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黄袍的诱惑
公元960年正月初三,陈桥驿那个夜晚冷得刺骨。
石守信记得清楚,自己当时心跳得像擂鼓。赵匡义和赵普摸进他军帐时,手里托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袍子。烛光昏暗,可那明黄色的缎子一抖开,整个帐篷都亮了。
是龙袍。五爪金龙,在烛火下活了一般。
“石将军,天命在此。”赵普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每个字却像钉子敲进耳朵里,“主上年幼,这天下需要个能镇得住的人。”
石守信的手心全是汗。他不是傻子,知道这是掉脑袋的事。可那件黄袍太耀眼了,晃得人头晕。他想起这些年跟着赵匡胤打仗,每次冲在最前面的都是他们这些兄弟,流的血不少,可官帽子总戴不大稳。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只要把这袍子披在赵点检身上,他们就是开国功臣。
“请点检即皇帝位!”
石守信听见自己喊出这句话时,声音都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他第一个跪下,双手高举过头,像是托着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那夜之后,江山改姓赵。石守信从禁军将领摇身一变,成了大宋的归德军节度使、检校太保,东京城里横着走的人物。
他常常在夜里摩挲着虎符,心想这笔买卖真值。一件黄袍换来一世富贵,这天下再没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2. 十二年后的酒宴
建隆二年(公元961年)深秋,汴梁的叶子黄得晃眼。
崇元殿的请柬送到石守信府上时,他正跟几个老部下喝酒。烫金的帖子,措辞客气得不像话,说什么“请老兄弟叙旧”,落款是“赵匡胤”。
“大哥请喝酒,好事啊。”副将笑呵呵地说。
石守信盯着帖子看了半晌,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他想起十二年前,也是深秋,也是在军帐里喝酒,喝完了就改了天换了日。
“备马。”他放下酒杯,换了身最朴素的常服。
宫里的阵仗不大。红铜兽炉烧得旺,几个老兄弟围坐一桌——高怀德、王审琦、张令铎、赵彦徽都在。赵匡胤坐在主位,没穿龙袍,就一身玄色常服,软脚幞头,看着倒真像个请客吃饭的兄长。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可石守信一口菜吃进嘴里,尝不出咸淡。
赵匡胤一直在笑,说当年在郭威帐下,他们几个偷老乡的鸡被追着跑三里地;说打北汉时,石守信替他挡了一箭,箭镞还留在他府上收着;说高怀德这人酒量最差,三碗就趴桌底。
可越说从前,石守信心里越凉。
酒过三巡,赵匡胤忽然放下酒杯。殿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炭火噼啪响。
“朕睡不着觉啊。”皇帝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像颗石子投进深潭。
高怀德这个直肠子,张口就问:“陛下忧心何事?如今四海升平——”
“四海升平?”赵匡胤打断他,笑了,那笑容里没半点温度,“怀德,你真这么想?”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秋风吹得窗纸哗哗响。
“朕每夜躺在龙床上,翻来覆去。你们猜,朕怕什么?”
没人敢接话。
赵匡胤转过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石守信这里。
“朕怕有人惦记朕这个位子。”
“砰”一声,石守信的酒杯掉在桌上,酒洒了一桌布。他慌忙起身要跪,膝盖弯到一半,被赵匡胤抬手止住了。
“坐,都坐着。”皇帝走回主位,语气忽然变得温和,“朕不是怪你们。你们是朕的老兄弟,朕信不过谁,也信得过你们。”
石守信重新坐下,手在桌下攥成了拳。
“可是啊——”赵匡胤拖长了调子,这两个字像两把钝刀子,慢慢磨着在座每个人的神经,“朕信得过你们,信不过你们手底下那帮兵。”
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赵匡胤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石守信:“守信,你手下那些兵,大半是从陈桥跟着你过来的吧?”
石守信喉咙发干,只能点头。
“他们听你的,不听朕的。”赵匡胤说得慢,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哪天你手下那些人想挣个更大的富贵,也弄件黄袍给你披上——你推得掉吗?”
这句话问出来,满座皆惊。
3. 虎符与黄袍之间
石守信后来回忆,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十二年前陈桥驿,自己是怎么跪在赵匡胤面前,怎么把那件黄袍披在他肩上。当时觉得是“从龙之功”,如今才咂摸出滋味——原来从那天起,他们这些人的脑袋,就已经别在裤腰带上了。
“陛下……”高怀德率先跪下了,声音发颤,“臣绝无二心!”
哗啦啦一片,所有人都离席跪下。只有石守信还僵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赵匡胤摆摆手让他们起来,不紧不慢地说:“朕有个主意,你们听听。”
“人活一世,图什么?荣华富贵,子孙平安。你们把兵权交了,朕赐你们良田美宅、金银财帛,回老家做个富家翁。咱们君臣之间没了猜忌,你们睡得好,朕也睡得着。”
话说得漂亮,可意思就一个:交兵权,不然等死。
石守信看着高怀德、王审琦一个个磕头谢恩,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灭了。他缓缓起身,手摸到腰间虎符——青铜铸的,虎头狰狞,跟了他十几年,从没离过身。
“臣……”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容臣……想想。”
赵匡胤笑了:“不急,慢慢想。酒还多,咱们慢慢喝。”
可谁还喝得下?
酒宴草草散了。石守信跟着众人往外走,脚步虚浮。刚到殿门口,身后传来声音:
“守信,留步。”
该来的还是来了。
4. 那行藏了十二年的字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光。
偌大的崇元殿,只剩他们两人。烛火跳动,把赵匡胤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只蛰伏的兽。
“坐。”皇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石守信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手心全是汗。
赵匡胤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他的脸。良久,皇帝才开口:
“守信,你跟我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赵匡胤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时候在郭威帐下,你是骑兵小校,我是马前卒。谁能想到今天?”
石守信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赵匡胤忽然站起身,走到殿角。那里摆着个紫檀木箱,落着锁。皇帝从腰间解下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箱子掀开,里面是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袍子。
明黄色的缎子,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石守信的呼吸停了。
是那件黄袍。陈桥驿那夜,他亲手披在赵匡胤身上的那件。
赵匡胤把袍子提起来,抖开。金龙在烛火下翻腾,还是十二年前的模样。皇帝的手指抚过龙纹,在某个褶皱处停住了。
“守信,你过来看。”
石守信僵硬地起身,走过去。烛光下,他看见赵匡胤手指按着的地方,绣着一行小字。针脚极细,藏在龙鳞的褶皱里,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他弯下腰,眯起眼。
“点检作天子,诸将同心,誓共富贵。”
短短十二个字,像十二根针,狠狠扎进石守信眼睛里。
点检作天子——那是后周世宗柴荣死前流传的谶语,说殿前都点检要做天子。后来果然应验了,赵匡胤从点检成了皇帝。
诸将同心——陈桥驿那夜,他们这些将领确实“同心”了。
誓共富贵——他们赌上性命换来的富贵,原来早就绣在这件黄袍上。
原来从那天起,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命运,就已经被写进了这件龙袍的褶皱里。
石守信踉跄着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赵匡胤把那行字展平,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你知道,当年那件黄袍,为什么刚好就出现在陈桥驿了?”
5. 最后的对话
石守信回到座位上,手抖得厉害。他摸向腰间的虎符,青铜冰凉,可此刻摸上去,却觉得烫手。
“陛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臣……可以交。”
他解下虎符,双手捧起,放在桌上。虎头对着烛火,眼睛空洞洞的,像在看他,又像在看什么更远的地方。
赵匡胤没去接,只是看着那枚虎符,看了很久。
“守信,朕问你一句话。”皇帝抬起头,目光如炬,“如果当年在陈桥驿,是他们把黄袍披在你身上——今天坐在这儿让你交虎符的,会不会是你?”
石守信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臣不敢”,想说“绝无此心”,可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又咽了回去。
因为答案,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如果当年黄袍加身的是他石守信,今天坐在这崇元殿主位上的,就不会是赵匡胤。如果坐在主位上的是他,他也会让这些手握重兵的兄弟“安享富贵”,也会设下这鸿门宴,也会用那件黄袍敲打他们。
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是坐在那个位子上,就只能这么办。
石守信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双手捧起虎符,举过头顶,缓缓跪下:
“陛下,虎符在此。臣……明白了。”
赵匡胤接过虎符,握在手里掂了掂。青铜的分量,就是江山的重量。
“守信,”皇帝的声音柔和下来,“明日朕就下旨,赐你良田千顷,宅邸一座。你回洛阳,做个富家翁。咱们兄弟的情分,还在。”
石守信磕了个头,没说话。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们之间的“兄弟情分”,就只剩这四个字了。
6. 走出崇元殿
石守信走出崇元殿时,天已经黑透了。
秋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冷汗把里衣黏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殿门缓缓合上,把最后一点烛光也关在里面。
高怀德他们在宫门外等着,一个个脸色惨白,像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老石,陛下……怎么说?”高怀德凑上来,声音发虚。
石守信摇摇头,没说话。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马鞭一抽,朝着府邸奔去。夜风吹在脸上,刀子似的刮人。
他想起刚才赵匡胤最后说的那句话。
皇帝把虎符收进锦盒,背对着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守信,你说这龙袍穿着,是更暖和了,还是更冷了?”
石守信没敢答。他退出殿外时,回头看了一眼。赵匡胤还站在那口紫檀木箱前,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条。
原来穿龙袍的人,才是最冷的。
7. 黄袍的余温
第二天,圣旨下来了。
石守信加封为天平军节度使,赐洛阳府邸一座,良田千顷。同一天,高怀德、王审琦、张令铎、赵彦徽……所有禁军宿将的兵权都被解除,清一色加官晋爵,赏赐无数。
史书上管这叫“杯酒释兵权”,说得轻巧。仿佛一顿酒的工夫,赵匡胤就把开国武将们的兵权全收了,大家和和气气,皆大欢喜。
可石守信知道,那夜的崇元殿里,根本没有什么“杯酒释兵权”。
只有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用他们手里的兵权,换一条命,换后半生的富贵。赵匡胤拿出那件黄袍,亮出那行字,就是在告诉他们:
你们的把柄,朕一直留着。
你们的名字绣在黄袍上,你们的命运捏在朕手里。十二年前你们能把黄袍披在朕身上,十二年后朕就能用这件黄袍,要你们的命。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不是赏赐,是买命。
石守信离开汴梁那天,只带了家眷和几车细软。赵匡胤亲自送到城门口,拉着他的手说:“守信,常回来看看。”
他跪下谢恩,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地。抬起头时,看见赵匡胤眼圈有些红,不知是风吹的,还是真动了情。
马车驶出汴梁城,石守信掀开车帘回头望。城门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生,从陈桥驿开始,在汴梁城外结束。
他摸了摸怀里,空的。虎符没了,兵权没了,可命保住了。想想那些没熬到今天的兄弟——李筠、李重进,起兵反宋,兵败身死,全族诛灭——他该知足了。
马车摇摇晃晃,石守信闭上眼。
他想起崇元殿那夜,赵匡胤最后问的那句话:
“如果当年黄袍加身的是你,你会不会也让他们交出兵权?”
会。
石守信在心里说。
一定会。
因为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没得选。他赵匡胤没得选,我石守信也没得选,将来坐那个位子的人,都一样没得选。
这大概就是江山的代价——用兄弟的情分,换天下的太平。用一夜的兵变,换十二年的猜忌。用一件黄袍,换所有人的忠心。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汴梁城的皇宫里,赵匡胤站在崇元殿的窗前,望着石守信离去的方向,很久没动。
内侍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件黄袍……收起来吗?”
赵匡胤摇摇头。
“就放那儿吧。让它提醒朕,也提醒后来人——”
这江山,是怎么来的,就得怎么守着。
黄袍不会说话,可穿上它的人,一辈子都得听它说。说猜忌,说算计,说那些藏在锦绣褶皱里的,刀光剑影的故事。
后来石守信在洛阳活了十五年,善终。
他再没碰过兵权,也再没见过赵匡胤。偶尔在夜里做梦,还会梦见陈桥驿那个寒夜,梦见那件明黄色的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他会在黑暗中坐很久,想起赵匡胤最后那句话:
“你说这龙袍穿着,是更暖和了,还是更冷了?”
石守信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那件黄袍,他这辈子是再也不想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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