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22日凌晨三点,北平西郊香山脚下的空气带着湿润的冷意。张治中披着浅灰呢子大衣,在树影间踱步。议和破裂的消息刚刚传来,他脑子里全是一句话:南京拒签了。自1936年西安事变后,他一次次在刀尖上调停,此刻却第一次感觉退无可退。

回想三个月前,1月10日,淮海战役的硝烟刚散,国民党主力被歼近55万人。蒋介石在南京下野,临时把烂摊子丢给李宗仁。按照李宗仁的设想,派“第三者”出面或许还有转圜——张治中正是这张“和谈王牌”。

2月下旬,蒋介石携家眷隐居溪口。地方小,事却大。张治中第一次赴溪口,端着稿子讲“停战救国”,蒋介石只是含糊其词。屈武事后摇头:“他那副表情,一看就不会真让步。”张治中却不死心,决定再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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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9日,第二次溪口之行。一上山,蒋母墓前香烟缭绕,蒋介石口称“愿意和平终老故乡”,语气温顺得出奇。张治中心里却清楚,这句软话更多是拖字诀。“总裁,这话能登报吗?”他小心求证。蒋介石一句“你看着办”暗藏推责。

短暂点头并未带来实质让步,南京军政高层此时另有盘算。蒋经国在车上压低声音说:“你太天真,要小心没好下场。”一句冷冰冰的提醒,让张治中在飞机轰鸣中坐立难安。

4月1日,北平西郊机场。张治中与邵力子、章士钊一行落地。周恩来早已等候,将一份《国内和平协定》草案摆到桌上。“意见尽管提。能谈成,最好;不能成,也各明其志。”周恩来语气平和,却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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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十余日,南京方面提了四十余条修改意见,中共接受了二十多条。4月15日,最终文本敲定,限期五天复电。4月20日,南京答复:“不能签。”当夜,北平春雨乍停,空气里满是泥土味,张治中对着窗外半晌无言。

留下还是走?张治中想起1936年西安寒夜,周恩来曾对他说“你是讲过信用的人”。这句话此刻像锤子,敲在心上。周恩来再度面谈:“上次西安,欠了张姓朋友一份情。今天不想再欠第二次。”

抉择在凌晨定下:留北平。张治中提笔,给溪口写信。信足足三千余字,刀刻般的行书,只字不改。他开门见山写道:“自审大局,我方政治经济败坏,军心离散,战力不存。若再妄想东山再起,乃缺乏自知之明。”最后一句更冲:“长官若不自知,误己误国耳。”

4月下旬的一个深夜,南京蒋公馆灯火通明。王世和递信时,蒋介石的手微微颤抖。“文白竟敢这样说我?”他紧抿嘴唇,脸色铁青。读到“暂时出国,以绝内乱”那句,桌案猛然一震。室内静得只闻墨水滴落,空气几乎凝固。

拂晓之前,蒋经国、俞济时被叫到书房。蒋介石把信甩到茶几上,声调拔高:“我就是不走!打到底!”在场的人都明白,这封血书般的檄文不仅彻底撕破君子之交,更宣判了旧政权最后的幻想。

北平这边,张治中对家眷已做妥安排。5月初,夫人吴秀峰携子女经天津乘船北上,悄然落脚西郊简陋四合院。院门上挂一块新木牌——“静观斋”。朋友调侃他“舍命陪君子”;他摆摆手,“人各有路,该选就选”。

有意思的是,张治中留北平的消息一经外泄,曾让南京城出现短暂的“出国潮”。于右任等老资格元老被保密局层层盯控,连夜转移。蒋介石担心更多“倒戈”,再一次加紧登船赴台的进度。

5月16日,国民党政府宣布迁台。上海街头依旧车流如织,可人们的目光全在北来的电讯——人民解放军横渡长江。5月27日,上海解放。那天黄昏,张治中在《人民日报》上看到一张解放军战士漫步南京路的照片,他把报纸叠好,沉声说道:“迟早的事,总算没让我说空话。”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张治中出任全国政协委员、国防委员会副主席,为西南地区和平解放四处奔走。8月中旬,他飞赴重庆,以旧识身份密谈宋希濂、刘峙等川军将领。同年12月,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通过中央人民政府组织法,张治中名列委员之中,这位昔日黄埔军人的新身份就此确定。

坊间常说,张治中“弃暗投明”,似褒似贬。事实上,他既没有携带黄金银元,也未向第三方讨价还价。作出抉择前,他只带了数页手稿与半箱书信。有人笑他迂腐,也有人敬他胆识。再回望1949年4月那通夜未眠的香山脚下,远处钟声敲过,黎明终究会来。

此后几十年里,张治中极少谈及那封惹怒蒋介石的信。偶尔与旧友闲谈,他也只是淡淡一句:“劝不回,就只有自己先过河。”有人问他悔不悔,他摇头:“干戈遍野,谁还能置身事外?”话音落下,他抬头望向窗外,仿佛又看见那年春雨中的北平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