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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吕晓

2022年5月18日,“湖上风来开素卷—《湖社月刊》中传统派画家的艺术生活”展览在天津美术馆开幕,其中有一件林纾的山水立轴《柳村图》引起笔者的注意,因为齐白石在画上三次题跋。此画林纾自题:“小园新拓地三弓,浅滟明漪和晓风。更识山人栖隐处,垂杨四合板桥红。庚申三月。少尘先生属。畏庐林纾写。”齐白石首先在诗塘题诗一首:

如君才气世相倾,百种千篇合有名。

移转著书好心思,不知何苦重丹青。[1]

余尝晤畏庐老人,自言:老年生活计,

不如作画。齐璜题。

接着,齐白石又在两侧裱边对此诗的创作缘起进行阐释:

畏庐先生于友人坐(座)上语曰:吾年来一味作画,吾之文章不如也。余为畏庐惜,因诗及之。白石山翁又记。

立轴下隔水上齐白石再次题道:

余友南湖尝求缶庐画,肯出重金。前人画,人或赠与,必固辞,以为皆伪。少臣兄与南湖一口同声。南湖从此嗜好不孤矣。白石山翁再记。乙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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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村图 林纾 轴 绢本设色

96cm×42cm 1920年 天津博物馆藏

可见,此画是 1920年林纾应少尘(臣)先生之请而作,当时,齐白石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北漂”老画师。五年后,少尘(臣)先生请已是海国知名的大画家齐白石题跋。齐白石不遑多让, 提笔赋诗一首,似有调侃之意。更有意思的是,林纾在画中钤有三方印章,款题下方的“畏庐”朱文印似吴昌硕风格,而画心左下方的两方印章:“林纾长寿”(白文)和“畏庐老人”(朱文)明显是齐派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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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纾长寿(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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畏庐老人(朱文)

难道,齐白石与一代文学家、翻译家、教育家的林纾亦有交往?在查阅资料后,笔者发现,关于齐、林之交的介绍人居然有三个版本的说法,甚至两人是否曾经会面都有争议。

一、第一个版本:易蔚儒

在《白石老人自传》中,齐白石谈到1919—1920年,自己初定居北京时,因画学八大山人冷逸一路,不为北京人所喜爱,少有人问津,生涯落寞得很,陈师曾劝他变法,于是自创“红花墨叶”一派。接着说:

同乡易蔚儒(宗夔),是众议院的议员,请我画了一把团扇,给林琴南看见了, 大为赞赏,说:“南吴北齐,可以媲美。” 他把吴昌硕跟我相比,我们的笔路,倒是有些相同的。经易蔚儒介绍,我和林琴南交成了朋友。同时我又认识了徐悲鸿、贺履之、朱悟园等人。[2]

林纾因一个扇面,直接赞为“南吴北齐,可以媲美”。如果这是实情,那么林纾无疑是“南吴北齐”的首倡者。事实真的如此吗?

首先,《白石老人自传》由齐白石于晚年口述,张次溪笔录,但进展得并不顺利。据杨良志的研究,1933年春,齐白石提出请金松岑作传,1933年夏秋之交,齐白石又 “请作罢论”,后来张次溪说服老人,做了一些访谈记录寄给金松岑。1936年春,老人又改了主意,要“自忆事略”。当年在成都与金松岑会面后,回京后作了一篇《齐璜生平略自述》。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张次溪南下依附汪精卫,口述之事便停滞了8年之久,此时,自述材料大概写到一半。杨良志推测可能刚写到1926年买入跨车胡同的宅院。1940年,齐白石大概对《齐璜生平略自述》不满意,又作了《白石状略》《白石自状略》。抗战胜利后,张次溪回到北平,口述和笔录工作得以继续。[3]因此,《白石老人自传》是齐白石晚年的回忆,因记忆偏差而产生的错误时有发生,比如此处说“同时我又认识了徐悲鸿、贺履之、朱悟园等人”,其实, 正如下文将述及,认识朱悟园是在1919年。与徐悲鸿相识则晚得多,1919年1月14日,徐悲鸿离开北京到沪小住,3月坐船前往法国。与1919年4月4日到北京的齐白石恰好错过,二人真正相识要晚至1928年11月徐悲鸿担任北平大学艺术学院院长之时。

其次,1919—1920年,齐白石刚开始 “衰年变法”,其风格与吴昌硕尚有一定距离,当时社会上的认可度亦不高,如果林纾真的首倡“南吴北齐”,当是对齐白石极大的提携。目前笔者所能查到最早将吴、齐二人并举要直到1924年旨微在《参观中日绘画展览会之后》中将中方画家的作品分为三类,第一类便是以吴昌硕、齐白石为代表迹近浪漫的作品。[4]第一次明确以“南吴北齐”并称是1928年农历四月齐白石好友杨度撰写的《湘潭齐山人自圹志铭》:“民国初年,昌硕鬻画上海,山人鬻画北京,皆兼刻石,世称南吴北齐,名满中外,日本人尤重之。同时画者陈衡恪辈,皆自谓不及也。”[5]

再就是,我们来看介绍人易宗夔(1874—1925),原名易鼐,戊戌变法后改名易宗夔, 字蔚儒, 又字味腴。湘潭人。早年与谭嗣同等创立南学会。戊戌变法期间,任《湘学报》史学编辑。1903 年(光绪二十九年)赴日本留学于日本东京法政大学。1909冬,被选为资政院议员。1912年任法典编纂会纂修。民国成立后,任中国国民党政事部干事。1913年被选为众议院议员,旋被选为宪法起草委员。国会解散(1914)后,携眷回湘,经营实业。1916 年,任众议院议员。1923年3月,任北京政府国务院法制局局长。1924年5月免职。1925年病逝,享年51岁。齐白石的《己未日记》(1919)和《庚申日记》(1920)中从未提到过易蔚儒,仅在《白石诗草》(甲子并乙丑)中有《挽易蔚儒》。[6]

顾影早伤神,久病残生,怜世心肠听夜雨。

相亲同作客,漫愁先死,哭公朋友亦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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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宗夔

此挽联当作于1925年易蔚儒去世之时,虽然不能由此推测二人相识于1925年, 但至少在齐白石1919—1920年的日记中未见任何与易蔚儒交往的记载,更不要说由他介绍齐、林相识。

也许是相信了《白石老人自传》中的回忆,张旭、车树升编著的《林纾年谱长编》甚至在此基础上有所演绎:

(齐白石)初到京城,欲以卖画为生, 但当时整个北京城知道他的甚少。为了摆脱困境,齐白石经同乡易蔚儒引见,登门拜访林纾,并和林纾交了朋友。林纾将其绘画全部收购,并在自己编审的《平报》上发表文章,对齐白石的绘画大加赞赏,广为延誉。某日,林纾看到齐白石给易蔚儒画的一把团扇,大为赞赏说:“南吴(昌硕)北齐,可以媲美。”齐白石认为林纾作诗翻译小说负有盛名,对他的画并不十分赞成,尤其是山水更是很平常。后来他在林纾七十寿辰绘了一幅《闽海过帆》,且题诗一首《题林畏庐画》,婉转讽劝:“如君才气可横行,百种千篇负盛名。天与著书好身手,不知何苦向丹青。”[7]

似乎是齐白石为了摆脱卖画困境,主动请易蔚儒引荐,结识林纾。如果林纾将齐白石的绘画全部收购,困窘之中的齐白石定会感激不尽,为何未见他本人记载此事?林纾如果在《平报》撰文为齐白石延誉,应该可以查到,但是笔者发现在中国国家图书馆只能查到20世纪40年代汪伪政权的喉舌《平报》的微缩胶卷。

为此,笔者辗转联系上《林纾年谱长编》的作者张旭,原来他也没有查阅过《平报》,但他为笔者提供了湖南长沙籍报人陶菊隐(1898—1989)1940年出版的《菊隐丛谭•新语林》(中华书局印行)中的一篇文章:《北方一艺人》,此文写于1938年6 月29日,文中谈及齐白石与林纾交往的一些细节:

然而机运之来,往往发生于不可求及意料之外:有一天,鄂籍国会议员胡鄂公和湘籍议员易宗夔见面,易手中挥动着一把团扇,扇面画着一个手持钓竿的老头儿,钓钩上系着一团棉花球,一个虾子为吞食棉花球被钓上了,旁缀数行小字,大意是:“我住在朋友家,门前碧水一泓,其中鱼虾甚多,我偶然取出钓竿来, 钓钩上戏缀棉花球一团,原意在钓鱼,钓得上钓不上满不在乎, 不料鱼儿乖巧不上钩,只有一个愚而贪食的虾儿把棉花球当做米饭,被我钓了上来。因口腹而上钩已属可哀,上钩而误认不可食之物为可食之物,则可哀孰甚!”

那扇面不仅画得栩栩欲活,并且还寓有深意,胡看得不禁出神,马上到法源寺访问白石,请他画数十种扇面分赠友人,一面替他到处鼓吹,胡的朋友们看了白石的画认为画得虽好,只是名气太小,不算珍品,只胡力排众议,坚称“南有吴昌硕,北有齐白石,此人决不会湮没无闻”。

胡从林琴南学古文,琴南先生在中国文坛上颇享盛名,他的画同样著称于时。胡把白石作品介绍给琴南,琴南审视之下,竟许为“北方第一名手”,这与胡“南吴北齐相提并论”的见解正相吻合。古人谓一登龙门,身价十倍;自琴南赞不绝口之后,再加胡不断鼓吹,从前不知道白石的现在知道有这位异军突起的画家了,从前批评他是野狐禅的现在也掉转头来恭维他确有心得了,从前把他的画视若敝帚的都渐渐刮目相看了。中国人个个都有以耳代目的毛病,“林琴南决不欺我,齐白石毕竟不凡”,这是白石由碌碌无闻而名满都下的一段过程。

陶菊隐此文绘声绘色,如其亲见,增加了许多细节,将齐白石的画呈给林纾之人又变为胡鄂公。林纾许为“北方第一名手”,而胡鄂公首倡“南吴北齐”,借助林纾的赞赏和胡鄂公的鼓吹,齐白石声名鹊起。但统观这篇五千余字的长文,涉及齐白石早年拜王湘绮为师、京师成名、娶胡宝珠并为其寻亲等故事,虽有一定根据,但描述中演绎的成分极大,看似生动,实则经不起推敲,与民国时期一些小报中关于齐白石的众多花边新闻、奇谈逸事相类。比如文中关于王湘绮在黎翰林家见到正在做木工的齐白石便纯为杜撰。黎翰林应该指黎培敬,字开固,湖南湘潭人。咸丰十年(1860)庚申恩科会试第二名、会试复试二等第一名,殿试二甲第一名传胪,点翰林院庶吉士。历任翰林院编修、贵州学政、贵州布政使、贵州巡抚、四川按察使、漕运总督、江苏巡抚等职,谥文肃。其子黎薇荪、黎铁安,长孙黎丹都是齐白石的诗友,但黎培敬生于1826年,逝于1882年,齐白石拜王湘绮为师是1899年,此时黎氏已去世17年。因此,陶菊隐之文只可作文学作品观。

后来,笔者又联系上了《林纾评传》的作者张俊才先生,20世纪80年代他曾在中国国家图书馆翻看《平报》原件,后因此报破损严重,不再提供查阅,目前亦无微缩胶片。张老非常明确地告诉我,他未在《平报》上见到任何林纾介绍齐白石的文章。而且《平报》创刊于1912年11月1日,至1913年9月30日停刊(中间6月的报纸未见), 齐白石当时在湖南,也不可能见到林纾。因此,关于林纾在《平报》上为齐白石延誉根本不可能。由此可见,《林纾年谱长编》中的说法最初是根据陶菊隐的《北方一艺人》的二度演绎。

二、第二个版本:朱悟园

有趣的是,笔者在检视齐白石的自传材料时,又发现了齐、林相识介绍人的第二个版本:朱悟园。1940年,齐白石自作《白石状略》和《白石自状略》,其中谈到与林纾交往,均言缘于朱悟园,两者行文略有不同:

白石状略

至丁巳避乡乱,窜于京华。平生知白石画者郭葆荪、知刻者夏午诒、知诗者樊樊山, 幸二三人皆在此地。白石借法源寺居之,卖画及篆刻为业,识陈师曾、姚芒父、陈半丁、罗瘿公兄弟、汪蔼士、萧龙友。因寺壁倾倒一角,恐吓,迁于宣武门内观音寺。识朱悟园,因识林畏庐先生,佛号钟声在枕侧,睡不安眠。再迁石镫庵。老僧又好蓄鸡犬,昼夜不断啼吠声。再迁三道栅栏,再迁鬼门关外。[8]

白石自状略

丁巳避乡乱,窜入京华,旧识知诗者樊樊山,知刻者夏午诒,知画者郭葆荪,相晤。璜借法源寺居之,卖画及篆刻为业,识陈师曾、姚芒父、陈半丁、罗瘿公兄弟、汪蔼士、萧龙友。因寺壁倾倒一角,恐赫[嚇(吓)],遂迁于宣内观音寺,识朱悟园,因识林畏庐先生。寺内佛号钟声,睡不成寐,再迁石镫庵。老僧又好蓄鸡犬,昼夜不断啼吠声,再迁三道栅栏,再迁鬼门关外,识徐悲鸿、陈散原、贺履之。[9]

据郎绍君先生考证手稿本的《白石状略》与《白石自状略》,前者为初稿,后者为修改稿。[10]1958年,在北京举办“齐白石石遗作展览会”前,作为筹办者之一的于非闇在《白石状略》封皮上标为“此是初稿原本”,在《白石自状略》封皮上标为“此是最后定稿”。两稿对于1917年后到京之事及几次迁居的记述基本一致,但有文字上的润色和微调,后者较前者文笔更为通顺、准确,也更符合实情。两文对认识林纾的叙述完全相同。均为迁居观音寺后,“识朱悟园,因识林畏庐先生”,也就是说,是因为迁居观音寺,认识了朱悟园,因此认识了林纾,介绍人很可能就是朱悟园。情况真是这样吗?

朱悟园即朱羲胄(1890—1961),字心佛,号悟园,湖北潜江人。朱悟园受孙中山民主革命思想感染,曾参加辛亥革命活动。民国元年(1912)湖北省政府任命朱悟园为竹溪首任知事,朱为人朴素低调,来竹溪上任时不坐轿,穿草鞋上任。县内绅士、官吏排队在城东守金店村迎接,朱拒绝并劝其返回,一人步行至县署接印就职,对竹溪改制有所建树,并在竹溪镇压了一批想趁局势未稳作乱分子。次年,朱离职。1915年,朱悟园入北京大学国文系学习,成为中国近代文学家、翻译家林纾得意门生。北大毕业后,朱悟园曾任中国大学教授,后长期从事大学教育工作。1961年11月病逝。朱悟园不仅编写了林纾年谱,而且林纾病重之际,曾委托其校妥《畏庐三集》。林纾去世后,朱悟园又结集校勘了《畏庐文钞》,并将林纾的讲义整理成《文微》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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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悟园

《白石状略》和《白石自状略》均写作于1940年,对于早年之事有时会有误记的可能,我们可以与齐白石的日记和当时一些作品的题跋进行对照、核实。

首先来看齐白石迁居宣武门内观音寺的时间。

齐白石迁居观音寺是1920年8月22日(农历七月初九),他在《庚申日记并杂作》中明确记载:“(七月)昨初九日,余移居顺治门内象坊桥观音寺。”[11]

但是齐白石与朱悟园的交往明显早于1920年。1919年10月16日(八月廿三日),朱悟园便赠《送齐白石山人南归序》,原稿未见,齐白石全文抄录于《己未日记》中:

入名利之市,辄能施其智巧以满志而充欲者,则其人必皆便捷之秀。识时达变之君子, 而凡拙顽拘愿之士皆未足语于此也。吾来京师又二年矣,自度无可秀出人者,其无取于当世之君子,固宜欤。今岁白石至京师,与吾偶相接遇,而遂若乳之注水,漆胶之不可析离,宁独有取于吾邪。吾且与白石不无疑焉。白石精篆刻,善画而诗有名,自清末大人先生争礼致之,而竟未尝受仕牒,何也?古之高士其遁世而隐也,或以耕,或荷蒉,或陶,或渔,或为晨门而不耻其贱役,未闻栖栖于四方如不获己者也。今白石乃去父母离妻子,背乡井而北走燕,得无潇湘之间弗可宁处乎?然而西南护法之军,其所号召邦人者故,为上法而靖国也。北廷遣官陈师,亦曰禁暴而安民也。潇湘纵为南北争战之地,宜若无弗宁居者,且两粤、关中皆白石数游之乡。今其土之安治何如?胡白石 之来京师也?以白石之智巧,不必其出里闬而 名固可行远而传后。白石其果何心邪?然吾知其决不为禄利也。白石行且舍我南归,吾于是布所疑以问。己未秋,潜江朱羲胄贡稿。[12]

从序文中可知,齐白石与朱悟园在1919年偶然相遇,很快便结下“若乳之注水,漆胶之不可析离”般友谊。朱悟园对齐白石的为人为艺都给予了极高的评价。此后几年两人交往颇为频繁,齐白石多次为朱悟园作画、赋诗、作序,朱悟园拜齐白石学画,齐白石则将三子齐子如和长孙齐移孙送入朱悟园门下读书。1920年,朱悟园还介绍贺孔才拜齐白石为师学习篆刻。

齐白石赠朱悟园书画作品中最早的一幅可能是无年款的《墨梅》(北京画院藏)。1920年7月21日(农历六月初六)荷花生日,齐白石画荷花百幅以庆,北京画院现藏两幅,其中一幅赠朱悟园。次日,齐白石又为朱悟园母亲画像,题云:

己未潢识朱羲胄于燕京。其为人恂恂然,工文乐道。当时之人如羲胄者几稀矣。今观其尊太夫人遗像,德容仁慈见于纸上,真个非此母不生此子也。庚申六月。拜题。[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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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梅 齐白石 轴 纸本墨笔

111cm×23.5cm 无年款 北京画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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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荷 齐白石 轴 纸本墨笔

130.5cm×34.5cm 无年款 北京画院藏

齐白石说朱悟园“为人恂恂然”,当指其温和恭敬,又工文乐道。所以在当年农历七月十八日,齐白石将三子齐子如和长孙齐移孙送入朱悟园门下读书。同时,朱悟园跟齐白石学画,但齐白石“不欲及门”[14],两人亦师亦友。当年9月26日(农历八月十五日)是中秋节,齐白石为朱悟园作《石榴藕图》(故宫博物院藏),款题:

老夫不饮酒,况无沽酒钱。一钱不值赠君画,石榴如斗藕如船,记取同居萧寺年。庚申秋八月十五日,悟园仁兄夫子赠余食物以庆佳节,余以此答之,聊博一笑,弟白石时同居观音寺。

在跋语中,齐白石言:“弟白石时同居观音寺”,可见二人当时都居住在观音寺,过从更为方便。那么朱悟园赠给齐白石的食物是什么呢?在《庚申日记并杂作》农历八月十六日的日记中,齐白石除记录《石榴藕图》上的题诗外,尚有另一诗赠朱悟园:

答心佛先生赠葡萄干(葡萄小者无子, 燕人称为葡萄干)

葡萄无子金珠贱,知我平生为口游。

一嚼举头同看月,客中几过此中秋。

木偶泥人学老翁,法源寺里感君逢。

此翁合是枯僧来,又听观音寺里钟。[15]

因同住观音寺,齐、朱二人的交往在这一时期颇为频繁。是年农历八月,朱悟园以沈翰1852年的《设色山水》(辽宁省博物馆藏)与齐白石同观,齐白石在画上作了长篇题跋。10 月5日(农历八月廿四日)夜又画竹中幅赠朱悟园,作为齐子如和齐移孙学费。[16]11月10 日(农历十月初一),夏午诒使人接齐白石去保定游玩,当时为朱悟园题《悟园诗存》:

前清庚子前,余喜读乾嘉间人之诗,友人笑其非古。庚子后,喜读古人之诗,世人笑其非时。偶遇痴顽如余者,窃诵且吟,而有著(着)短衣者忽然参入吾辈,自以为耻,即闭其口。风俗之移人,有如是也。已未三过都门,获观《悟园文存》。林畏庐奇称之,余亦以为怪事。今年与悟园同居象坊桥观音寺,榻隔垂帘,常闻吟声。余笑语曰:“悟园虽有绝唱,只有候蛩赓酬,犹不以为寂寞,欲于余同趣耶?”少顷,悟园出《悟园诗存》见示。其诗之格调属王摩诘、陶渊明之一派,余更以为大怪矣。欣诵再三,记而归之。时庚申十月初一日,越今一夕,持筇保定,湘潭齐白石。[17]

因同住观音寺,齐白石与朱悟园常在一起论诗,1921年5月2日(农历三月廿五日),齐白石作《画蟋蟀记》:

余尝看儿辈养虫,小者为蟋蟀,各有赋性,有善斗者,而无人使,终不见其能。有未斗之先,张牙鼓翅,交口不敢再来者。有一味只能鸣者,有或缘其雌(髭)一怒而斗者,有斗后触雌(髭)须即舍命而跳逃者,大者乃蟋蟀之类,非蟋蟀种族。既不善鸣,又不能斗,头面可憎,有生于庖厨之下者,终身饱食,不出庖厨之门。此大略也,若尽述,非丈二之纸不能毕。前记所改之“触”字原“遇”字,“触”字乃悟园为更,甚妥也。[18]

“触”字为朱悟园所改,古人有所谓“一字师”,齐白石特意记录下来,可见他与朱悟园亦师亦友的关系,这也是他虽教朱悟园习画,却不愿其“及门”的原因。

随着齐白石与朱悟园交往的深入,朱悟园向尊师林纾介绍齐白石便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于是,1921年8月31日(农历七月廿八日),齐白石第一次访问了林纾,归来后在《白石杂作》中记曰:

廿八日,朱悟园再四言林畏庐先生常问及余,且称余之为人,朱意余可往访。今日见之且大悦,自许为余定润格,欲余书画价初稿付去云云。[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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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杂作(第24页) 齐白石 北京画院藏

在齐白石的口中,似乎是林纾反复向朱悟园问到齐白石,并称赞其为人,于是朱悟园建议齐白石去拜访,见面之后林纾大悦, 答应为齐白石定润格。

9月2日(农历八月初一),齐白石拟好润格初稿,与一封书信同付林纾:

昨得相见,以为平生快事,承自许赐跋润格,今将樊、吴二老为定者呈公观览。惟老樊所定,只言每幅价若干,未分别条幅整纸。老吴所重订册页、纨折扇价过高。璜拟少为变动,另纸书呈。技艺固低,知者不易,居于京华者维公能决非是,故敢遵命请教之。[20]

1921年10月27日(农历九月二十七日)是林纾七十大寿,朱悟园等弟子商议为老师庆祝生日,向海内名公征求寿言,并遍发征求信,林纾闻讯欲加以阻止,为时已晚。生日当天,康有为、陈宝琛、樊增祥、陈衍、严复、马其昶、徐世昌等都以诗文为林纾祝寿,“画师如齐璜、陈衡恪,则以缋事为寿。乃至名伶如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亦各缋画献寿”[21]。其中,齐白石为林纾画梅,而不是《闽海过帆》,此画不存,但齐白石在1921年的日记《白石杂作》中记录了题在该画上的两首绝句:

前九月画梅寿林畏庐先生,并题二绝句:

韩子文章妙众官,换人凡骨胜金丹。

此翁合是传人未?著万篇书在世间。

风流北地无多侣,潇洒西湖有旧家。

常与同侪千岁鹤,寿公只合画梅花。

题画梅寿林畏庐先生二绝句。白石翁。

又题一绝句于梅花幅后:

追思年少悔雕虫,出干圈花也用工。

六十年人半间屋,京华闭户听寒风

(一作蛩)。[22]

1922年12月26日(农历十一月初九),齐白石半夜得长子齐子贞的快信,得知自己最疼爱的长孙齐移孙病逝,悲伤欲绝。次日,白石老人为移孙设灵位,并冒寒自出,求林纾为移孙作墓志。[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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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戌纪事(第53页) 齐白石 北京画院藏

作为林纾的高徒,朱悟园与齐白石交谊甚厚,介绍齐、林二人相识,顺理成章,又有齐白石当时日记的确切记载,由朱悟园介绍齐、林相识似乎确定无疑。白石老人去世后,家属遵照老人遗愿将家藏的作品和老人的遗物捐献给国家,目前均珍藏在北京画院。奇怪的是,笔者在这些遗物中并未找到齐白石日记中所记林纾所作润格及为齐移孙所作墓志。反倒是1922年农历十一月齐白石门人郭自存所作齐移孙画像现藏于北京画院,齐白石在画像上题跋:“移孙之像。壬戌十一月白石门人郭自存制,祖父白石老翁由燕京寄将还家。”难道林纾所书墓志与这张画像都曾寄回湘潭老家,但画像后来回到北京,而林纾所撰墓志却遗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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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秉灵像 郭自存 未托裱 纸本素描

67.5cm×53cm 1922年 北京画院藏

齐白石非常重亲情,1920年携齐子如和齐移孙来京求学后,因移孙体弱,让老人悬心不已,数度往返湘潭与北京之间,为其求医问药。移孙去世时未及弱冠,齐白石却请著名文学家林纾为其作墓志,不知林纾是否应其所请。如果真有这篇墓志,按齐白石的习惯,一定会倍加珍惜而留存于世。比如1911年齐白石请尊师王湘绮为祖母所作《齐璜祖母马孺人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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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璜祖母马孺人墓志铭 王闿运 托片 纸本

每页31.8 cm×35.5 cm 1911年 北京画院藏

1926年,父母去世后,齐白石“亲到樊樊山那里,求他给我父母,各写墓碑一纸,又各做像赞一纸,按照他的卖文润格,送了他一百二十多圆笔资”[24]。这些像赞和墓碑原稿均收藏在北京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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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齐母周孺人像 樊樊山 托片 纸本

36cm×49.5cm 1926年 北京画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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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以德先生九十画像 樊樊山 托片 纸本

37cm×49.5cm 1926年 北京画院藏

齐、林交往中来自林纾的所有实物证据全都消失,至少是尚未被发现,仅有齐白石的日记及赠给林纾的诗存世,相关交往细节只存于齐白石单方的记载之中,这无疑是一个不小的疑点。因此,当齐白石的另一位友人胡南湖关于齐、林交往相异的记录出现时,便引起笔者的重视。

(作者系北京画院理论研究部主任)

(文章选自《齐白石研究》(第十辑),文章未完待续)

注释:

[1]此诗后来收入《白石诗草》卷七,名为《题林畏庐画》,并略做改动,定为:“如君才气可横行,百种千篇负盛名。天与著书好身手,不知何苦向丹青。”

[2]郎绍君、郭天民主编《齐白石全集(普及版)第十卷:诗文》,湖南美术出版社,2017,“第二部分 齐白石文钞”,第50页。

[3]杨良志:《齐白石、张次溪与〈白石老人自述〉(自传)(下)》,载北京画院编《齐白石研究 第七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

[4]《益世报》1924年4月30日。

[5]何歌劲 :《湘潭历史文化名人——杨度》, 湖南人民出版社,2009,第206页。

[6]《白石诗草》(甲子并乙丑),北京画院藏。

[7]张旭、车树昇编著《林纾年谱长编》,福建教育出版社,2014,第332—333页。

[8]北京画院编《人生若寄:北京画院藏齐白石手稿•信札及其它》,广西美术出版社,2013,第112页。

[9]同上书,第130—132页。

[10]北京画院编《人生若寄:北京画院藏齐白石手稿•日记(上)》,广西美术出版社,2013,第32页。

[11]北京画院编《人生若寄:北京画院藏齐白石手稿•日记(下)》,广西美术出版社,2013,第238页。

[12]同注[10],第196—197页。

[13]同注[11],第234—235页。

[14]同注[11],第238页。

[15]同注[11],第242—243页。

[16]同注[11],第245页

[17]同注[11],第249页。

[18]同注[11],第274—175页。

[19]同注[11],第285页。

[20]同注[11],第285—286页。

[21]《贞文先生年谱》卷二,第51页,载朱羲胄:《林畏庐先生学行谱记四种•外一种:文微》,四川大学出版社,2018,第103页。

[22]同注[11],第291页。

[23]同注[11],第356页。

[24]齐白石口述、张次溪笔录《白石老人自传》,第54页,载郎绍君、郭天民主编《齐白石全集(普及版)第十卷:诗文》,湖南美术出版社,2017。

编辑 | 高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