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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加完班走出写字楼时,已经晚上九点。上海下着小雨,街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细碎的光斑。手机震动,是个陌生号码。

“喂?”

“晓晓,是妈。”电话那头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久违的熟悉,“你...最近好吗?”

我站在雨里,手里的伞忘了撑开。八年了,整整八年,我没听过这个声音。

“有事吗?”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过年...过年你回来吗?”母亲的声音更小心了,“妈想你了。”

想我了?我差点笑出来。八年没联系,临过年突然想我了?

“再看吧,工作忙。”我说。

“晓晓,妈知道以前对不起你...”她声音哽咽,“但这都八年了,你一次家都没回过。今年你弟弟要带女朋友回来,你也回来吧,咱们一家团圆。”

一家团圆。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考虑考虑。”我挂了电话。

雨更大了,我站在街头,看着车来车往,突然想起八年前离开家的那个夜晚。

那晚也下着雨。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时,母亲冲进来,把一张银行卡摔在我面前:“赵晓,你要是敢走,就别再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我捡起银行卡,那是我工作三年攒下的八万块钱,母亲说要帮我保管,将来给我当嫁妆。但我知道,她是想留给弟弟赵磊。

“妈,这钱我要带走。”我说,“这是我攒的。”

“你攒的?”母亲瞪大眼睛,“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这钱怎么就是你攒的了?再说了,磊磊马上要上大学,学费正愁呢!”

果然。从小到大,只要是我和弟弟之间,她永远选弟弟。

“大学学费一年五千,八万够他上十六年了。”我冷笑,“妈,您偏心也得有个限度。”

“我偏心?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上学,现在你翅膀硬了,就说我偏心?”母亲哭起来,“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养了个白眼狼!”

父亲在门外抽烟,一言不发。他这辈子,对母亲言听计从,从不敢反驳。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时,弟弟从房间出来:“姐,你真要走?”

“磊磊,好好读书。”我摸摸他的头,那时他刚考上高中,还是个单纯的孩子。

“姐,你别走,我会跟妈说的...”他拉着我的箱子。

“磊磊,松手。”母亲在背后喊,“让她走!有本事永远别回来!”

我真就没回来。八年,从一个城市换到另一个城市,从月薪三千到年薪三十万。八年,我没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没回过一次家。

不是不想,是不能。每次想起母亲那句“白眼狼”,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回到出租屋,我泡了杯咖啡,坐在窗前发呆。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舅舅。

“晓晓,我是舅舅。”他的声音听起来比母亲理直气壮,“你妈给你打电话了吧?今年一定得回来过年啊!”

“舅舅,我工作忙...”

“再忙也得回家!”舅舅打断我,“你都八年没回来了,像话吗?你妈年纪大了,天天念叨你。做人不能太没良心。”

良心?我握紧咖啡杯。

“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我说。

“对了晓晓,”舅舅话锋一转,“磊磊要买房了,看中了一套,首付还差二十万。你现在在上海挣大钱,帮帮弟弟呗?”

来了。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舅舅,我刚买了房,手头也紧。”我说的是实话,上海的房价,我付了首付后存款清零,还欠着银行两百万贷款。

“你买了房?”舅舅声音提高,“在上海?那得多贵啊!晓晓,你现在出息了啊!那二十万对你来说不就是小意思吗?”

“不是小意思,我真没钱。”我重复。

“你妈养你这么大,现在弟弟有困难,你帮一下怎么了?”舅舅不高兴了,“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买什么房?早晚要嫁人的,房子留给婆家买就行了。”

“舅舅,”我深吸一口气,“这是我自己的事。赵磊买房,你们可以贷款,可以借钱,但别找我。我没钱。”

“赵晓!”舅舅怒了,“你怎么这么自私!你妈白养你了!”

“是,她白养我了。”我挂了电话。

咖啡凉了,我一口没喝。窗外雨停了,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我伸出手,在上面写了个“家”字,然后看着它慢慢模糊,消失。

第二天,母亲又打来电话。这次她没提弟弟买房的事,只是反复说想我,让我回去过年。

“妈给你腌了你最爱吃的腊肉,晒了香肠,还织了条围巾...”她在电话里细数着,“你房间我也收拾好了,被子都晒过了...”

我握着手机,眼前突然模糊。那些细节,那些她记得的关于我的小事,像一把温柔的刀,慢慢割开我八年筑起的心墙。

“妈,”我听见自己说,“我买票。”

“真的?”她声音里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哪天回来?妈去接你!”

“腊月二十八吧,高铁。”

“好好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我打开购票软件。上海到老家,高铁五个小时。八年,一千六百公里,五个小时就能到。

正要付款时,手机又响了。还是舅舅。

“晓晓,票买了吗?”他问。

“正准备买。”

“那太好了!”舅舅顿了顿,“那二十万的事...你看你都要回来了,要不就...”

“舅舅,”我打断他,“我不会给赵磊二十万的。如果你们让我回家就为这个,那我就不回了。”

“别别别!”他急了,“回来再说,回来再说!”

放下手机,我盯着购票页面,迟迟没有点下“确认支付”。

真的应该回去吗?八年了,他们真的变了吗?还是只是看我现在过得好了,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给闺蜜苏晴打电话。她听完,叹了口气:“晓晓,你心里其实是想回去的,对吧?”

“我不知道...”

“你知道。”苏晴说,“不然你不会犹豫。你恨他们偏心,但你更渴望他们的爱。这是人性,很正常。”

“可我怕回去了,又像八年前一样...”

“那就做好心理准备。”苏晴说,“回去看看,但守住底线。如果他们还是老样子,你就当回去给自己一个了断。如果他们真的变了,那就试着和解。”

了断。和解。这两个词在我脑子里打转。

最终,我还是买了票。腊月二十八早上七点的高铁。

出发前一晚,我收拾行李时,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旧照片、成绩单、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上,我十岁,弟弟六岁,我们一家四口站在老屋前,笑得灿烂。

那天拍照时,弟弟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哭得稀里哗啦。我背着他走了两里路回家,母亲夸我是好姐姐。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弟弟上初中后,成绩不好,母亲把全部希望都放在他身上,觉得男孩子才是家里的顶梁柱。而我,女孩子,读书再好也没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我把照片放回去,锁上盒子。

高铁上,我一路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农田、村庄、城市,从繁华到荒凉,再到熟悉的北方平原。

到站时,下午一点。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我拖着行李箱,在人群中寻找。

“晓晓!”

我转过头,看见母亲站在不远处。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八年,时间没放过任何人。

“妈。”我走过去。

她上下打量我,眼圈红了:“瘦了,瘦了...”

“走吧,车在那边。”父亲接过我的行李箱。他也老了,话更少了。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母亲坐在副驾驶,不时回头看我:“累不累?饿不饿?妈炖了鸡汤...”

“不饿。”我说。

老家变化很大,新区建起来了,老城区却更破了。车停在老楼下,我抬头看着这栋我长大的六层楼,外墙斑驳,比我记忆中更旧。

上楼时,母亲走在我前面,每一步都很慢。我注意到她扶着栏杆的手在抖。

“妈,您腿怎么了?”

“老毛病,关节炎。”她摆摆手,“没事。”

家里还是老样子,只是更旧了。我的房间确实收拾得很干净,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桌上摆着我小时候的照片。

“你先休息,妈去热菜。”母亲说着去了厨房。

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书架上我的书还在,只是蒙了灰。窗台上的那盆仙人掌居然还活着,干巴巴地挺着。

吃饭时,弟弟赵磊回来了。他长大了,高了不少,但眼神还是小时候那样,有点怯。

“姐。”他叫我。

“磊磊。”我点点头。

饭桌上,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父亲默默喝酒,弟弟埋头吃饭。

气氛有些尴尬。

饭后,弟弟突然说:“姐,我有事想跟你说。”

我们走到阳台。冬夜的冷风刺骨。

“姐,对不起。”他第一句话就说,“八年前的事,我都知道了。妈把你攒的钱给我交了学费,还骗你说丢了。”

我看着他。

“我大学毕业后,才知道这些事。”他低着头,“我找妈吵过,但她总是说‘你姐是女孩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然后呢?”我问。

“那八万,我还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我工作三年攒的,连本带利,十万。密码是你生日。”

我愣住了。

“姐,我知道钱不能弥补什么。”他把卡塞到我手里,“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八年,你不在家,爸妈老了很多。妈天天看你照片,爸抽烟抽得更凶了。我...我想你回来。”

我握着那张卡,像握着一块烫手的铁。

“舅舅说,你要买房?”我问。

“是,看中了一套,首付差二十万。”他苦笑,“但我没打算跟你要。我跟我女朋友说了,再攒两年。姐,你的钱是你辛苦挣的,我不能再要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弟弟,突然觉得八年的恨,像沙子堆起的城堡,风一吹就散了。

“磊磊,”我说,“钱你拿回去,留着买房。姐不缺这十万。”

“不行!这本来就是你的!”

“听姐的。”我把卡塞回他口袋,“首付差二十万是吧?我借你十万,算无息借款,五年内还我。另外十万,你自己想办法。”

他眼睛红了:“姐...”

“别哭,男孩子哭什么。”我拍拍他的肩,“但磊磊,你要记住,姐帮你是因为你是我弟弟,不是因为妈的要求,更不是因为什么‘女孩子就该帮弟弟’。你有困难,姐会帮,但前提是你自己努力。”

他用力点头:“我知道!姐,我一定努力!”

晚上,母亲来我房间,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晓晓,这个给你。”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堆存折和存单。

我翻了翻,加起来大概有十五万。

“这是妈这些年攒的。”她坐下,声音很轻,“八年前那八万,妈对不起你。这十五万,连本带利还你。”

“妈,我不要...”

“你听妈说。”她握住我的手,手很粗糙,“妈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重男轻女。总觉得男孩子才能传宗接代,女孩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所以偏心磊磊,委屈了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泪光。

“你走的那八年,妈每天都在后悔。”她抹了抹眼角,“你爸骂我,你弟怨我,连亲戚都说我做得不对。可妈拉不下脸找你,怕你不原谅我...”

“妈...”

“晓晓,妈不求你原谅。”她摇头,“妈只想告诉你,妈错了。这钱你拿着,磊磊买房的钱,妈另外想办法。你的钱,就是你的。”

我把存折推回去:“妈,这钱您留着养老。我和磊磊都会孝敬您。”

“晓晓...”

“真的。”我握住她的手,“过去的事,过去了。从今天起,咱们重新开始。”

那一夜,我和母亲聊到很晚。她说了这八年家里的事,我说了我在上海的打拼。隔阂还在,但至少,我们开始尝试沟通。

第二天,舅舅来了。一进门就说:“晓晓回来了!那二十万的事...”

“舅舅,”我打断他,“赵磊买房的事,他自己会解决。您不用操心了。”

舅舅愣了一下,看看母亲,又看看弟弟:“不是...晓晓现在出息了,帮帮弟弟怎么了?”

“我会帮,”我说,“但怎么帮,帮多少,是我们姐弟之间的事。舅舅,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舅舅脸上挂不住:“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是为你们好!”

“为我们好,就别说那些‘女孩子就该帮弟弟’的话。”我看着他的眼睛,“舅舅,我敬您是长辈,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舅舅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悻悻地走了。

除夕夜,我们一家四口包饺子。母亲教我她新学的花样,父亲难得地笑了,弟弟在旁边讲他工作中的糗事。

八年来,我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度。

春晚开始的时候,母亲突然说:“晓晓,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妈想...想跟你去上海住段时间。”她小心翼翼地说,“你爸不去,他舍不得他的花鸟鱼虫。妈想去看看你生活的城市,给你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好,过了年您就跟我回去。”

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弟弟拉着我去阳台看烟花,父亲和母亲在屋里看春晚。

“姐,”弟弟突然说,“谢谢你回来。”

“谢什么,这里是我家。”我说。

是的,这里是我家。无论离开多久,无论有多少伤痛,血脉里的连接,永远不会断。

八年的断联,让我学会了独立;这次的回归,让我学会了和解。而母亲那句迟来的“对不起”,虽然晚了八年,但终究来了。

也许亲情就是这样,有伤害,有失望,但也有原谅,有重生。就像那盆窗台上的仙人掌,干枯了八年,浇点水,还能活过来。

而我要做的,不是记住干枯的日子,而是珍惜重新活过来的每一天。

年初三,我离开家回上海。母亲坚持要送我到高铁站。

“到了给妈打电话。”她拉着我的手不放,“妈过完元宵就去上海找你。”

“好,我给您买票。”

进站前,母亲突然抱住我:“晓晓,妈爱你。一直都爱,只是以前用错了方式。”

我抱紧她:“妈,我也爱你。”

高铁开动时,我看着站台上越来越小的身影,突然泪流满面。不是悲伤,是释然。

八年的心结,在这个春节,终于解开了。

手机响了,是弟弟发来的微信:“姐,路上注意安全。买房的钱我自己想办法,你的钱你留着。我会努力的,不让你失望。”

我回复:“好,姐相信你。”

窗外,田野飞速后退,前方是上海的方向。身后是解开的过往,前方是可以期待的将来。

而那个差点让我放弃回家的电话,那个舅舅要钱的电话,反而成了让我看清一切的契机——亲情可以修复,但前提是彼此尊重;家人可以依靠,但不能一味索取。

如今,母亲真的来了上海,住在我小小的公寓里。每天我下班回家,都有热饭热菜。周末,我带她逛外滩,逛城隍庙,她像个孩子一样好奇。

“晓晓,上海真好啊。”她说。

“妈,等磊磊结婚了,您和爸都来上海住吧。”我说。

她笑了:“好,都听你的。”

那个铁盒子里的全家福,我重新摆在了书桌上。照片里的四个人,如今都老了八岁,但笑容依然灿烂。

原来,回家的路无论多远,只要愿意走,总能走到。而亲情无论伤得多深,只要愿意修复,总能愈合。

这大概就是八年断联,教会我最重要的一课:你可以离开家,但永远离不开血脉里的牵挂;你可以恨,但终究会想念;你可以筑起高墙,但总会有人,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翻墙而过,只为说一句——

回家吧,我们都在等你。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