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冬天的武汉,万人空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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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梦龄、刘家麒两位将军的灵柩由专列运抵汉口大智门车站。武汉行营主任何成濂主持公祭,四千余人肃立车站,宣读祭文时,哭声一片。灵车向江边码头行进,沿途自发聚集的市民蜿蜒数里,不下十万之众。武昌平湖门码头,又有数千人列队迎灵。下午,灵柩暂厝洪山,覆以砖砌小屋,举行国葬,参加者逾万。武汉三镇,下半旗,举城哀恸。

这是历史铭记的场面,隆重,庄严,一个城市对英雄的最高礼敬。

而同样在忻口殉国的另一位将军——郑廷珍,他的灵柩,则静悄悄地由山西太原起运,一路向南,穿山越岭,回到了他的河南老家柘城。

郑廷珍将军修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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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廷珍将军修复照

没有武汉那样万头攒动的送行,没有响彻三镇的哀乐,没有登报连篇的讣告。柘城地方政府为他举行了安葬仪式,乡亲们默默地送他入土。国民政府同样明令褒扬,追赠陆军中将。但那份哀荣,似乎更多地沉淀在了故乡的黄土里,而非大城市的喧嚣中。

这静默的回归,反而让郑廷珍这个人,更清晰地走到了我们面前。

他是河南柘城郑楼村一个农民的儿子。家里原是中医世家,可惜到了父亲这辈,医道失传,只能种地。那是什么年月?清末民初,中原大地像一块破布,被各路兵马、饥荒和横行霸道的洋人反复撕扯。郑家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年轻的郑廷珍心里憋着一股火,他恨这让人直不起腰的世道。

1917年,冯玉祥的队伍在河南招兵。他听说这支队伍规矩严,不祸害百姓,还喊着爱国反帝的口号,就去了。这一去,从列兵干起,凭着一身正气、一副好身板和肯钻研的劲头,一步步走到独立第五旅旅长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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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兵,有自己的一套。军纪铁板一块,谁犯谁受罚,绝不讲情面。但他又能叫出全旅许多老兵的名字,知道他们家在哪,有啥困难。他爱跟士兵一起吃饭、摔跤,兵家里揭不开锅,他偷偷塞钱。灾荒年,他在驻地开粥厂,自己省下口粮,对士兵说:“老百姓是咱的父母。”

他容不下欺负老百姓的事。部队开拔前,他非得亲自问过驻地百姓“东西没少吧?”,才肯下令出发。这样的长官,兵们是打心眼里服。

所以,当1937年卢沟桥事变的消息传来,郑廷珍立刻去了南京,代表全旅请战。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过去那些内战,他打得憋屈,自己人打自己人,算怎么回事?现在,真正的敌人来了。

部队开拔山西,路过河南。他在柳河车站见了家人最后一面。面对白发老母,他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话没说太多,自古忠孝难两全,今日打鬼子,是为国尽忠。不打败日本,誓不回家。

在全旅官兵面前,他的话更直白:“过去打内战,胜了不光彩,败了不可惜。今天打日本人,是保家卫国!咱们就是拼光了,也值!上了战场,谁也别怂。不打败日本,一个也别回来!”

山西忻口,成了血肉磨盘。他率部守中央阵地,顶着日军飞机大炮,一步不退。南怀化高地争夺战,惨烈到无以复加。一个团填进去,打光了,再填一个团。山头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土都被血浸透了。

10月16日凌晨,反攻。他坚持要到最前沿。警卫员拦他,太危险。他没听,提着手枪就上去了。部队一口气夺回几个山头,他跃出战壕指挥下一步进攻。日军的机枪突然响了……

他倒下的地方,离家乡河南,还有很远的路。

他的遗体从太原运回柘城。我想象那一路的情景:灵车过处,或许没有武汉那样组织严密、规模浩大的公祭,但沿途的百姓,那些面黄肌瘦、饱经战乱的中原乡亲,会自发地聚集在路边,沉默地看着灵柩经过。他们也许不知道太多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这棺材里躺着的是一个为了不打内战、为了打鬼子而把命丢在山西的河南汉子,是他们的子弟兵。

柘城为他举行了仪式,然后,他长眠在故乡的土地下。他的哀荣,不像武汉公祭那般轰轰烈烈,载入大报头条,却像一条暗河,流淌在故乡的脉络里,流淌在每一个记得他这个旅长是如何待兵、如何爱民的旧部记忆深处。

历史有时很势利,它更倾向于记录那些发生在枢纽城市、由重要人物主持的盛大场面。而一个普通农民出身的旅长,静默还乡,似乎就容易湮没在尘埃里。

但正是这种静默,让我更觉得郑廷珍真实可触。他代表着另一批英雄:他们或许没有显赫的出身,没有在身后得到铺天盖地的都市哀荣,他们的牺牲,更像无数涓滴细流,最终汇成了民族抗战的磅礴血海。他们的名字,刻在了家乡的方志上,刻在了族谱里,也刻在了那场惨烈战役的历史褶皱中。

武汉万人公祭的悲壮,值得我们永世铭记;而郑廷珍静默的柘城葬礼,那份属于乡土中国的、沉甸甸的哀伤与坚韧,同样直抵人心。

他跪别母亲时磕下的头,他对士兵们说的那些朴素的话,他倒在山西前线时望向南方的最后一眼……这一切,与他静默归乡的长路,构成了一个中国军人完整的宿命与尊严。

他回家了。以一种比较安静的方式。但故乡的黄土记得他,历史,也该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