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1月的郑州已是寒风刺骨,黄河南岸的豫剧院排练厅却热气腾腾。常香玉披着一件旧棉衣,正盯着舞台上年轻学员的身段。排完戏,她瞧了眼手表,掐着点赶往省委做汇报——那是她递交入党申请后的第五次谈话。此次谈话依旧没有结果,她默默把笔记本合上,神色平静,却在返程的公交车上攥紧了袖口。

追溯常香玉与党组织“相看两不厌”的缘分,要从抗美援朝说起。1950年,她卖掉金首饰,带团义演,半年跑遍关中、江淮,凑足15亿元旧币,为空军买了“香玉剧社号”。数月之间,戏迷口口相传:“香玉把绣花鞋卖了,也要给前线添把子力气。”国家认可了她的拳拳赤子心,授予奖章,可她想要的却是另一枚——胸前的党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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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秋,她第一次写入党申请。组织考虑她的家庭情况,没有表态。丈夫陈宪章曾是三青团书记,如今虽已脱离,但政治审查依然严格。此后八年,她逢年必写申请,件件置之高阁。有人劝她“舍小家、保大局”,与丈夫划清界限,她听完只一句:“不能割义气,更不能割良心。”

1956年,河南省豫剧一团改制为省豫剧院,她出任院长。上任第一天,把积蓄和戏箱交公,又把个人所得统统上缴,月薪按剧团里普通演员标准领取。有人不解,她笑说:“戏里戏外都要干净,心里才踏实。”这一年,她44岁,舞台上的穆桂英依旧亮堂,但幕后的谜团仍无解——为何一个贡献突出的艺术家,却迟迟难获党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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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点出现于1959年12月。邓小平南下视察民情,抵郑州当晚,省委负责同志在招待所汇报地方文教工作。说到常香玉时,邓小平问:“她入党了吗?”得到否定答复,他眉头一皱。会后,他把省里分管宣传的领导单独留下,只说了一句:“常香玉是把革命戏唱到炮火最前线的人,河南解决不了,就让中央来解决。”语气不高,却掷地有声。

省委立刻行动,对陈宪章的历史材料复核,调阅地下党档案。原来,陈宪章在豫西抗日前线曾为地下交通站送情报,其功绩先前无人整理。补充材料送抵北京,仅用十天,陈宪章被定为“有历史问题已处理,不影响配偶政治审查”。堵在常香玉面前的那道墙,轰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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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5月22日清晨,郑州东大街党校礼堂悬挂着鲜红旗帜。宣誓仪式简朴,参会者不足二十人。常香玉穿着灰色中山装,额头沁汗。轮到她宣誓时,声音略带豫东口音,却铿锵有力。邓小平未能亲临,但亲笔批示的“同意”两个字随文件送来。主持人念完批示,台下掌声一片。晚些时候,省委干部悄悄对她说:“小平同志还留话:‘以后有什么难处,先找组织’。”

入党后的常香玉更加忙碌。1961年,她顶着财政紧张的压力拍《破洪州》;1965年,她带病演《朝阳沟》,获毛主席接见。舞台换了景片,观众换了面孔,唯一不变的是“戏比天大”的信条。有人统计,从1950到1980,她义演超过两千场,捐款、赈济、助学,金额难以细算。

有意思的是,她鲜少谈及自己入党波折,偶尔提起,也只是淡淡一句:“党给我舞台,我给党唱一辈子戏。”倒是陈宪章,在家里逗孩子时曾打趣:“要不是你妈脾气倔,咱俩早成‘革命夫妻档’了。”常香玉瞪他一眼,笑骂:“少在孩子面前说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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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快进到2004年5月。病榻旁,弟子低声问:“师父,您还惦记什么?”她闭眼却清晰回答:“党费交了没?”话音落下,屋内静极了。6月1日,她的生命定格在81岁。讣告发出,许多老兵赶到郑州吊唁。他们带来一枚斑驳的“志愿军荣誉章”,郑重放在灵前。

试想一下,一位出身贫寒、曾被族亲剔除姓氏的戏子,如何跨越社会等级,又如何由被拒之门外到举拳宣誓?答案并不复杂——时代需要担当,个人需要信守。1959年那句“河南不能解决,就由中央解决”,不仅为常香玉打开了通往党组织的大门,也提醒后来人:真正的贡献者,理应得到历史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