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腊月二十七,集上的人跟下饺子似的,挤得挪不动脚。我背着半袋红薯,手里攥着刚买的年画,正琢磨着再称两斤糖块,胳膊突然被人拽住了。

“陈建军?”

那声音有点耳熟,像浸在井水里的冰棱,清凌凌的。我回头,心脏“咚”地跳了一下——是林晓燕。

她穿着件红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用根红塑料绳扎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来。三年没见,她好像没咋变,就是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沉了点。

我手里的年画“哗啦”掉在地上,印着“连年有余”的胖娃娃沾了层泥。“晓燕?你咋在这儿?”

“我问你呢,”她没松手,力气还挺大,指甲掐得我胳膊生疼,“这三年,你就没想过找我?”

周围赶集的人停下来,对着我们指指点点。有认识我的,扯着嗓子喊:“建军,这不是当年那个……”我赶紧瞪了他一眼,脸烧得跟怀里揣了个炭盆似的。

三年前的事,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那时候我在镇上的农机站当学徒,林晓燕是供销社的售货员,站柜台的,白衬衫蓝裤子,胸前别着“为人民服务”的徽章,笑起来能把人的魂勾走。我瞅准了她上早班的点,天天去买牙膏,一块二的“白玉”,买得供销社的王大姐都打趣:“建军,你家牙膏是喂猪了?”

鼓足勇气表白那天,是个雨天。我揣着攒了俩月的钱,买了块上海牌手表,红绒布包着,手心攥得全是汗。在供销社后门堵住她,结结巴巴地说:“晓燕,我……我想跟你处对象。”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笑,带着点客气,又有点疏远:“建军,谢谢你。但我妈说了,得找个吃商品粮的。”

那时候“商品粮”三个字,比啥都金贵。我是农村户口,爹妈是种地的,跟“商品粮”压根不沾边。我手里的红绒布包像块烙铁,烫得我赶紧往兜里塞,头也不回地跑了,身后的雨砸在地上,跟我心里的响声一样。

后来听说她跟镇上粮站的会计处了对象,那会计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确实是“商品粮”。我死心了,一门心思学手艺,农机站的师傅说我进步快,年底还给我评了先进。

可现在,她咋会拦着我问这话?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说没想过?瞎话。有多少个夜里,修机器累得直不起腰,我就会想起她站柜台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的俩酒窝。可说想过?人家都快结婚的人了,我说这话算啥?

“我听说了,”她松开手,往旁边退了半步,眼睛看着地上的年画,“你现在是农机站的技术员了,带了好几个徒弟。”

“瞎混呗。”我捡起年画,拍了拍上面的泥,“你……你不是跟粮站的……”

“分了。”她打断我,说得干脆,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嫌我家成分不好,他妈不同意。”

我愣了。那时候“成分”早不那么重要了,可真要较真,林晓燕她爹以前是地主,这在有些人眼里,始终是根刺。

集上的广播响了,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欢快的调子衬得我俩之间的沉默有点尴尬。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从旁边过,冰糖的甜香飘过来,我突然想起,她以前总买两串,给王大姐一串。

“你这是……买年画?”她指着我手里的画,没话找话。

“嗯,给我爹妈贴的。”我把画往身后藏了藏,那胖娃娃沾了泥,有点寒碜。

“我也来赶集,买点红绸子,给我侄女做头花。”她晃了晃手里的布包,红绸子的边角露出来,亮闪闪的。

风又起来了,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她抬手捋头发时,我看见她手腕上光溜溜的,没戴表——当年那会计,不是送了她块梅花牌的吗?

“其实……”她突然抬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当年我妈说那话,我没敢跟你说,我自己也觉得……觉得你俩不合适。”

“现在觉得合适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冲了,像在赌气。

她脸一下子红了,转身要走:“我跟你说这个干啥,真是……”

“晓燕!”我赶紧拉住她,这次轮到我攥得紧了,“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你现在……还想找吃商品粮的不?”

她停下脚步,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过了会儿,她转过身,眼里有点湿,却笑了,还是那俩酒窝,比以前浅了点,可我看得心里直颤。

“啥商品粮不商品粮的,能踏实过日子就行。”她说,“我妈也说了,现在政策好了,农村户口咋了?你看你,不是凭手艺挣了大钱?”

我摸了摸兜,里面揣着这个月的工资,五十块,在当时不算少了。可我更在意的是她话里的意思,像揣了个暖炉,从心口一直热到脚底。

“那……”我咽了口唾沫,鼓足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那你看我……还行不?”

她没说话,只是从布包里抽出一小截红绸子,往我手里一塞:“我家就在前面那个胡同,第三个门。我妈今天包了饺子,你……要是不嫌弃,就来吃碗?”

红绸子在我手里,滑溜溜的,带着点她身上的肥皂香。周围的人还在看,可我啥也顾不上了,光顾着点头,像个拨浪鼓:“不嫌!不嫌!”

那天的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林晓燕她妈一个劲儿给我夹,说:“建军是个好娃,当年晓燕没眼光。”林晓燕在旁边红着脸,往我碗里塞了瓣蒜,低声说:“快吃,堵上你的嘴。”

吃完饺子出来,太阳快落山了,把我俩的影子拉得老长。她送我到胡同口,说:“初三我休息,你要是有空……”

“有空!我天天都有空!”我赶紧说。

她笑了,抬手理了理我的衣领,指尖碰到我脖子,烫得我一哆嗦。“那初三上午,我在供销社门口等你,给你买糖葫芦。”

“两串?”我问。

“两串。”她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背着半袋红薯,手里攥着那截红绸子,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路过农机站,师傅在门口扫雪,看见我就喊:“建军,傻笑啥?捡着钱了?”

我没告诉他我捡着比钱更金贵的东西。有些错过的人,兜兜转转又遇到,这不是运气,是老天爷给的机会。

后来我总跟晓燕说,当年她拒我,是对的。要是那时候在一起,我不定性,她心气高,指不定咋吵呢。三年时间,我学会了担当,她看懂了实在,这时候再到一块儿,才踏实。

今年过年,儿子带着对象回家,翻看老照片,指着那张1988年的“连年有余”年画,问:“爸,这画咋缺了个角?”

我瞅着晓燕,她正给未来儿媳包红包,听见这话,回头冲我笑,俩酒窝还在。

“当年跟你妈赶集,不小心弄破的。”我说,“破了才好,破了才能把好运气留住。”

窗外的鞭炮响了,儿子和对象在院子里放烟花,亮闪闪的光落在晓燕脸上,跟当年集上的红棉袄一样,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