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六年三月二十六日,老秀才管庭芬当掉了最后几件夹衣。换来的钱,一半给了书肆伙计,一半留作儿子的婚礼 —— 百余名宾客的宴席不能太寒酸。

此时,距他第 7 次乡试落榜,还有三个月。这位浙江海宁的乡村塾师,一生都在进行一场荒谬的平衡:用典当衣物的钱,喂养最昂贵的理想。”

这位老兄有点像范进,又有些孔乙己的影子,可他又没有范进那么幸运。他教了近五十年书,穷的时候甚至要典当夹衣换钱,却依然咬牙坚持科举,从21 岁考到 66 岁,14 次冲击乡试,到老都没放下 “听鹿鸣” 的执念。

我之前写过一篇《江南士绅教你玩科举!我家三代人的积累,凭什么输给你十年寒窗?》,讲晚清江南科举舞弊成风,权贵子弟能靠钞能力作弊,寒门子弟连试卷都被誊录官抄得潦草不堪。而管庭芬,就是那个时代里,无数被舞弊碾压的寒门士子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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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庭芬不是什么名人,就是浙江海宁路仲里一个普通读书人,1797 年生,活了 83 岁。他从 18 岁开始写日记,一写就是五十多年,130 万字的手稿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全是 “升斗馆谷” 的窘迫、科举考场的失意,还有乱世里的苟且。

比起曾国藩、杜凤治这些官场人物的日记,管庭芬的文字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 19 世纪中叶,无数个和他一样困在 “科举梦” 里的秀才们的真实生活。

嘉庆二十二年,21 岁的管庭芬第一次出门设馆,东家是桐乡县沈家,他给私塾起了个雅致的名字叫 “红叶村庄”。站在吴越古战场的残阳里,看着漫山丹枫,他写下 “他年若许登云路,愿作云边折桂人”。那时的他,还对科举抱有一腔热血。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闷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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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庭芬天分其实不错,4 岁识字,5 岁读诗,9 岁入塾,四书五经烂熟于心,16 岁就开始攻举业。1820 年,他终于考上秀才,成了海宁州学的生员,迈出了科举的第一步。

但秀才只是底层士绅,想做官,要么得捐纳(花钱买),要么就得考举人、中进士。可管庭芬家里穷,父亲早逝,一家子的吃喝拉撒全靠他坐馆的束脩,哪有钱买?所以只能考。

可备考和赶考也得花钱,他的 “馆谷”,也就是学生家长给的报酬,丰年能得几石米、三两左右碎银(约合今3000元),荒年可能就只换来一筐番薯,远远不能和山西刘大鹏这种富裕塾师比。更重要的是,他压根就不喜欢教书。

道光七年,他重赴狮堰镇设馆,正月提笔作《满江红・重馆》:“聊借蒲团消岁月,为谋禄俸且风尘。” 一个 “且” 字,道尽了无奈 —— 教书不是志向,只是谋生的手段。

道光十四年,儿子管升九来看他,走后他写下《怀旧》诗:“未了亲情爱听莺,几行老泪横添颊,诗书味永乐孤灯。” 一个中年男人的心酸,全在字里行间:上有老下有小,一盏孤灯伴诗书,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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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户人家的私塾

管庭芬最大的爱好是买书、校书,可他买不起。日记里记着,每次路过杭州吴山书肆,看到那些 “长编巨帙”,他就挪不动脚。“恨不能插大翅而径揽之”,可摸一摸口袋,空空如也。

有一次,书铺伙计挑着书上门,他看中了二三十种经解考据书,可实在没钱,只能翻出几件夹衣,托人拿去典当,才换得书归。他在日记里写 “典衣买书,虽寒不悔”,这八个字里,藏着底层士人的体面与倔强 —— 为了几本书,把过冬的衣服都给当了,这不是个例,是清代底层士子的常态。

管庭芬也想过搞点副业。他擅长画画,尤其擅长墨竹,就给自己定了润笔费:每画一杆竹五钱,点景用金墨加倍,闰月价格同上。他还把这个价目写在日记里,怕忘了。

可日记里却从未提过卖画的进项,大概率是生意冷清。除了坐馆、卖画,他还帮人编地方志、校勘古籍甚至写信,偶尔收几石租谷。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他始终没放弃科举。

道光二年,26 岁的管庭芬第一次参加乡试。八月十五的中秋夜,他在考场里写下 “万丈文光腾雁塔,一天星斗绕朱楼”。自信满满,觉得自己能金榜题名。

结果,名落孙山。他没气馁,三年一次的乡试,他几乎次次不落。道光十二年,第三次落榜后,好友许春谷写信劝他:“似宜学薛花,改时丽为罢。” 意思是,你的文章太复古,不合时宜,改改文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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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庭芬嘴上答应,心里却不服气。他觉得自己的文章没问题,是考官没眼光,是誊录的人手脚不干净。

这听着像为失败开脱,其实是有道理的。就像我前文里写的那样,晚清江南的誊录官,很多是举人进士出身(其它地方一般都是书吏负责),他们被权贵子弟提前预定,不仅把试卷抄得工工整整,还直接修改文章,甚至换卷。

和他同期考乡试的江南士绅子弟,正拿着大把银子预定举人誊录官,能把病句改成范文;而管庭芬这样的寒门子弟,试卷往往被抄得 “潦草纵横,脱误不能句读”,连阅卷官都懒得看。

道光十三年,第四次落榜后,他看到自己的荐卷,气得发抖:“房官评云:首艺明晰,次三有不可解句,诗劣。” 他咬牙切齿地骂:“咎在誊录替代,誊录手疾书七吃,甚矣,臭在肩梦梦也!” 他认定,是自己没钱打点,才被人坑了。

这种怨念,伴随了他一辈子,可他还是心存侥幸。道光二十九年,53 岁的管庭芬第十二次参加乡试,亲眼看到一个桐庐考生,扶病入闱,死在了号舍里。他在日记里叹:“功名重于性命,亦大可悲矣。

可叹归叹,他还是要考。咸丰二年,66 岁的管庭芬最后一次走进考场。放榜那天,海宁中了七个人,没有他。他写下:“余惟抹、吴二君,为旧友,学问所推服,余则总归之命运矣。” 从 “万丈文光” 到 “总归命运”,五十年的光阴,磨平了一个读书人的棱角。

但他其实连放弃的资格都没有。清代的秀才,要定期参加岁试,考不好会被革去功名。咸丰三年,57 岁的管庭芬参加岁试,只考了三等二十名;同治四年,69 岁的他还在考,依旧是三等。他考的不是功名,是保住自己最后一点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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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失意未平,时代战火又至。道光至咸丰年间,英军入侵、太平天国战乱接连席卷海宁,管庭芬被迫携家逃难,家园残破、亲邻罹难,连独子也因避寇受惊离世,暮年丧子的剧痛与乱世颠沛,将他的生活推向绝境。

可即便如此,他仍保留着文人习惯,战乱稍平便重拾诗书,与友人饮酒赋诗,在苦难中维系着最后的体面。

同治四年,69 岁的管庭芬,还在自己的 “一枝轩” 里开馆授徒,教几个蒙童识字。他的日记里,依旧记着买书、画画、和朋友下棋的琐事。

1880 年,管庭芬去世。他一辈子没中过举人,没当过官,只是个乡村塾师。他的日记,被埋在故纸堆里,直到 2013 年才被整理出版。

看着他的日记,总让我想起龚自珍的诗:“秋风不欲吹前席,夕阳仍恋路旁亭。” 在那个 “三千年未有之变局” 的时代,曾国藩们在庙堂之上力挽狂澜,杜凤治们在县衙里搜刮民脂,而管庭芬们,只是路边的一株野草,在风雨里挣扎着,守着自己的一点执念,一点体面。

正是无数个管庭芬,把 “典当买书” 的执念、“落榜不放弃” 的倔强,揉进了乱世的烟火里,成了晚清最真实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