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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没伞的孩子
办公室顶上的吊扇转得格格响,风也是热的。
彭素菊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红笔悬在半空。
桌面上摊着一张信纸。
彭素菊没有读出声,视线死死地钉在第二行那两个字上。
泼尿。
她把信纸折了一下,那两个字被折进了里面,看不见了,但那股子仿佛透纸而出的骚臭味,却顺着指尖一直钻进了她的鼻腔里,堵得她胸口发闷。
“素菊,你这脸色怎么白成这样?”
对桌的李老师端着个搪瓷茶缸凑过来,伸手想摸摸彭素菊的额头,“这天真热,别是中暑了吧?我那有仁丹,给你拿几颗?”
彭素菊身子往后一仰,避开了李老师的手。
她迅速把那张皱巴巴的信纸塞进抽屉最深处,又拿出一摞作业本压在上面,合上抽屉,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没事,昨晚没睡好。”彭素菊抬起头,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平时那种标准的、挑不出错处的笑。
“李老师,你上次说那个初三的学生想找家教补语文,定下来没有?”
李老师愣了一下,手里的茶缸盖子敲得叮当响:“没呢,那家住得偏,在城西那边的老纺织厂宿舍,离咱们这儿骑车得四十分钟,还是上坡路。这大热天的,你去一趟得脱层皮。”
“我去。”彭素菊回答得很快,没有半秒钟的犹豫。
她拿起桌上的红笔,在一本满是错别字的作文本上画了一个圈:“什么时候能试课?今晚行吗?”
李老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嘴里嘀咕了一句:“你这拼命三娘的劲头,真是服了。行,我下课去给你回个电话。”
李老师转身回了座位。
彭素菊低头继续批改作业。
“我的理想”这四个字在作文本上出现得最多。有的孩子想当科学家,有的想当大老板。
彭素菊的红笔在“大老板”那三个字上停了停。
窗外那棵高大的玉兰树被太阳晒得叶子卷边,知了在树干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比一声尖锐。
彭素菊停下笔,看着窗外那棵玉兰树。
她师范毕业分配到这所小学教书,已经五年了。
每个月工资一百多块,还要寄一半回家。
她住在学校分配的单身宿舍里,那是用老教学楼的二层改造的,只有八平米。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就把空间塞满了。
这点钱,这点地方,能干什么?
那天周末,彭素菊从东莞虎门坐大巴回粤西,要颠簸八个小时,车厢里全是汗味、脚臭味和鸡鸭屎味。
她拎着两袋在镇上买的水果,刚走进村口那条土路,远远地就听见自家院子里传来的动静。
“咯咯哒——”
一只芦花老母鸡扑腾着翅膀,掉了一地的毛,没头苍蝇似的往院墙上撞。
莫小翠手里抄着把竹扫帚,那身碎花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脚后跟那一层黑泥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跑!再跑!这不下蛋的玩意儿,留着也是费粮食!”
莫小翠一扫帚拍下去,正打在鸡屁股上,那鸡惨叫一声,窜进了柴火堆里。
院子角落的屋檐下,刘芳坐在一张矮得不能再矮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个簸箕,正低着头择豆角。
扫帚扬起来带起的灰尘扑了刘芳一脸,她没躲,只是缩了缩脖子,把头埋得更低了,两只手机械地掐着豆角尖。
彭素菊推开铁栅栏门,铁门生锈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院子里的嘈杂停了一瞬。
莫小翠转过身,看见彭素菊,那张因为追鸡而涨红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两下,挤出一个看起来有点怪异的笑。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学生、大老师回来了嘛?”
莫小翠把扫帚往地上一扔,竹枝砸在水泥地上,扬起一阵灰。她拍了拍手,那双手上还沾着鸡毛:“稀客啊。我还以为城里日子太好,把这穷家给忘了呢。”
她一边说,一边往彭素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上瞟:“带啥好吃的没?耀祖昨晚还念叨,想吃城里那种带奶油的蛋糕。”
彭素菊没接话,甚至没看她一眼。
她径直走到屋檐下,把水果放在满是灰尘的窗台上,蹲下身子。
“妈。”
刘芳的手抖了一下,一根豆角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
那张脸比上次见的时候更黑了,皱纹像是刀刻上去的一样深。
眼角的余光先是往莫小翠那边瞟了一下,确定莫小翠没发火,这才敢看向女儿。
“素菊,咋回来了?”刘芳的声音很轻,“也不提前说一声,妈给你杀鸡吃。”
“不吃鸡。”
彭素菊握住母亲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像两块干裂的老树皮,掌心里全是硬茧,指甲缝里嵌着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黑泥。
手背上还有几道红印子,看着像是新的。
彭素菊喉咙一紧,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妈,收拾东西,跟我走。”
刘芳愣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去哪?”
“去虎门。我在学校有宿舍,虽然小点,挤一挤能住下。”
彭素菊抓紧了母亲的手,指节用力,“咱们不受这个气了。”
“扑哧。”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笑声。
莫小翠倚在厨房门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抓了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把瓜子皮往地上吐。
“哎哟喂,听听,大家都听听!”
她扯着嗓子,声音尖利得能穿透院墙,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三妹这是发达了?要接二老去城里享福啦?那敢情好啊!”
莫小翠把瓜子皮吐得“噗噗”响:“赶紧接走,这破房子我还嫌挤呢。省得我天天伺候,还落不着好,整天被人说是恶媳妇。”
彭素菊猛地站起身。
她转过头,那双平时在讲台上看学生的眼睛,此刻没有半点温度,直直地盯着莫小翠。
她是读过书的人,身上有一种莫小翠这种泼妇没有的气场。
“嫂子,做人要讲良心。”
彭素菊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莫小翠刚才吐的瓜子皮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你跑了的那十年,耀祖和美琴是谁拉扯大的?你现在的安稳日子是谁给垫底的?”
“你可以不报恩,但别太过分。举头三尺有神明,有些事做得太绝,是要遭报应的。”
莫小翠磕瓜子的动作顿住了。
她没想到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三姑子,竟然敢这么跟她说话。
那一瞬间的心虚很快就被恼怒盖了过去。她在外面混了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能被个书呆子吓住?
“我怎么过分了?这是我家!”莫小翠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摔,双手叉腰,那两只细长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教育自家老人关你屁事?你个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
“我还没嫁人。”
彭素菊打断她:“这是我爸妈的家,这房子的一砖一瓦都有我的一份钱。你要是不想住,可以滚回你的广西老家。”
“你……”莫小翠气结,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脸涨成了猪肝色。
“行了!吵什么吵!还要不要脸了!”
一声暴喝从院门口传来。
彭卫国背着手走了进来。他穿着件发黄的老头衫,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脸色铁青。
他在门口听了半天了,那张老脸挂不住了。
他看了看剑拔弩张的姑嫂俩,最后把目光狠狠地钉在了彭素菊身上。
“一回来就搅家不宁,当老师当傻了?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彭素菊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
她指着缩在墙角的母亲:“爸,妈被欺负成这样,被人当佣人使唤,还要被人指桑骂槐!您就看着?您还是个男人吗?”
“啪!”
彭卫国扬起手,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木桩子上,震得上面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哪家婆媳不吵架?牙齿还有咬舌头的时候!”
彭卫国烦躁地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你妈都没说话,你充什么大头蒜?多管闲事!这家里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他不想走。
他在彭家村住了一辈子,根就在这儿。
每天去村口大榕树下跟人下棋、吹牛,那是他的命。
去了城里?
两眼一抹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还得看女儿脸色过日子,住那个只有巴掌大的宿舍,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他丢不起那个人。
刘芳这时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拉了拉彭素菊的衣角。
“素菊,别说了……妈不走。”
刘芳的声音很低:“家里还有两头猪没出栏,地里的花生也快收了,走了谁管?”“
再说……素莲和素婷还在念书,我要是跟你走了,她们放学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彭素菊看着母亲。
母亲那双眼睛里,除了浑浊,还有一种早已习惯的麻木和认命。
那种麻木,比莫小翠的泼辣,更让彭素菊感到绝望。
是啊,素莲上高中,住校,周末要回来;素婷才上初中。
那是她最小的妹妹,也是全家人的希望。
如果父母跟她走了,她们怎么办?留在这个家里,被莫小翠磋磨吗?
彭素菊松开了拳头。
那天晚上,她没在家里过夜。
那个充满了压抑、潮湿和恶意的家,她一分钟也待不下去。
临走前,她把兜里刚发的工资掏出来。
一共两百四十五块。
她抽出两张一百的,塞到素婷手里。
素婷比去年高了,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的脚踝上还有蚊子叮的包。
“想吃什么自己买,别省。学校食堂要是没肉,就去外面买个卤蛋。”
彭素菊帮妹妹把乱糟糟的头发理顺,“受了委屈别忍着,给三姐写信,别怕花邮票钱。”
素婷紧紧攥着那几张温热的票子,眼圈红红的,用力点了点头。
坐车回虎门的路上,夜风很凉,顺着车窗缝隙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车窗外黑漆漆的,偶尔路过一两个村庄,只有零星的灯火。
彭素菊靠在椅背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但很快,她就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擦干了。
哭有什么用?
愤怒有什么用?
这世道,没伞的孩子必须拼命奔跑。
要有钱。要有房子。要有能把这一大家子人从烂泥潭里拔出来的底气。
只有把他们接到城里,哪怕是租个大点的房子,只要离开了那个村子,离开了莫小翠,妈才能活得像个人。
从那以后,学校里的同事发现彭素菊变了。
她不再参加周末的AA制聚餐,不再买新衣服。以前她还会买几本小说杂志看,现在也没了。
甚至连食堂两块钱一份的红烧肉,她都舍不得打。
天天端着个铁饭盒,里面永远是素炒大白菜或者土豆丝。
她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疯狂地旋转。
早上六点起床带早读,白天上课、批作业、备课。
下午五点放学后,别的老师都回家做饭带孩子,或者去逛街。
她却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手自行车,一头扎进城市的暮色里。
一家,两家,三家。
有时候为了赶场,来不及吃饭,她就在路边买个五毛钱的大馒头。
一边骑车,一边啃。
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馒头冷得硬邦邦的,咽下去的时候噎得胸口疼。
有一次冬天,下着冻雨。
南方冬天的湿冷是钻心的。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滑得要命。
她骑车去给一个学生补课,为了赶时间,抄了一条小路。
拐弯的时候,车轮打滑,连人带车直接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嘶——”
那一瞬间,彭素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生理性地飙了出来。
她挣扎着爬起来,膝盖上的裤子破了个大洞。
手掌也被地上的碎石子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她扶起自行车,试了试,链条掉了。
她蹲在寒风里,徒手把油腻腻的链条装回去,满手都是黑油。
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就要上课了。
她没顾得上哭,推着车一瘸一拐地到了学生家小区门口。
她没敢直接进去。
她在附近的公厕里,她咬着牙,用冷水把裤腿上的泥巴一点点洗掉,又把伤口上的沙砾简单冲了冲。
对着公厕那面满是污渍的镜子,她整理了一下乱掉的头发,把那张冻得发青的脸搓了搓,搓出一点血色。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敲响了学生家的门。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晚了两分钟。”
她笑着对家长说,声音平稳,“我会给孩子补回来的。”
那天补完课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大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在路灯下停住脚步,从兜里掏出刚刚拿到的五十块钱家教费。
她的手指冻僵了,有些不听使唤,数钱的时候都在抖。
一张,两张,三张……
她小心翼翼地把钱展平,夹进贴身的那个红色日记本里。
日记本里记着的不是风花雪月,也不是少女心事。
而是一笔笔账目。
今日收入:50元。
距离首付还差:18500元。
这是一个关于房子的梦想,也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锚。
刚把日记本收好,身后传来一声自行车的铃响。
“彭老师?”
彭素菊回头。
是体育组的白老师。
白老师是个高大帅气的年轻小伙子,家里是本地的,条件不错,人也热情。
他推着那辆崭新的山地车,停在彭素菊面前,脸上带着大男孩特有的那种羞涩和期待。
“这么巧,刚下班啊?”
白老师没话找话,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里掏了掏。
“嗯。”彭素菊点点头,手下意识地把装钱的那边口袋捂紧了些。
“那个……”白老师从兜里掏出两张票,递到彭素菊面前,脸红红的。
“听说《泰坦尼克号》挺好看的,大家都去看了。我托朋友排了好久队才买到的票,这周末你有空吗?”
彭素菊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两张票。
那是电影票,上面的印着那艘巨大的轮船。
听说这电影很火,一张票要好几十块钱。
好几十块。
够素婷在学校吃半个月的饭。够妈买好几只小鸡仔。够她攒多久的硬币?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充满活力、眼睛亮晶晶的年轻男人。
他身上有股好闻的肥皂味,干干净净,没有泥腥气,没有尿骚味。
她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她也才二十六岁。
正是爱美的年纪,也渴望有人能帮她扛一扛肩上的担子,
渴望像个普通女孩一样,坐在电影院里,为了别人的爱情流泪。
而不是为了几块钱的菜钱,跟人讨价还价。
但是,她能吗?
她想到了那个满是鸡屎味的院子,想到了那封带着尿骚味的信。
想到了那个像无底洞一样的家,还有那个随时可能爆炸的莫小翠。
若是跟了白老师,这些负担是不是也要压在他身上?
他那样的家庭,能接受这样一个烂摊子吗?
贫贱夫妻百事哀。
她见过太多因为钱吵得面目全非的婚姻,比如她父母。
她不想要这样的婚姻,也不想把一个无辜的好人拖进泥潭里。
没伞的孩子,是不能停下来看风景的。
彭素菊笑了笑。
那个笑容礼貌、客气,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不好意思啊白老师。”
她把视线从电影票上移开,重新跨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车。
“我周末两天都排满了课,要去赚钱。你找别人去吧,别浪费票。”
白老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举在半空,显得有些尴尬。
“哦……这样啊。那……那你注意身体。”
“谢谢。”彭素菊没有回头。
她用力蹬着脚踏板,自行车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冲进了茫茫的夜色里。
风吹干了她眼角的湿润。
她摸了摸胸口的日记本。
那里面的数字,才是她最忠实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