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美国国务院日前发布的《2026—2030财年机构战略计划》,并未像以往那样在措辞上刻意维持外交辞令的模糊平衡。相反,这份篇幅并不算长的文件,以一种近乎直白的方式,将“美国优先”确立为未来五年外交、安全与经济政策的总纲。它不再试图掩饰对全球化旧叙事的疏离,也不再强调抽象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而是把国家利益、产业竞争与地缘对抗紧密地捆绑在一起。这一变化本身,已足以说明美国对自身所处位置的判断正在发生深刻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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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反复出现的一个关键词是“商业外交”。它并非简单地鼓励企业走出去,而是将商业交易、资本流向、技术标准与外交关系整合为一套政策工具,用以重塑全球经济网络的结构。美国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构建一个以自身为中心的“亲美国家经济集团”,在供应链、技术体系和市场规则上形成排他性同盟。中国在这份文件中被多次点名,并被明确界定为这一战略的主要对手,这种指向性在美国官方战略文本中并不多见。

如果将这一文件置于更长的历史坐标中,可以发现它并非突然出现的激进之举,而是过去十余年政策演变的集中呈现。金融危机后,美国逐渐意识到自身在制造业、基础设施和技术转化方面的空心化问题;疫情与地缘冲突进一步暴露了高度全球化供应链的脆弱性。在这一背景下,将国家安全与经济安全合并考量,成为跨党派的共识。区别只在于执行方式的强硬程度,而非方向本身。

鲁比奥在前言中对过去三十五年美国外交政策的反思,具有象征意义。他将“国际社会”与“基于规则的秩序”描述为曾经被过度优先考虑的目标,暗示这些理念在实践中削弱了美国自身的竞争力。这种叙述并非对历史的完整还原,却反映了当下美国精英阶层中日益流行的一种看法:全球化并未如预期那样自动转化为国内繁荣,反而在某些领域放大了结构性不平等与产业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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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这一认知框架下,中国被塑造成“战略错误”的集中象征。报告将美国资本、技术与中国经济的深度交织,视为削弱自身实力的重要原因,因而提出要在金融市场、投资流向乃至基础设施层面“去中国化”。这种表述不再局限于防范单一技术或企业,而是试图在系统层面切断关联,具有更强的可操作性和持久性。

然而,商业外交的逻辑本身也蕴含着内在张力。一方面,美国希望盟友在关键领域优先选择美国方案,接受其技术标准和产业布局;另一方面,这些盟友同样需要在成本、市场规模和发展阶段之间作出现实权衡。对于许多中等经济体而言,中国并非抽象的地缘对手,而是实实在在的贸易伙伴、投资来源和增长引擎。要求它们在两者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势必抬高合作成本,并削弱政策的可持续性。

印太地区的安排尤为典型。报告将“中国崛起”界定为“21世纪的决定性议题”,并以此为理由,要求盟友增加军费、开放基础设施使用权,同时承诺分享美国的国防工业能力。这种安全与经济的捆绑,表面上强化了同盟关系,实则也将盟友置于更高风险之中。一旦地缘紧张升级,它们将难以保持战略回旋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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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中国而言,这份战略文件更多是一种信号,而非单一政策的终点。它昭示着美国对华竞争的长期化和制度化趋势,也意味着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将持续存在。但同样需要看到的是,美国选择以排他性集团回应全球化裂变,本身也面临成本与反作用。全球经济高度互联,技术创新需要规模与开放,过度政治化的经济政策可能在短期内塑造壁垒,却难以在长期维持效率优势。

从更宏观的层面看,当前世界正处在秩序重塑的过渡阶段。旧的规则尚未完全失效,新的共识却尚未形成。美国试图通过商业外交重夺主导权,中国则在更大程度上强调多边合作与市场整合。两种路径的碰撞,将在未来数年内持续塑造国际政治经济的走向。

值得注意的是,这份报告也反映出美国内部对对华政策的复杂心态。一方面,它延续了“美国优先”的交易逻辑;另一方面,又试图以更系统、更长期的方式对其进行修正。这种张力本身,说明美国仍在寻找一种能够兼顾国内政治、经济复兴与国际影响力的平衡方案。

世界并不会因为一份战略文件而立即分裂,但它会因这些文件所传递的意图而逐渐改变行为预期。商业外交的兴起,意味着未来的竞争将更多发生在规则制定、标准输出和网络构建层面。在这样的环境中,真正决定走向的,或许并非哪一国的宣言更为强硬,而是哪一种合作模式能够在复杂现实中展现出更强的包容性与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