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浪潮似乎正在退去,一种新的叙事悄然占据主流。人们给它起了一个听起来很有安全感的名词——“要塞经济”(Fortress Economy)。
在很多人的想象里,要塞意味着厚实的城墙、充足的存粮、自主的城防,以及一种“管它外面洪水滔天,我自安稳如山”的底气。它是地缘政治博弈到了极点时,一个经济体为了自保而下意识做出的防御姿态:能源要自给,粮食要本土,芯片要全产业链,金融要自搞一套。
但如果我们拨开这些带有安全色彩的词汇,会发现,这不仅仅是经济模式的转向,更是思维的降级。它正试图把一个原本互利、开放、流动的现代文明,拖回一种古老的、对立的、甚至带有自我放逐意味的“堡垒时代”。
我必须指出:这种看起来充满“底线思维”的要塞经济,其实是要不得的。
一、 防御的本能,演变为时代陷阱
我们得理解“要塞经济”是怎么冒出来的。它不是凭空产生的,它长在缺乏安全感的土壤里。当原本通畅的供应链被政治切断,当曾经作为公器的国际结算系统变成制裁的工具,当技术交流被竖起高墙,任何一个理性的决策层都会感到一种刻骨的威胁。在这种背景下,加强自主、减少依赖、对冲风险,这本身是正常的避险行为。
但问题在于,“避险”和“要塞化”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避险是动态的平衡,是通过增加连接的多样性来稀释风险。而“要塞化”是静态的防御,它是通过切断连接、退回高墙之内来寻求安全。这种“向后缩”的姿态,本质上是对现代经济底层逻辑的某种否定。
“要塞经济”的核心特征是:自给优先、保护导向、政府主导。它试图在自家的土地上,复刻出一套全知全能的工业体系。这意味着,它不再追求“全球范围内最有效率的分工”,而追求“围墙之内最完整的闭环”。这种心智一旦确立,经济活动的语法就变了。它不再是关于“成全”,而是关于“守卫”。它把原本应该向外探索的触角,收缩成了向内挖掘的铁锹。
二、 经济是互相成全,不是单向“冲锋”
在当下的经济讨论中,我们经常能听到一种极具战斗性的表述,我称之为“冲锋思维”。缺什么,就冲锋什么;哪块是短板,就饱和攻击哪块。这种思维把经济体系看作是一张可以按图索骥的零件清单,只要投入足够的资本、人力和行政命令,就能像攻克高地一样,把那些“缺失的环节”一个一个拿下来。
但这恰恰是对经济规律最深的误解。经济不是一场单向的军事冲锋,而是一个生态系统中无数微观主体“互相成全”的结果。现代经济的本质,是跨越国界的、深度的价值交换。你产出的资源成了我工厂的能源,我设计的方案成了你生产的指令,他提供的金融工具成了我们共同的保险。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一个节点是绝对自足的,因为“不自足”才是效率的来源——因为我不需要做所有事,所以我才能把这一件事做到极致。
“要塞经济”却试图打破这种成全。它预设了一个前提:外部环境是敌对的,任何依赖都是致命的。于是,它开始要求经济体进行“冲锋式补短板”。
这种思维的代价非常昂贵。往往会导致资源的深层次错配。为了补齐某一个技术环节,可能需要动用全国性的行政资源和万亿级的补贴,而这些资源原本可以流向更有创造力、更具生长性的领域。更重要的是,当为了“安全”而不计代价地冲锋时你其实是在用整个社会的效率在为这种防御买单。
一个整天忙着“补短板”而不敢抬头看天的经济体,最终会发现,它虽然补齐了所有的零件,却错过了整个时代的动力切换。
三、 这要塞,到底是谁的要塞?
这是我们在讨论“要塞经济”时,最容易被宏大叙事掩盖、却又最必须被揭开的是:这要塞,是有主体归属权的。说“国家要筑起经济要塞”时,这个要塞的内部结构并非铁板一块。要塞的修筑,意味着权力的重新集中,意味着解释权的单一化。
我想追问:到底是谁在定义什么是“威胁”?是谁在划定哪些产业属于必须不计代价保护的“要塞核心”?又是谁在掌握那些流向要塞建设的巨额社会资源?
在“要塞经济”的逻辑下,资源的分配不再遵循市场竞争的优胜劣汰,而是遵循“安全清单”的政治指令。这就产生了巨大的权力寻租空间。那些能够进入清单、被定义为“战略性”的企业,会迅速成为这个堡垒里的特权阶层。他们可以拿着“安全”作为盾牌,理直气壮地躺在巨额补贴和行政保护之上,免于市场的洗礼。
与此同时,这种“要塞化”的代价,是由那些在清单之外、在围墙边缘的广大中小企业和普通纳税人承担的。他们被迫接受更高的能源价格、更低效的本地供应链、以及更匮乏的外部市场。这就是要塞经济最危险的地方:它往往会演变成一种权力对资源的暴力重组。它以“集体安全”的名义,掩盖了利益分配的不均。最终,这个要塞可能并没有防住外面的对手,却先在内部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利益集团。这个集团会为了维持自己的特权,不断地强化外部威胁的叙事,让整个经济体在“防御”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所以,任何关于“要塞”的宏大叙事,如果不回答“谁收益、谁承担”的问题,都是一种对大众的道德绑架。
四、 这种对立思维,正在劫持未来
“要塞经济”最可怕的杀伤力,在于它改变了人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当一个社会开始以“要塞”自居,它的文化和心态会迅速走向封闭。这种心态把所有的外部连接都看作是潜在的渗透,把所有的国际交流都看作是危险的敞口。一个经济体如果失去了与世界最先进文明的碰撞、摩擦和互相成全,它就只能在自给自足的幻觉中慢慢枯萎。
我们要明白,真正的韧性(Resilience),绝不等于堡垒化。韧性来自灵活性,来自连接的多样性,来自在复杂系统中的自适应能力。而要塞是刚性的,它是脆弱的。一旦外部环境的冲击超过了城墙的承载力,或者内部的资源支撑不起这座庞大堡垒的空转,崩塌就是毁灭性的。历史上那些试图通过闭关、自守、筑墙来获得永恒安全的帝国,最终都无一例外地倒在了它们自以为稳固的防御工事之下。
五、 我们需要“链接的勇气”
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不确定的时代,这点毋庸置疑。外部的围堵、制裁、技术封锁,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阵痛。但解决这些阵痛的方法,绝不是把自己关进一个叫“要塞”的黑屋子。一个真正成熟且有历练的经济体,应该懂得:安全感不是来自“我什么都有”,而是来自“我是别人离不开的那一部分”。
与其在墙内低水平地重复制造轮子,不如以更开放的姿态,去寻找那些无法被切断的价值节点。与其追求清单式的“冲锋”,不如去经营那种深度互嵌的、互相成全的共生关系。这种关系的强度,远胜过任何冰冷的城墙。
所以要警惕那种动辄把经济问题推向极致、推向对立、推向战争状态的言辞。那些用猛词、狠词堆砌出来的危机感,往往是为了遮蔽思考的懒惰和利益的贪婪。一个沉稳的、有思想深度的人,应该能看穿这种“要塞概念”背后的虚弱。我们要建设的,不是一个把门窗焊死的铁桶,而是一个充满生机、能够不断与外界交换物质与信息的活体。
六、 别让防御,成为最后的葬礼
“要塞经济”要不得,因为它本质上是一种对未来可能性的主动放弃。它把经济从一种追求美好生活的创造性活动,降格成了一种维持生存的防御性动作。它让社会资源在“安全”的名义下被低效挥霍,让权力在“保护”的旗号下过度扩张。
必须时刻追问:要塞到底是谁的要塞?如果这座要塞是为了保护一小部分人的利益而修筑,如果它是以牺牲大多数人的活力和未来作为基石,那么这座要塞建得越高,它离文明的方向就越远。
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代,真正能保护我们的,不是要塞里的存粮,而是我们依然拥有与这个世界“互相成全”的能力,以及那份不被恐惧所劫持的、向外生长的勇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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