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早春,北京中南海的灯光常常彻夜不熄。负责文件起草的田家英收拾好桌上的报告,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发黄的小照片,定定看了几秒,才轻轻合上。身旁的卫士不懂其中隐情,只看到他目光湿润,仿佛被什么尖锐的记忆刺了一下。谁都不知道,这位当年二十多岁便在延安大名鼎鼎的青年才俊,心里一直留着无法言说的空白——那是1944年夏天,他亲手把襁褓里的儿子交给了别人。

把时针拨回到1941年深秋。延安杨家岭,中央调查研究局政治研究室的窑洞里,清茶一缸,煤油灯微晃。年轻的田家英埋头在稿纸上圈圈点点,抬眼时,总能看见对面那位剪着短发、神情爽利的女同志——董边。她年长六岁,说话利落,做事不拖泥带水,是小组里唯一的女研究员。大家私下打趣,称她“董姐姐”。田家英也这么叫,只是声音总带点儿羞涩。这段师姐弟似的同事情分,为之后的感情埋下了种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一次,田家英因为与原配妻子的离合问题闷闷不乐。组织让董边去劝。她敲门进去,只闻刺鼻烟味。田家英低头猛吸,整间窑洞像起了雾。董边脱口一句:“跳舞去吧,散散心。”青年学者冷冷回:“跳啥?顶肚皮。”一句土腔把董边逗笑,气氛顿时活了。笑声不长,却让两颗心的距离一下被拉近。值得一提的是,这场看似无厘头的对话,被政治组的老同事后来当成两人暗生情愫的起点。

1942年整风高潮。田家英的思想小结被同志们挑出“轻飘、自由主义”几条刺,他一时难以接受,夜里掉泪。董边翌日带了两个烧饼来,人没进去,烧饼塞枕头底下就走。第二天又端热饭再来,陪他说“改造思想哪有不痛的。”田家英苦笑:“非得把根子挖干净。”这几句掏心窝的话,让二人彼此信任到了骨子。

同年冬月,田家英突然冒出一句“咱们结婚吧”。董边愣神半秒,随后按部就班去向组织请示。没有婚礼,没有鞭炮,两人把被褥和书本搬进同一孔窑洞,算是成家。那天晚上,延河冷风呼呼,窑洞里却亮着灯,他们并肩在油灯下抄录材料,外头有人笑称:“这对新婚的小两口,洞房花烛夜还在写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光阴跳到1944年夏初。董边怀孕七个多月,肚子沉得走路要扶墙。田家英把她送进中央医院临时改成的产房。那时延安后勤条件紧张,保育员名额只给烈士或首长遗孤,其余女同志若想继续岗位就得把孩子托付出去。董边权衡再三,决心不因孩子耽误工作。田家英最初没想到这一层,满脑子都是“等个小胖小子逗着玩”。可听完妻子的顾虑,他沉默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才低声说:“听你的。”

恰巧同病房的吴桂花连失四胎,新生儿一落地便没了动静,夫妻俩愁得眼圈乌黑。董边看在眼里,心里生出一个大胆决定:“孩子给你们,无论男女。”吴桂花不敢信,村长丈夫也追问了好几遍。董边当即写下一张字据,纸上只有两行字:某年某月某日所生之子,托付吴桂花夫妇抚养,与生母不再相干。落款按了手印,红得刺目。

生产那天是7月一个闷热的午后。随着一声啼哭,儿子落地,足有七斤多,圆脸肥手。田家英赶来,眼睛发亮地盯着婴儿软软的眉眼:“跟我小时候一个模样。”可喜悦瞬间被心酸替代,他竟说不下去。半天后,按约定,小家伙被村长夫妇抱走。产房窗子里,董边侧身望着空空的襁褓,一声不吭。护士轻声问要不要喂奶,她摇头:“他们会照顾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一别,便是终身。延安大撤离前,董边托同乡骑脚踏车去西沟看过一次。孩子胖嘟嘟,被抱在破棉袄里睡得正香。村长拿红薯糊糊哄他吃,吴桂花更是守在摇篮旁不离人。确认孩子健康平安,董边没再去过。

之后的道路仿佛被历史推着往前。1949年北平解放,田家英随中央机关进城,协助起草经济报告;1955年,他才32岁,已经是毛主席身边的笔杆。董边则调入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一直低调做后勤。两人再也没有提起那个被送走的男孩,仿佛那段记忆被封存进铁盒。

1977年,全国妇联第四届书记处补选,55岁的董边被恢复工作。住所搬进团结湖宿舍不久,两位上大学的女儿常来陪她。闲话家常时,姐妹俩终于鼓起勇气提问:“妈妈,当年那个哥哥……您会想吗?”董边放下茶杯,语气平稳:“不想,也不后悔。战争年代要是顾家,就不能干革命。”她笑得淡淡的,可指尖依旧轻抚着茶碗沿,似在摩挲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田家英未能等到这个场景。1967年因抑郁离世时,他四十五岁。生前最后一次与友人闲谈,说到家庭,轻声叹道:“我那个儿子,如果活着,大概也快二十三了吧。”语气里既有牵挂,也有知其不可得的清醒。友人想安慰,却发现任何话语都显得多余。

如今,当年那张交接字据仍静静躺在董边留下的文件夹里,纸角已酥黄。它见证了一对革命夫妻在炮火年代作出的抉择,也映照出那个时代普遍的价值取向——集体利益高于一切。对于五十岁上下的读者而言,或许能从中体味到另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在国家尚未稳固的时候,无数普通人为了信仰甘愿把至亲骨肉托付他人;而决绝背后,并非冷血,而是更大的情义与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