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5月25日下午两点半，北京西郊开往昌平的公共汽车硬是被挤得透不过气。车厢里，工人、大学生、营业员全扛着铁锹和畚箕，嘴里兴奋地念叨一句话：“汛期前把坝封顶！”这句豪言，像火一样从城里烧到东沙河畔。
三年前的4月，周恩来陪同外宾到十三陵参观，举目四望却不见水面，他随口说出“如果修座水库，山水相映就更好了”。一句感慨被随行的水利部干部记在了本上，几个月里反复讨论，最终化作设计图纸。1957年秋，中央下发兴修农田水利的文件，北京市委抓住机会，把“十三陵”写进了工程清单。
1958年1月21日，大喇叭在昌平县城反复播放开工令，八千名本地民工加两千名青年志愿者挤进山谷。气温零下十几度，冻土像铁，肩挑背扛的传统办法一天只能推进数米，大家心里急，却没法子快。
3月29日，周恩来第一次正式到工地。站在没有围栏的坝肩上，他蹲下来抓一把湿土，问旁边的工程师：“车推土行不行？”得到肯定答复，他当场拍板：推广独轮车、竹滑道，增加速度。此后几天，工棚里响起木匠敲打车架的声音，施工节奏明显快了。
时间进入5月，汛期逼近，指挥部决定扩大义务劳动。5月25日中午，一支特殊的车队抵达工地——毛泽东、刘少奇、朱德、周恩来带着中央委员来了。消息原本保密，可还是被风声提前放了出去；当车队在尘土里停下，山谷立刻沸腾。毛泽东脱下中山装外衣，挽袖握锹，先装满一筐土；周恩来拉着独轮车，把土推到指定位置，井然有序。短短三小时，上坝土方创下5.1万立方米纪录。
那天之后，来工地“报名”的人络绎不绝：机关干部、商场职工，甚至潭柘寺的二十多位僧人也提出想挖土。最亮眼的还是“七姐妹”和后来崔村公社组建的“九兰组”，姑娘们抬石头的架势一点不输小伙子。
6月15日，周恩来按照毛泽东的嘱托，带国务院、各部委五百多位领导到坝上劳动。动身前，有人建议配医生，他摇头：“工地上有卫生员，别搞特殊。”一下车，他主动到分工榜前排队领任务。
当天午后，传石头队列里发生了那段广为流传的小插曲。队伍最前端的青年王立新（化名）抱起一块二十多公斤的花岗岩，吆喝一声“大西瓜来了”，顺势递给身后的灰衬衣中年人。对方略微迟疑，石头险些落地。王立新没抬头，急脾气就上来了：“利索点！”话音未落，他抬眼一看——是周总理。青年愣住，嘴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哎呀，总理……”
石块还在空中，顾不上尴尬，周恩来把石头接稳，笑着说：“干活讲错工友的名没关系，咱们排好节奏就行。”正说着，新一块“大西瓜”飞来，两人抢着接，周恩来的手被石角划出一道血口。他低声嘱咐王立新：“别喊医务员，擦一下继续。”汗水和血珠一起渗进袖口，他没停。
傍晚笛声响，队伍收工。大家排队盛发糕、咸菜。炊事班长想多给周总理一块白面发糕，被婉拒：“和同志们一样就是最好。”夜里，简陋平房里蚊虫多，周恩来和几位部长铺着草袋就睡，窗外蛙声此起彼伏。
6月22日至23日，周恩来又上坝两天，全部八小时满勤，推车、装筐、打夯，样样照规矩来。连日鏖战后，土坝高度步步抬升，复测数据证明足以抵御五十年一遇洪水。
6月30日清晨，最后一车黏土在坝顶摊平，纪录员在图纸上划下红圈：主体完工。时间比原计划整整提前两天。7月1日，十三陵水库落成典礼举行，汹涌东沙河水被稳稳拦在闸门之后。坝长627米，坝高29米，有效库容4350万立方米，不仅保障昌平、顺义灌溉，还提供北京北郊重要的城市生活用水备用源。
有意思的是，第一批蓄水还没满坝，摄影爱好者已经扛着相机来取景，倒映在水面的明代陵寝与新中国大坝并列，形成独特画面。很快，京郊周末出游的热门去处里就有了“十三陵水库”四个字。
六十五年过去，水库几经加固，功能换了名字叫“防洪调蓄”，但当年留下的那根竹滑道和几辆木轮独轮车依旧被保存。站在坝顶，能看到刻在混凝土上的两行小字：“1958·群众苦干”，它不事张扬，却准时把人拉回那段炽热岁月。东沙河水悄悄拍岸，似乎在向赶工时抓过石头、推过车的人们点头致意。
热门跟贴