仅是对历史事实的扭曲,更是对无数学者数十载焚膏继晷的心血的轻慢。它所承载的,是中华文化追求统一而不弃多样、崇尚秩序而包容差异的深层智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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