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武汉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净的纱。江风里带着深秋的凉,吹过汉口大智门火车站前的广场,吹得人衣角簌簌地响。1937年10月24日,上午八点半,一列特别的火车,缓缓地、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滑进了站台。

站台上早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四千多人,官员、士兵、学生、市民,更多的是自发而来的普通老百姓。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压着声音。一种沉重的、近乎凝固的寂静,笼罩着一切。空气里只有火车头喷吐白色蒸汽的嘶嘶声,和铁轨冷却时细微的“咔嗒”响动。人们踮着脚,伸着脖子,目光都投向那列墨绿色的专车,投向中间那两节覆盖着素色帷幔的车厢。

灵车到了。

车厢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些面容肃穆的军人。随后,两具厚重的灵柩,被缓缓地、极其平稳地抬了下来。棺木是上好的木料,漆成深黑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简单的纹路,反而更显得庄严、沉重,仿佛承载着一段过于酷烈的山河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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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柩前头,摆着放大的遗像。左边是郝梦龄将军,国字脸,浓眉,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嘴唇抿得很紧,一副典型的军人刚毅神色。右边是刘家麒将军,面容显得清癯一些,眼神里除了果决,似乎还藏着一点书生般的沉静。两张照片都是半身的军装照,领章、肩章清清楚楚。看着这两张尚且鲜活的面容,再看着眼前这两具沉默的棺椁,许多人便忍不住了,低下头,用手背抹着眼睛。压抑的、窸窸窣窣的抽泣声,像初起的秋雨,在人群里漫开。

军事委员会武汉行营的主任何成浚,代表委员长蒋介石,主持公祭。他穿着一丝不苟的军礼服,走到灵前,深深三鞠躬。副官递上两只硕大的花圈,白菊与松枝扎成,挽带上墨迹犹新。何成浚站定,展开手中的祭文,开始宣读。他的声音起初还洪亮,带着官式的铿锵,可念着念着,那声音便哽住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再念时,调子已经变了,沙哑,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的。念到“眷怀壮烈,轸悼弥深”几句时,这位见惯了生死阵仗的军人,竟也侧过脸去,肩头微微耸动,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这一哭,便如决了堤。站台上那四千多人,再也忍不住,先前低低的抽泣,化作了连片的悲声。有人掩面而泣,有人望着灵柩失声痛哭,更有人扑倒在棺木前,捶打着地面。哭声汇成了一片悲戚的海洋,在火车站空旷的穹顶下回荡,连那呜咽的江风,仿佛也加入了这无尽的哀恸之中。那不仅仅是悲伤,那里面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山河破碎的痛,是英雄赴死的壮,是家园飘摇的惧,是所有情绪在这样一个具体而沉重的时刻,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郝梦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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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梦龄将军

死者的家属,被人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上前。郝梦龄将军的夫人剧纫秋女士,一身缟素,几乎已经站不稳,全靠身边人架着。她看着丈夫的棺椁,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她胸前白色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另一边,刘家麒将军的侧室周桂珍,一个年轻的女子,怀里还抱着年幼的女儿。她似乎还没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冰冷的棺木,脸上是一种空洞的、茫然的哀伤。倒是她身边几位刘家的兄弟,早已哭得不能自已。

公祭的仪式并不冗长,在那种巨大的悲恸面前,任何繁文缛节都显得苍白。祭奠完毕,灵柩被重新抬起,移上特制的灵车。队伍开始缓缓移动,离开车站,向江边的轮渡码头行进。

那才是真正撼动人心的一幕。

从大智门到江边,并不算很长的路途,那天却走得极其缓慢。灵车在前,后面跟着望不到头的送殡队伍。执绋的人,白衣素服,蜿蜒如一条白色的河流,在汉口灰色的街道上静静流淌。更多的人,密密麻麻地站在街道两旁,挤满了每一个窗口,每一个能立足的角落。他们中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穿着长衫的先生,有短打扮的工人、小贩。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呼喊,他们只是默默地站着,当灵车经过时,便自动地、齐刷刷地脱下帽子,低下头。

路旁隔不多远,便设有一处简单的祭案,摆着清水、香烛、几样果品。这是市民自发的路祭。灵车行过,便有人点燃香烛,对着灵柩深深跪拜。一路行去,这样的祭案不下百处,沿途肃立致哀的民众,后来报纸上说,“不下十万人”。十万人,沉默的十万人,脱帽的十万人,用他们最朴素、最庄重的方式,护送着他们的英雄,走完这回家的最后一程。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焚烧的气味,混合着深秋草木将枯未枯的气息,和江水特有的腥湿气。一种极致的肃穆,笼罩着整个汉口。平日里喧嚣的市声——小贩的叫卖、车辆的鸣笛、码头的号子——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缓慢的脚步声,和那压抑在千万人胸腔里的、沉重的呼吸声。

刘家麒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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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麒将军

灵车抵达招商局码头,两具灵柩被小心翼翼地移上早已等候的渡轮。汽笛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哀鸣,像是长江也在呜咽。轮渡缓缓离开汉口,驶向对岸的武昌。江水浑黄,滚滚东流,仿佛这民族沉重的血泪与命运,都溶在这无尽的波涛里了。

中午时分,渡轮靠在武昌平湖门码头。这边,又是另一番景象。几千人早早地等在码头上,翘首以盼。湖北省府的官员们,在码头边设了祭席。灵柩上岸,再次接受简短的致祭。然后,送葬的队伍继续前行,穿过武昌的街巷。

这条路线,刻意经过了平阅路,也就是今天的彭刘杨路。军事委员会在这条路上也设了路祭。街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两侧军警肃立,市民依旧是人山人海地围观、默哀。气氛庄严得让人透不过气。队伍最终的目的地,是洪山东麓的伏虎山。

伏虎山北坡,松柏森森,幽静肃穆。这里长眠着许多辛亥首义的元勋,是一处英雄的坟茔。在两棵高大的松树之间,早已挖好了墓穴。灵柩被缓缓放入,覆土,然后,在上面各砌起一座小小的、朴素的砖亭,以蔽风雨。没有高大的纪念碑,没有华丽的雕饰,就是这样两座并排的、简朴的砖亭,安静地立在松林之下,与那些辛亥的先烈们为邻。或许,这才是最好的安排。他们都是为了这个多难的民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如今,在这片他们挚爱的土地上,终于可以安然长眠,听松涛阵阵,看江山日月。

下葬时,又举行了一次祭礼。这次参与的人更多,官员、军人、民众,超过万人,把小小的山坡挤得满满当当。祭文念罢,纸钱化作黑蝶在风中飞舞,香烛的烟缭绕着松枝,久久不散。直到下午三点多,仪式才全部结束,人群怀着沉重的心情,慢慢散去。

那一整天,武汉三镇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悲恸之中。机关、学校、商铺,都降了半旗。江水无言,龟蛇静默,这座素有“火炉”之称的喧嚣都市,在这一天,被一种深沉的哀荣所冷却、所凝固。它用最盛大的场面,最广泛的参与,最真诚的眼泪,迎接了两位儿子的归来。他们不是衣锦还乡,他们是血染征袍,马革裹尸。

很多年后,人们或许会淡忘那一天的许多细节,但总会记得那种弥漫全城的情绪。那不仅仅是悲伤,那是一种“知耻近乎勇”的悲愤,是一种“血肉筑长城”的共鸣。在日寇铁蹄长驱直入,大片国土沦丧,许多军队溃退的时候,郝梦龄、刘家麒们,是用自己的身躯,硬生生地迟滞了敌人的锋芒,用最决绝的牺牲,告诉了世人:这个民族,还有不肯折弯的脊梁。

他们的灵柩回归,像两颗沉重的砝码,压在了当时飘摇的、悲观的民心天平上,让它朝着“抗争”与“不屈”的一边,沉了一沉。那沿途十万人自发的肃立与脱帽,那响彻三镇的悲声,便是这民族心底尚未熄灭的火种,在英雄血的点燃下,迸发出的最真切的回响。

后来,汉口有了郝梦龄路,有了刘家麒路。名字起起改改,路牌或许偶有错讹,就像历史记忆本身,也常会被时光磨损,被尘埃遮蔽。但总有人记得,会去纠正。因为那路名背后,不是两个简单的符号,而是1937年深秋,那个灰蒙蒙的日子里,从火车站一路蔓延到伏虎山下的、无声的泪水与誓言,是一个民族在危亡之际,对自己英雄最隆重、最痛彻心扉的认领。

有些魂灵归来,不是为了安息,而是为了成为种子。埋在土里,长在街上,刻在人的心上。每当人们走过那些以他们名字命名的街道,或许并不会时时想起那具体的日期与细节,但某种厚重的东西,已经沉淀在这座城市的肌理之中了。那是一种底气,一种告诉后来人,这里曾有过怎样的牺牲,而我们又从何而来的、无声的讲述。

江水依旧东流,不舍昼夜。只是从那一天起,这江水中,便融进了两份属于武汉的、钢铁般的血性与忠魂。静静地,随着波涛,流向更远的地方,告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