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何事,能让九五之尊的天子,在那万民敬仰、江山一统的辉煌时刻,发出一声“一切都晚了”的哀叹?
周易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帝王之途,本是逆天而行,与命争锋,踏过尸山血海,方能坐拥四海。李世民,这位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千古一帝,他的人生,便是一部自强不息的传奇。他曾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难道还有什么事,能让他感到无力回天吗?
命运的丝线,看似纷繁杂乱,实则每一根都有其来处与归途。它能将草芥之人捧上云端,亦能让天潢贵胄跌落凡尘。一桩被遗忘的往事,一个失却记忆的农妇,一个不该出现的孩子,当这三者交织于一次寻常的巡幸途中,便足以掀起盛世之下最深沉的暗流。
有时候,阻挡在帝王面前的,并非千军万马,而是一张稚嫩的脸庞。那张脸,是一面镜子,照见的不是君临天下的威仪,而是岁月深处,一段无法弥补的亏欠,一声追悔莫及的叹息。
01
贞观七年,春。
关中大地刚刚从一场倒春寒中缓过劲来,田埂间的泥土被春阳晒得松软,散发着一股子清新的腥气。
杏镇,这个离长安不过百里的小镇,也同这片土地上的千百个村镇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宁得仿佛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
宋琴的日子,就和这镇子一样,平静,却也艰辛。
她是个寡妇,三年前,一场风寒带走了她憨厚老实的丈夫。男人是镇上唯一的木匠,他一走,家里的顶梁柱便塌了。
幸好,还留下了一个念想一个刚满五岁的儿子,小名唤作“狗子”。
狗子是宋琴的命。
说来也怪,宋琴对三年前丈夫去世之前的所有事情,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她只记得自己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被镇口的张大善人从河里救起时,肚子里就已经有了狗子。
当时她浑身湿透,额头上磕了一个大口子,醒来后,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
张大善人见她可怜,便让她在自家空置的柴房住下。后来,见她勤劳本分,又做主将她许给了膝下无子的远房侄子,也就是后来早逝的丈夫。
镇上的人都说她命苦,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还带着个拖油瓶。可宋琴自己不觉得,她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自己的影子,心里就觉得踏实。
这天午后,宋琴正在院子里搓洗衣裳,狗子就在一旁用泥巴捏着小人儿,嘴里嘟嘟囔囔地学着大人的口气说话。
突然,镇子东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紧接着,是镇长王保长扯着嗓子的大喊:“各家各户都听着!关好门窗,都待在家里,不许出门,不许窥探!”
“圣驾要路过咱们杏镇了!都给我老实点!冲撞了圣驾,可是要掉脑袋的!”
“圣驾?”宋琴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这个词对她来说很陌生,脑海里没有半点与之相关联的记忆。
旁边的邻居李大娘探出半个身子,紧张兮兮地对宋琴说:“哎哟,我的傻妹子,圣驾就是当今皇上!皇上要从咱们这儿路过,这是天大的事!快,快把狗子抱回屋,千万别让他乱跑!”
皇上
宋琴心里念叨着这个词,只觉得遥远得像是天上的星星。她不懂这里面的利害,但看着李大娘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知道事情不简单。
她擦了擦手,转身准备去抱儿子。
“狗子,跟娘回屋。”
可一回头,院子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儿子的身影?
刚才还堆在墙角的小泥人旁,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小脚印,一路歪歪扭扭地朝着院门外延伸。
宋琴的心“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狗子!”
她惊慌地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院门虚掩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镇子里,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已经紧闭,长长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隐传来了马蹄和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沉闷而威严,像是一阵阵滚雷,正朝着杏镇的方向逼近。
宋琴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想起了王保长和李大娘的话冲撞圣驾,是要掉脑袋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提起裙摆,疯了一般地冲出了院门,嘶声喊着儿子的名字:“狗子!狗子你在哪儿啊!”
02
寂静的街道上,只有宋琴自己的回声在空荡荡地飘着。
往日里热闹的街市,此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卖豆腐的老张家关着门,打铁的王二麻子铺子里也熄了火,连平日最爱在街口晒太阳的几条老黄狗,也都不知躲去了哪里。
宋琴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每一下都重重地砸在她的胸口,震得她几欲作呕。
她一边跑,一边四下张望,眼睛因为急切而变得通红。
“狗子!你听见娘说话了吗?快出来!”
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皇上,什么圣驾,什么掉脑袋的警告,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的她,只是一个丢失了孩子的母亲,心中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慌。
官道上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近,那是一种混合着整齐的脚步声、金属的碰撞声和低沉号角声的巨响,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一头钢铁巨兽正在缓缓逼近。
宋琴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她看到了通往官道的主街路口。
她的儿子狗子,那个她视若生命的小小身影,正站在主街的正中央。
他背对着宋琴,小小的个子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扎眼。他似乎一点也不害怕,反而伸长了脖子,正满脸好奇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而在他前方不远处,官道的尽头,已经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那是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玄甲的骑兵,手持长戟,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鲜红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金色“李”字,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威严的光。
“狗子!”
宋琴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尖叫,不顾一切地朝着儿子冲了过去。
她从未跑得这么快过,耳边的风声呼啸,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个小小的、岌岌可危的身影。
就在她即将跑到儿子身边的瞬间,那队玄甲骑兵已经如潮水般涌到了街口。
为首的一名骑兵看到突然出现在路中央的母子二人,脸色骤变,猛地一勒缰绳,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吁!”
整个队伍,数以百计的骑兵,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慌。
“大胆刁民!竟敢阻拦圣驾!”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炸响在宋琴耳边。
宋琴此时刚刚扑到儿子身边,一把将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她根本来不及回头,冰冷的铁器就已经抵在了她的后心。
数十名手持长矛的步兵从骑兵队中冲出,呈一个半圆形,将她和孩子死死地围在中央,一柄柄锋利的矛尖,全都对准了她。
那股森然的杀气,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凝固了。
狗子被这阵仗吓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死死地埋在母亲的怀里,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宋琴抱着儿子,缓缓地转过身。
她看到了那一张张冷漠如铁的面孔,看到了那一双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她的大脑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嗡嗡作响。
“跪下!”
一名像是头领的武将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冲撞天子仪仗,按律当诛!说,是何人指使你们的!”
宋琴抱着儿子,双腿发软,却倔强地没有跪下。
她不明白这些人在说什么,什么指使,什么当诛。她只是一个想保护自己孩子的母亲。
她的记忆里没有对权力的敬畏,只有对危险的本能。她抬起头,迎着那武将冰冷的目光,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求饶的话。她只是下意识地将儿子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这种沉默的、野兽护崽般的姿态,在那武将看来,无异于一种挑衅。
“不说是吗?”武将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现,“好,有骨气!来人,给我拿下!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是!”
两名士兵上前一步,粗暴地抓住了宋琴的胳膊。
冰冷的铁甲硌得她生疼,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宋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滚烫的泪水。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她死了,她的狗子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那片黑压压的军队后方,缓缓驶来一架无比华丽的巨大马车。纯金打造的车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四周垂着明黄色的帷幔,八匹神骏的白马拉着车,稳稳地停在了后面。
一道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从帷幔后传了出来。
“住手。”
03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瞬间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和紧张。
正要动手的士兵动作一滞,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宋琴的手。
那名武将脸色一变,立刻转身,朝着那架华丽的马车单膝跪地,恭敬地垂下头:“陛下,此乃一冥顽刁妇,冲撞圣驾,臣正欲”
“朕的眼睛没瞎,看得见。”
帷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掀开,一张英武不凡、眉宇间带着天子威仪的脸庞露了出来。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一双眼睛却深邃如海,仿佛能洞察人心。
正是当朝天子,唐太宗李世民。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武将,落在了不远处的宋琴身上。
他看到一个衣衫朴素、满脸尘土的农妇,正像一只受惊的母兽一般,死死地护着怀里的孩子。她的脸上满是惊恐和茫然,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寻常百姓见到天子时该有的那种敬畏和恐慌。
那是一种纯粹的、因为孩子受到威胁而激发出的野性。
这让李世民感到了一丝好奇。
随行的长安县令此刻已经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跪倒在车驾前,磕头如捣蒜:“微臣罪该万死!微臣罪该万死!是微臣治下不严,惊扰了圣驾,请陛下降罪!”
李世民没有理他,只是淡淡地对那武将吩咐道:“让她过来。”
“是!”
武将起身,对宋琴喝道:“没听见吗?陛下让你过去回话!”
宋琴的身子抖了一下,惊恐地看着那架代表着世间最高权力的马车。她一步也不想动,只想带着儿子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可身后的长矛再次抵了上来,冰冷的触感让她明白,自己没有任何选择。
她只能抱着儿子,一步一步,哆哆嗦嗦地挪到了马车前。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车上那个男人的脸。那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却不知为何,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和不安。
“抬起头来。”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
宋琴依言,缓缓抬起了满是泪痕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为何要当街冲撞朕的仪仗?”李世民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作为皇帝,他见惯了各种各样的阴谋诡计,一个看似寻常的农妇,在如此敏感的时间、地点,做出如此反常的举动,由不得他不多想。
宋琴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
“民民妇叫宋琴,是这杏镇的人。”她回答得断断续续,“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我的孩子跑丢了,我出来寻他”
“寻孩子?”李世民的眉头微微一挑,“既知圣驾过境,为何不管好自己的孩子?”
“我”宋琴的眼神更加茫然了,“我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李世民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如同鹰隼一般,“你不记得什么?”
巨大的压力之下,宋琴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那些破碎的、不成片段的记忆像是碎片一样在脑海里乱撞。
她痛苦地摇着头,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哀求:“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要找我的孩子”
失忆了?
李世民看着她痛苦而迷惘的神情,不像作伪。他心中疑虑稍减,但好奇却更重了。
他沉吟了片刻,目光从宋琴的脸上,移到了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或许是感受到了母亲的痛苦,已经停止了哭泣,只是把脸埋在母亲的颈窝里,偶尔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朝外面偷看一眼。
不知为何,当看到那双眼睛时,李世民的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无法言说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柔和了一些:“把孩子抱好,别吓着他。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的孩子。”
这句话像是一道命令,又像是一种温和的请求。
宋琴犹豫了一下,但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卫兵让她不敢违抗。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低声安抚道:“狗子,别怕,没事的”
她缓缓地直起身子,怀里的孩子也随之抬起了头。
那张沾着泥土和泪痕的小脸,终于完完整整地、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了李世民的眼前。
就在李世民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这位经历了玄武门之变、见惯了生死与背叛的帝王,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他脸上的威严、审视、好奇,所有属于帝王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惊和苍白。
他手中的车帘从指间滑落,人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僵在了那里。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孩子的脸,瞳孔在剧烈地收缩。
不会错的那眉眼,那鼻梁,那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
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不仅仅是像,那是他自己少年时的翻版,只是在那稚嫩的轮廓里,还隐约带着另一个女人的影子一个深埋在他记忆最底层,一个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却在午夜梦回时依然会隐隐作痛的名字。
风停了,旗帜无力地垂下,周围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扼住。
李世民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雨夜,想起了晋阳宫外的那片杏花林,想起了那个女子决绝的眼神和一句他当时不以为意的谶言。
一瞬间,彻骨的冰寒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看着眼前衣衫褴褛、满眼惊恐的妇人,看着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却在乡野间如草芥般长大的孩子,一股前所未有的悔恨与痛楚,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拥有了天下,他开创了盛世,他成为了万民景仰的“天可汗”。
可是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一切,都太晚了。
04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
文武百官、甲胄卫士,全都屏住了呼吸,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那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君主,第一次在人前露出如此失态的神情。
唯有宿将尉迟恭,这位陪着李世民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将,从皇帝那剧烈收缩的瞳孔里,读懂了一丝不属于帝王的、名为“恐惧”的情绪。
李世民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句卡在喉咙里的“一切都晚了”,最终没有说出口,而是化作了一股深沉的、压抑的呼吸。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脸上所有的震惊和苍白都已退去,重新被那层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仪所覆盖。
“尉迟恭。”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臣在!”尉迟恭立刻上前,单膝跪地。
“将此地所有闲杂人等,尽数遣散。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于外,满门抄斩。”
“遵旨!”
“长安县令,”李世民的目光转向那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地方官,“杏镇上下,官吏百姓,每户赏银十两,赐米三石,就说是朕体恤民情。”
“微臣微臣叩谢天恩!”县令如蒙大赦,磕头不止。
“至于他们母子”李世民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到那对惊魂未定的母子身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带回行辕,好生看管,不可惊扰,更不可伤其分毫。李君羡,此事由你亲办。”
羽林军中郎将李君羡躬身出列:“臣,领旨!”
一阵无声的命令下达,庞大的仪仗队开始以一种高效而肃杀的方式重新运转。卫兵们疏散着那些从门缝里偷看的百姓,官员们则忙着记录圣谕。
很快,空旷的街道上,只剩下李世民的龙辇,和几个心腹大臣。
宋琴抱着儿子,被几名表情严肃但动作还算温和的军士“请”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不能和儿子分开。
狗子已经不哭了,他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诡异变化,只是睁着那双酷似李世民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
李世民坐在龙辇之中,明黄色的帷幔再次垂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可他隔绝不了自己的记忆。
那张稚嫩的脸,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一道尘封已久的大门。
门后,不是金戈铁马,不是朝堂诡谲,而是一片开在晋阳宫外的杏花林。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只是秦王李世民。隋末天下大乱,父亲李渊在晋阳起兵,他作为先锋,每日都在刀尖上行走,枕戈待旦。
那段杀伐决断、前途未卜的日子里,唯一的慰藉,便是杏花林里的那个女子。
她叫杏儿,是林边一个老郎中的女儿。她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也不在意他尊贵的身份。她只会在他深夜拖着一身疲惫和血腥气回来时,为他递上一碗热腾腾的汤药,用她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看着他,说一句:“小心身子。”
在那片杏花林里,他卸下了一身杀伐,做回了一个普通的男人。他们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炙热而真挚的爱恋。
直到有一天,就在他即将率领大军,踏上那条通往长安、通往天下的不归路前夜,杏儿找到了他。
她告诉他,她有了身孕。
她拉着他的手,眼中含着泪光,乞求他:“世民,我们不要这天下好不好?我们就在这杏花林里,我给你生孩子,你去做个富家翁,我们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那一刻,李世民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儿女情长、人间烟火。
一边是李家的万丈豪赌、天下的黎民苍生,以及他胸中那股不甘人下的熊熊野心。
他挣开了她的手。
他告诉她,大丈夫生于世,当立不世之功。他不能停,也不敢停。他身后是整个家族的命运,他停下,就是万劫不复。
他承诺她,待他定鼎天下,必以皇后之位相迎,凤驾入宫,母仪天下。
可杏儿只是摇着头,泪水划过她绝望的脸庞。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选了那条龙椅,便舍了这片杏林。你我之间,缘分已尽。”
“这孩子,他既是我杏儿的骨肉,便当生于尘土,长于乡野,与那金碧辉煌的宫殿,再无半分瓜葛。”
“李世民,你记住。他日你君临天下,我与他,便于你只是陌路之人。纵使相逢,也应不识。这,便是你选择天下的代价。”
说完,她转身,决绝地没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后来,玄武门喋血,他登上了权力的顶峰。他曾派人疯狂地去晋阳寻找,可早已人去楼空,老郎中病故,杏儿不知所踪,仿佛人间蒸发。
他以为,她只是恨他,带着孩子躲了起来。他以为,只要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权力,总有一天能找到他们。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命运会以这样一种惨烈而荒诞的方式,让他们重逢。
原来,她那句“纵使相逢,也应不识”,竟是一句谶言。
她真的,不认识他了。
李世民痛苦地用手捂住了脸。
“晚了真的一切都晚了”
他终于将那句话,低低地、绝望地说了出来。
05
杏镇的驿馆,早已被清扫一空,重兵把守,一只鸟雀都飞不进来。
宋琴和狗子被安置在一间干净整洁的厢房里。房间里摆着她们从未见过的精致点心和柔软被褥,可宋琴一点也感觉不到安心,反而像是一只被关进了华美牢笼的鸟,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
她紧紧地抱着儿子,低声安抚着,眼睛却一刻不停地警惕着门外。
门被轻轻推开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李世民换下了一身龙袍,只穿着一件寻常的素色常服,走了进来。他屏退了所有侍卫,甚至亲自关上了房门。
帝王的气场褪去了一些,但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依旧让宋琴感到呼吸困难。
“别怕。”李世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他走到桌边,与母子二人隔着一段距离站定,“朕我,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你几句话。”
宋琴警惕地看着他,没有作声,只是把儿子往怀里又揽了揽。
李世民的目光掠过她,落在了她额角那道已经淡去的疤痕上。
“你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宋琴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眼神里一片茫然:“我我不记得了。他们说,我是从河里被救上来的,醒来就这样了。”
“那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李世民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比如晋阳,比如一片杏花林。”
“晋阳?”宋琴费力地在自己那片空白的记忆里搜索着,最终还是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不懂您在说什么。我只记得,我醒来的时候,肚子里就有了狗子。我叫宋琴,是个寡妇。”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李世民的心上。
她真的什么都忘了。那个曾经爱他至深、也恨他至深的杏儿,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做“宋琴”的、对过往一无所知的陌生农妇。
他输了,输给了时间,输给了命运。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孩子。狗子似乎没有那么害怕了,正偷偷地从母亲的臂弯里探出小脑袋,用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奇怪的男人。
李世民的心软了下来,他尝试着露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僵硬的微笑。
“你叫狗子,是吗?今年几岁了?”
孩子怯生生地看了母亲一眼,见母亲没有阻止,才小声地回答:“我五岁了。”
五岁
李世民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贞观七年,往前推五年,正是贞观二年。那是他登基不久,内忧外患,忙于稳定朝局的时候。想必,杏儿就是在那段时间里遭遇了不测,颠沛流离,最终坠河失忆。
而他,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这个坐拥天下的帝王,却对他们的苦难一无所知。
一股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伸出手,去摸一摸那孩子的头,想告诉他,自己是他的父亲。
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就僵在了半空中。
他不能。
他是皇帝。
他有他的皇后长孙氏,一位贤德淑惠、母仪天下的国母。他有他的嫡长子,太子李承乾,那是他与整个关陇贵族集团精心培养的帝国继承人。
在这个微妙的时刻,突然冒出一个流落在外的、比太子还要年长的庶长子,意味着什么?
那将不是一场父子相认的温情戏码,而是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政治地震。
废长立幼,本就是取乱之道。更何况这个“长子”的身份如此尴尬,母亲是一个失忆的乡野村妇。朝堂之上,他的政敌会如何利用此事来攻击他?后宫之中,长孙皇后和她的家族会如何自处?太子和诸位皇子,又会掀起怎样的新一轮夺嫡之争?
他花了数年时间,才从玄武门的血腥中走出来,勉强建立起一个稳固的朝局,开创了如今的贞观盛世。
难道要他为了弥补自己年轻时的亏欠,亲手将这一切都推倒重来吗?
他想起了杏儿那天的谶言:“你选了那条龙椅,便舍了这片杏林。”
原来,代价在这里。
他得到了天下,却永远失去了成为一个普通父亲的资格。他可以一言决万人生死,却不能对自己的亲生骨肉,说一句“我是你爹”。
这才是“一切都晚了”的真正含义。
不是时间上的晚,而是选择上的晚。从他挣开杏儿的手,选择那条布满荆棘的帝王之路开始,他就已经亲手关上了与他们父子相认的那扇门。
如今,他站在这扇紧闭的门前,手握着全天下的钥匙,却唯独打不开这把锁。
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悲哀。
李世民缓缓收回了手,那只曾挽动强弓、批阅奏章、执掌天下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眼前这对茫然无知的母子,心中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无力感。
他可以给他们泼天的富贵,可以给他们一世的安稳,但他给不了他们一个名分,也给不了这孩子一个父亲。
因为,他是皇帝。
06
那个夜晚,李世民一夜未眠。
行辕的书房里,灯火通明。他没有批阅任何奏折,只是静静地坐着,面前摊开着一张关中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名为“杏镇”的小点上,久久地摩挲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召来了李君羡。
“君羡,”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朕有几件事,要你去做。记住,此事只有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人知道,你提头来见。”
李君羡心头一凛,叩首道:“臣,万死不辞!”
“第一,去查清那个叫宋琴的女人,她那早亡的丈夫家,还有没有别的亲人。若有,一律厚待,给足田产金银,让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但必须搬离关中,永世不得再踏入京畿百里之内。”
“第二,在江南,寻一处山明水秀、远离官道的富庶州县。以朕的名义,购置良田百顷,庄园一座。再备黄金千两,奴仆百人。”
“第三,将他们母子,秘密送往那里。告诉当地官府,此乃受皇家庇佑之人,需倾力照拂,但不得打探其来历,更不得让其与任何京中人士接触。就让他们,做一对富家翁母,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李君羡静静地听着,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他脸上不敢有半分表露,只是沉声应道:“臣,遵旨。”
“还有,”李世民顿了顿,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一块随身佩戴多年的、刻着龙纹的古玉,玉质温润,早已被体温养得通透,“把这个,交给那个孩子。告诉他,这是天子赐予的护身符,可保他一生平安顺遂。”
他看着那块玉,就像在看那个孩子的脸。
“他的小名叫狗子,太太贱了。”李世民的声音有些艰涩,“给他取个新名字吧。就叫远安。李远安。愿他远离这是非之地,一生平安。”
李君羡接过那沉甸甸的玉佩,仿佛接过的不是一块玉,而是一位帝王无声的叹息和割舍。
“陛下”李君羡忍不住开口,“真的就这么算了吗?”
李世民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书房时,李世民站起身,重新穿上了那身威严的龙袍。他脸上的疲惫和伤感一扫而空,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深不可测的千古一帝。
启程之前,他最后去看了他们母子一面。
宋琴和孩子已经换上了干净华贵的衣裳,虽然举止间还带着一丝拘谨,但眉宇间的惊恐已经散去不少。
当她们得知,皇帝要赐予她们泼天的富贵,让她们去江南做富人时,宋琴激动得不知所措,抱着孩子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谢恩。
她不明白为什么,只当是自己走了天大的好运,冲撞了圣驾不仅没死,反而得了赏赐。
李世民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或许,让她永远这样忘记过去,无知无觉地活下去,才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叫“远安”的孩子身上。
李君羡已经将那块玉佩挂在了孩子的脖子上。孩子似乎很喜欢这块温润的玉,正拿在手里不停地把玩。
李世民蹲下身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他的儿子平视。
“远安,喜欢这个吗?”
孩子点点头,脆生生地说:“喜欢。谢谢谢谢皇帝伯伯。”
一句“皇帝伯伯”,让李世民的心脏再次被狠狠揪紧。
他想抱抱他,可他不能。
他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们母子一眼,然后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再也没有回头。
庞大的车驾缓缓启动,离开了杏镇,朝着长安的方向继续前行。
车轮滚滚,碾碎了清晨的薄雾,也碾碎了一段被深埋的往事。
马车行出镇口时,李世民终究还是没忍住,掀开了车帘的一角,朝后望去。
他看到,在驿馆的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被母亲牵着手,遥遥地望着他的车队。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那孩子突然用力地挥了挥手。
隔着遥远的距离,李世民仿佛听到了一声稚嫩的、随风飘散的呼喊:
“皇帝伯伯,再见!”
李世民的手猛地一抖,车帘重重落下,遮住了他瞬间泛红的眼眶。
再见?
不,是再也不见。
朕的天下,万里江山,终究,换不回一片杏花林。
最终,圣驾的滚滚车轮还是淹没在了官道的尘埃里,正如那段往事,被淹没在了贞观盛世的辉煌之下。李世民回到了他的朝堂,继续做他英明神武的千古一帝。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勤于政事,励精图治,仿佛要用一个极致的盛世,来填补心中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空洞。
在江南水乡,一个名叫李远安的少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富足而平安地长大。他时常会抚摸着胸前那块温润的龙纹古玉,向母亲问起那位赐予他这一切的皇帝伯伯。而宋琴,那个永远失去了记忆的女人,只是笑着告诉他,那是一位天大的好人,是他们的恩人。
许多年后,垂垂老矣的太宗皇帝在病榻之上,弥留之际,谁也不知道,他口中喃喃念着的,不是江山社稷,也不是太子储君,而是一个谁也听不懂的名字“杏儿”。
在生命的尽头,这位坐拥四海的帝王,或许才真正明白。有些东西,一旦为了天下而放手,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他赢得了千秋功业,却也永远地失去了一个本该属于他的、最平凡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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