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到七十岁,老伴走了,究竟是悲剧还是解脱?退休教师周秀兰用亲身经历给出了一个惊人的答案:这反倒成了她迟来的福气。周秀兰六十五岁那年,丈夫陈建国在一个春日的清晨睡梦中安详离世,没遭罪,也没留下半句遗言。旁人都夸老陈命好,走得利索;站在灵堂前的周秀兰,面容平静,一身素衣,看不出大悲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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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刚过七天,女儿心疼老母亲孤单,好言相劝接她同住。周秀兰一口回绝,指着窗台那盆含苞待放的茉莉花,只说了一句:这是家,哪儿也不去。头一个月,日子照旧,早起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几十年如一日伺候人的惯性改不掉。邻居王大妈看不下去,嘴里念叨:伺候了四十年,人都走了,还这么折腾图个啥?周秀兰笑笑,不言语。直到那天清理书房,翻出一本落灰的老相册,她心底那潭死水才算泛起了涟漪。相册里,一家团圆照全是C位留给丈夫,她不是站在最边角,就是根本没入镜。翻到末尾,一张泛黄黑白照片定住了她的目光: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手持普希金诗集,站在大学图书馆前,笑得比朝阳还灿烂。手指轻轻摩挲,那个被岁月尘封的周秀兰,回来了。

四十五年前,周秀兰是师范学校出了名的才女,笔头好,梦想当作家走遍山河。陈建国那个农村来的数学系男生,一句“我让你过上好日子”,把她拉进了柴米油盐。婚后陈建国步步高升,她成了随叫随到的贤内助,放弃留校,扔了笔杆,断了社交,活成了围着灶台转的“陈太太”、孙辈口中的“晨晨奶奶”,生活圈子死死圈定在家、菜场、学校三点一线。看到老照片的第二天,周秀兰没在六点准时起床。一觉睡到七点半,阳光晒屁股,没咳嗽声催命,不用急着递降压药。她慢吞吞起身,没做饭,泡了杯茉莉花茶坐阳台。楼下老太太打太极,身段像行云流水,她猛地惊觉,自己当年也是校舞蹈队的领舞。

那天下午,她心一横,奔向市图书馆。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眼泪差点掉下来。文学区转半天,借了本汪曾祺散文选、一本《飘》,还有一本《中国植物图鉴》。年轻管理员借书时多嘴一问,周秀兰只回:年轻时喜欢,好多年没碰了。姑娘笑得灿烂:现在重新开始,正当时。正当时?七十岁重新开始?这四个字在她心头打转。老陈走了三个月,社区办老年大学,王大妈硬拉她去,课程表上一行“散文写作班”像磁石吸住了她的眼。报了这个。

班里十二个学员,她年纪最大。头堂课写“最难忘的事”,别人写旅游、写孙子,她提笔写下《消失的图书馆》:四十五年婚姻,学会了做红烧肉,记住了衬衫尺寸,读懂了丈夫皱眉的含义,唯独弄丢了自己。寂静中,听见心跳说:你还在。老师当堂朗读,教室鸦雀无声。课后一位女同胞眼圈泛红,拉着她的手:姐,写出了咱们这代人的心事。拿起了笔,日子变了味。不再一天擦三遍地,书本摊桌上也不收,阳台花瓣落着也不管。合唱团有了她的身影,文艺汇演独唱《茉莉花》。女儿回来吃饭,发现母亲不再只顾着夹菜,眼里闪着光,侃侃而谈写作班趣事,正琢磨一篇老城记忆的散文。女儿感叹妈最近开心,周秀兰点点头,若有所思:若当年咱们不是一人照顾一人,而是两个人并肩站着,该多好。

女儿争辩爸爱你,周秀兰望向窗外:他爱的是那个照顾周全的陈太太,从未认识过热爱文学、向往远方的周秀兰。丈夫走满一周年,周秀兰没摆满汉全席祭奠,带本手订小册子上坟。册子里是十二篇散文,扉页写着:致建国,重新介绍我自己。坐在墓碑旁,她絮絮叨叨:你在,我绝不敢说这些话,只会当好陈太太到死。你走了,时间全是我的,完整属于我的。这一年,我重新认识了自己。不知这是不是福气,七十年来头回,真切地活着。微风卷着桂花香飘来,老陈嫌香浓,院里四十年不许种桂花。周秀兰打定主意,明天就去花市搬盆金桂回家。

这阵风也吹开了旁人的心窍。王大妈报了国画班,天赋显露;楼下李伯伯丧偶后学做饭,钻研营养学,直感叹持家不易。社区里这群失去伴侣的老人,没垮掉,反倒迎来了人生第二春,约着旅游、学艺、做志愿者。周秀兰笔下那句:不是不爱逝者,而是生命最后篇章,终于有机会爱自己。成了大伙的座右铭。菜市场遇老同事,一脸可怜样劝慰:一个人不容易,老陈走得早,你命苦。周秀兰淡淡回一句:不可怜,过的是自己选的日子。对方愣住,她提着菜篮走远,篮里装着老陈不爱吃的西兰花、嫌酸的柠檬,还有那束生前总说浪费钱的鲜花。

老陈走了第二年春天,周秀兰干件大事——独游江南水乡。女儿急得跳脚,七十岁不是七岁,万一出事咋办?周秀兰温和又坚定,路查好,店订好,电话保准每天打。她去了年轻时做梦都想去的江南。乌篷船上,白墙黛瓦倒影里,她想起新婚时提议旅游,被老陈一句“老房子有啥看,不如在家歇着”堵得哑口无言。如今,她一个人来了,青石板路慢慢走,茶楼听评弹,小巷寻古桥,笔记记不停。临河老书店,淘了本《江南古镇志》,银发店主感叹:女人啊,总得有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旅程。十天下来,皮肤晒黑,眼神更亮。旅行笔记整理好,长篇游记在酝酿,本地报纸副刊居然刊登了她的散文。捧着报纸,看到铅字印着“周秀兰”三个字,女儿回家时发现母亲对着报纸落泪,那一刻明白:母亲失去一个丈夫,找回整个自己。

第三年,散文集《迟开的花朵》出版。分享会上有读者质疑:男人走得早是福气?这话太偏激。周秀兰沉吟片刻:福气不是庆幸谁死,是点破个悲哀现实。传统婚姻里,女人把自己熬干了,完全没了自我。婚姻因死亡终结,痛苦背后,意外捡回重新认识自己的机会。若夫妻能共同成长,彼此支撑,谁先走留下的都不会迷失。多盼着当年咱们是那样,可惜不是。所以他走了,痛是痛,却给我腾出了生命最后的成长空间。台下掌声雷动。活动结束,一位中年妇女找来,感谢她说出心声,自己在婚姻里快没了自我,得从现在起改,不能等没了人才醒悟。周秀兰握住她的手:啥时候开始都不晚。

如今七十三岁的周秀兰,日子过得充实。老年大学三天,写作两天,教社区孩子读书一天,休息一天。阳台上茉莉、金桂争奇斗艳,还有几盆老陈生前绝不允许占地方的绿植。黄昏时分,偶尔闻到烟味,还会想起老陈。但她不再只是陈太太,她是作者周秀兰,是周老师,是旅行者,是弄花草的老太太。去年清明,她照旧上坟,坐在墓前轻声问:建国,你要在天有灵,看现在的我,是生气还是欣慰?盼着是欣慰,因为这才是完整的我。松涛阵阵,像是在回应。她慢慢走下山,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看着不像古稀老人,倒像个重新上路的旅人,带着沧桑、释然,还有七十岁才有的轻盈。她想起自己写过的话:有些花开得晚,不是脆弱,是得花长时间积蓄力气。一旦绽放,香气更持久醇厚。走到山脚,回头看一眼,夕阳下墓碑泛着柔光。她心里明镜似的:明天太阳升起,又要坐到书桌前,写那些等了四十五年的文字。男人早逝是不是福气?没标准答案。对周秀兰来说,这确实是包装朴素的迟来大礼,生命尾声不全是褪色消逝,更有新的绽放。七十岁的周秀兰,像株迟开的茉莉,夏末微风里,静静散发属于自己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