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秋,鸭绿江上空的美机轰鸣声尚未散去,中央军委大楼里却已在为下一场更漫长的博弈做盘算。如何让刚刚成立一年的共和国撑起空地海一体的安全屏障,是摆在每一位将领面前的难题。陆军几十万大军雪地里鏖战,空军拼尽全力护航,而此时的海军,装备与编制仍停留在老式炮舰的格局。

朝鲜战场暴露的,并不只是制空权短板。半岛东岸的元山港、我国东南近海的炮火与骚扰,都在提醒决策层:如果海面之上没自己的双翼,岸线就是缺口。年轻的海军参谋长罗舜初拿着厚厚一摞文件,频频往海军司令肖劲光办公室跑,两人在地图前排兵布阵——他们要的不只是舰艇,还要飞机,还要一个全新的兵种:海军航空兵。

1952年7月的军委扩大会成了对这个想法的第一次检验。会场烟雾缭绕,预算表、作战图、情报电文堆满长桌。罗舜初声线偏高,在讨论中显得格外突兀;很多与会者却更在意另一件事——钱不够。抗美援朝的枪炮声尚未停歇,空军等着米格机,炮兵喊着要补充苏制榴弹炮,后勤还有无数条生产线没开足马力。彭德怀主持会议,眉眼里写满压力,他只说了一句:“你得考虑国情。”话虽短,分量却压得人透不过气。

罗舜初在军职不过数年,可他了解大洋真正的残酷。空军虽有战斗机,却受航程限制;岸基雷达一旦沉默,海上编队就成了聋子。罗舜初翻开报告,指向一处统计:美国海军航空兵在太平洋战区的出动架次,是海陆分离部队的三倍,护航效率更高一倍。会场陷入沉默,随后散作茫然的低语,却始终没人给出肯定答复。

彭德怀按下发言器,转向下一议题,似乎要把这场争论封存。罗舜初猛地起身,声音打断主席台流程:“这事不能拖。”一句话,炸响在会议室。官阶与年纪的差距被顷刻抹平,空气顿时灼热。按照惯例,年轻参谋长敢这么顶撞,后果不难想象。彭德怀脸色沉似铁,会议草草收尾,文件却被他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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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起门后,彭德怀连夜翻阅资料。海防的屡次被动、七十年代将临的海空对抗雏形、美国“中途岛”级航母在台海的巡弋——一条清晰脉络让老帅改变了看法。几日后,他将罗舜初的报告以及亲手加注的批语送至总理办公室,调子只剩四个字:火速批准。

1952年12月30日,中央军委正式批复筹建海军航空兵。首批飞行员从空军挑选骨干,在辽东海岸秘密集训。苏制拉-11战斗机螺旋桨轰鸣划破了渤海上空,也宣告人民海军拥有了自己的“空中护盾”。那一刻,罗舜初的“倔劲”转化为现实战力。

然而资金捉襟见肘的问题没有随之消散。1953年夏天,罗舜初又递交申请:从苏联订购两艘最新型I级驱逐舰,单价四千万卢布。会场一片哗然,这可是能装备整整一个航空师的银子。有人小声提议,先买一艘凑合用。罗舜初在资料堆里抬起头,耐心解释:单舰远航既缺协同又缺补给,两艘才能形成最小作战单元。老帅沉吟良久,转而说:“去找周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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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来面对熟悉的预算数字,也皱了眉。罗舜初复述同一个论点:驱逐舰编队需要双舰互为掩护,否则不过漂浮靶标。总理笑了笑:“这理由倒还算扎实。”批示的落款不久便送回军委,八千万卢布的款项付诸实施。

外界流传的“年轻参谋长两次顶撞彭老总”故事,在军队里成了另一种教材:原则可争,底线不破。罗舜初依然脾气直,他说参谋就是“掏心窝子给首长提意见”;彭德怀依旧严,他需要有人时时提醒资源的局限。两种性格互补,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头,演了一出合奏。

驱逐舰抵达旅顺的那天,海面飘着细雪。罗舜初站在码头,摸着刚刷好的灰色舷号,久久不语。有人悄声问他:“参谋长,值吗?”他只抬手指向远处的浪头,仿佛那片无垠才是真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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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后,中国海军完成首次远洋训练,海军航空兵也在南海支援了守礁部队。看似源于会议桌的一场争吵,其实是一次战略方向的确认。罗舜初坚持的,是在狭窄预算里抢先迈出的半步;彭德怀担心的,是全国经济负荷能否承受;当这两股力量相互摩擦,火花点亮的不仅仅是海空协同,更是一支现代化海军雏形。

彭德怀晚年整理文件,找到当年那页批语,笑称自己“被小同志逼着做了功课”。相片里,他与罗舜初并肩,一人着陆军呢大衣,一人着海军呢大衣,背景是一架海航的伊尔-28。对错已随风,但那股子敢言敢当的劲头,却在一浪接着一浪的海声里,一直传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