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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深处的铁道青春

作者：余荣新

1969年11月，我刚十八九岁，作为“老三届”中的一员，带着文革年月里的些许忐忑与对未来的茫然，被招工进了略阳工务段。一脚踏进马蹄湾与高家坝之间的山坳时，只看见南北夹山、嘉陵江穿流其间，铁轨两侧不足300米的距离里满是隧道，偏僻得仅存一户少数民族老乡。初到时的住宿简陋至极，没有现成的床，我们就用旧枕木改床板，可那会儿年纪小，压根不会拉锯，笨手笨脚折腾半天，才勉强凑出能躺的地方，铺着滑溜溜的麦草，几个人挤在这简陋的“床”上，虽局促却也成了彼此的依靠。也曾有过逃离的念头，最终还是咬牙留了下来。一起招工来的伙伴后来陆续调去了阳安线——那是片坝区铁路线，条件相对好些，还能靠近家乡，礼拜天能回家团聚，可就因为我能干肯扛，便被留在了这最艰苦的一线，一守就是数年。

这片扎根的土地，是宝成铁路出了名的“鬼门关”，红卫坝车站的工区坐落在略阳与甘肃两当县交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车站南北全是望不见顶的高山，北边峭壁是修建铁路时炸出来的，光秃秃的岩石上悬着两三百米高的滑坡体，即便铺了铁丝网，松动的碎石仍不时滚落，我们作业时总得抬头提防；南边紧挨着不足百米宽的嘉陵江，江水湍急翻涌，涛声日夜回荡，列车进出隧道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颤，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每月43斤的定量粮是生存底线，20%的白面和大米要省给加班抢修时吃，平时顿顿都是包谷面、小豆和黑豆，高强度劳作下，总也填不饱饥肠辘辘的肚子。

1974年三四月份，天还透着凉意，马蹄湾机械化工队要组建，我先带着几个人去红卫坝搭大工棚做筹备，这是成立工班的基础。等工棚慢慢搭起来，后续人员和设备陆续到位，后来又调来了工长，4台单缸油压捣固机也运了过来，我们总算告别了砸石捣镐的纯人工时代。彼时，全国第一条电气化铁路改造攻坚正酣，宝鸡经凤州、略阳至广元的险段上，我们四十余人的队伍虽来自四方，却拧成一股不可摧的绳，扛起了区段改造的千钧重任。这里300米曲线半径的路段上，轨距1435毫米，20米的曲线弦距166.5毫米，轨道上下落差逾百毫米，每组数据误差仅允许+2-1毫米，每一寸钢轨的铺就、每一组数据的校准，都是实打实的硬仗。我们要把每米43公斤、12.5米长的轻轨，悉数换为每米50公斤的P50重轨，长度增至25米，同步更换枕木、翻新道砟，尤其曲线路段，既要合力抬运笨重钢轨，更要精准校准轨距矢距，确保列车平稳穿行。

队伍里的几位四川来的老铁道兵是定盘星，掌心老茧藏着过硬技艺；北京、西安、宝鸡的知青怀揣热忱而来，不乏高干子弟，带着乐器伴身，却无半分娇弱，顶烈日、战风霜与众人并肩；我们这些返乡青年与本地职工以热土为根，成了攻坚的主力军。工地上从无朝暮时限，列车通行的间隙便是抢工的战机，驻站防护员紧盯信号，捣固机的轰鸣从不间断。我们顶着秦岭陡坡的凛冽，抬轨换枕汗透工装，蹲身铺砟尘染眉梢，隧道里的潮湿昏暗裹着疲惫，肩头勒痕、手上厚茧皆是常态，却无一人叫苦退缩。

早年作业全靠铜制电石灯照明，把电石放进灯碗添水，就会生出带着浓烈臭味的瓦斯气，点燃后昏黄的光在风里晃悠。隧道里粉尘大，混着电石燃烧的黑渣子，每天下班，鼻子、眼睛、指甲缝里全是黑的，咳出的痰都是黑的。蒸汽机车时代更难熬，隧道通风差，煤烟裹着电石味呛得人直咳嗽，直到70年代中期宝成铁路全线电气化通车，电力机车取代蒸汽机车，隧道里的空气才终于清爽起来。雨季的风险与乐趣总相伴相生：雨水裹挟碎石汇入嘉陵江，江面暴涨几乎淹到路基，我们得整夜守在工区防落石、盯江水；可洪水也冲来了成群的鱼，我们卸下班区木导槽扎成木筏，光着膀子跳进江里摸鱼，曾摸到一条30斤的大鱼，被背鳍划了肚皮也顾不上疼，炖成的鱼汤鲜香味飘满整个工区，是杂粮窝头之外最解馋的滋味。

苦日子里，也藏着不少鲜活暖意。收工后，工棚旁的篮球场成了欢乐场，篮球撞击声伴着欢笑回荡；嘉陵江畔的沙滩上，知青奏响笛子、二胡，歌声漫过江波，兴致起时燃一堆篝火学跳舞，生疏舞步里满是纯粹快乐。为了改善伙食，每逢礼拜天，我们赶半夜的202次普快到两当车站，深一脚浅一脚摸去黄土梁上的黑市，速战速决买些老乡私卖的猪肉、蔬菜，再蹭老乡的水磨把次等小麦磨成面，徒步20公里返回工区，脚底磨起水泡也甘之如饴。老乡悄悄匀出的红薯、水磨边大爷多磨的细腻面粉、工友间分着的咸菜和馍，都是苦里的光。

每日收工后的学习时光，是信念扎根的养分。煤油灯的光晕下，《为人民服务》《愚公移山》等篇章被反复诵读，字里行间的担当初心浸润心田；读报宣讲时事，国家建设进展牵动着每个人的心，大伙誓以愚公韧劲啃下技术硬骨头，愿以实干为国家交通建设添砖加瓦。二十多公里区段告捷后，我们又马不停蹄转战横现河至略阳、略阳至阳平关一带，陕川边境的崇山峻岭间，处处印满了我们的足迹与汗水。

岁月流转，从1969年带着时代忐忑、用旧枕木改床板的青涩“老三届”，到牵头筹备红卫坝工棚、带领四十余人攻坚的热血班长，那些在红卫坝、马蹄湾的日日夜夜，成了最珍贵的记忆。我们这群普通建设者，怀着纯粹赤诚埋头苦干，用双手铺就重轨，用坚守守护通途。那些亲手铺就的P50重轨、曲线上的精准校准、江里摸鱼的欢腾、黑市换肉的忐忑、工友间的患难情谊，都刻进了宝成铁路的钢轨与群山。这份以青春为炬、以实干为犁的平凡荣光，历经岁月沉淀，愈发熠熠生辉，见证着全国第一条电气化铁路在万千双手的托举下，坚定延伸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