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夏天,美国洛杉矶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充满喧嚷。一个身材修长、衣着素雅的东方女子在人群中踮脚张望,她叫赵一荻。就在不远处,一位青年抱着书本匆匆而来,目光扫过,却没有停留。直到赵一荻轻声唤出他的中文名——张闾琳,青年才恍然转身,略显生疏地用英文问道:“You are my mother?”短短五个词,像锋利薄冰划过岁月的沉默,十六年亲子分离的重量在瞬间压下。

时间拨回二十九年前。1927年5月,天津英租界的蔡公馆灯火通明,爵士乐与舞步缱绻。十六岁的赵一荻静坐窗边,雪白手套衬得指节莹润。少帅张学良举杯穿行,黑呢军装在灯下泛冷光。第一次共舞,没有海誓山盟,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舞毕,张学良俯身道谢,年轻的赵四小姐抬眸一笑,命运从此扭转。

接下来的三年,津沪北平,几乎每一场交际舞会都会出现他们的身影。“宁负天下人,难负赵四”在坊间悄悄流传。赵庆华身为交通次长,颜面扫地,坚决反对;然而,劝阻、禁足、登报断绝关系,都没能挡住女儿的脚步。1930年秋,赵一荻在沈阳诞下一子,取名张闾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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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天伦很快被形势击碎。1936年12月12日清晨,六岁的张闾琳刚刚把竹蜻蜓抛向天空,父亲却在西安决意扣押蒋介石。随后而来的幽禁,将父子天各一方。得知张学良被软禁,赵一荻将儿子送往香港,转至旧金山;自己则只身奔赴湖南,轮流与于凤至陪伴张学良,用无言守望换取丈夫的体面与安全。

1939年初夏,北平的报纸夹缝里出现一封密信:于凤至因乳腺癌赴美治疗,少帅在岳阳日夜煎熬。赵一荻再度踏上南行火车。那年,九岁的张闾琳被托付给旧金山友人,开始全新的生活。相比父母与战事间的辗转,他的童年只剩下纸牌、棒球与英语单词。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美国加州华人社区议论纷纷,日、美交火让黄皮肤的面孔更受关注。张闾琳却像所有十来岁的孩子,学骑单车、听广播剧,对远在亚洲的父母消息一知半解。1945年抗战结束,他已会用流利英语讨论喷气式发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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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9月,十九岁的张闾琳考入加州大学航空工程系。他的履历在同学眼中几乎神秘:无户籍国别的空白、寄宿家庭的护照签证、寄来学费的一封封匿名汇票。课堂之外,他与台湾来美求学的陈淑贞相识。女方家境殷实,知书达礼,却对这个“安静又神秘的东方式青年”好奇不已。

1954年,二人订婚。直至婚书落款的那一刻,陈淑贞才得知未婚夫的父亲正是昔日名震天下的东北少帅。那份惊诧很快转成理解,她说:“家世只是注脚,你是你自己。”简单一句话,让张闾琳找回久违的中文语感。

1956年母子重逢后,赵一荻在洛杉矶停留了三周。她带儿子与儿媳驱车走遍加州海岸,也悄悄叮嘱:“暂时别去台湾,你父亲尚无自由。”临别前的夜里,房门微启,张闾琳低声说:“母亲,等我飞行研究项目告一段落,就带家人去看望父亲。”赵一荻几乎红了眼,却只回两字:“谨慎。”

新生代科学家的脚步终究追上了父辈的惆怅。1960年,张闾琳参与美国国家航空咨询委员会的高空动力实验,由于表现优异,获得前往欧洲交流的机会。他把第一份稿费寄往台北阳明山,只写一句:“父亲,请保重。”信件绕道香港,花了四个月才送到张学良手上。

1962年1月,台湾当局稍作松动,允许家属团聚。那年春日,摄于士林寓所的合影诞生:照片里,右侧的张学良五十九岁,头发微灰仍朝气十足;中央的陈淑贞着浅色旗袍,宁静柔和;左侧的赵一荻微微含笑,目光里尽是安定;怀中小男孩是两岁的张居信,小手抓着祖父的衣襟不肯松开。整个画面没有声响,却比任何言辞都鲜活。

合影之后的两周里,父子长谈数次,多是航天技术与中国近代军事的交叉话题。张学良对儿子提起西风-2导弹试射时,眼神格外明亮,他仍然关心战术空军的未来。临别那天,少帅用笃定的语气嘱托:“治学如治军,谨记莫忘本。”简短而厚重。

照片被胶片定格,时间却没有停止。1963年,张闾琳受聘洛克希德-马丁,主持高空侦察机结构改进;1965年,陈淑贞在旧金山大学攻读教育学硕士;同年,赵一荻再赴台北,陪伴张学良迁往日月潭景德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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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1990年张学良获准移居夏威夷,这张1962年的黑白照片始终摆在他床头,玻璃相框的棱角磨得圆滑。有人来访,他总拿起相片,指着怀中小孙子说:“那时的笑,是我这些年最轻的日子。”

岁月留下的背影各不相同:张闾琳终归选择美国国籍,却始终把“闾父之训”刻在心底;赵一荻在1990年代重返纽约寓所,保存丈夫的日记原件;张学良则活到2001年,享年一百零一岁,晚年眼疾沉重,却从不忘托人擦拭那张照片的相框。

1962年的快门声,隔断了半世纪的风云,也见证了一家人在聚散中的坚韧。回头细算,爱与忠诚反复交织,终究让少年少帅的笑容穿透历史,停留在那张合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